第三节龙涎草

  翌日清晨,王紫涵再次踏入沁芳园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柳依依刚用完早饭,正由丫鬟伺候着梳妆,见王紫涵这么早过来,且神情不同往日,连忙问道:“王姐姐,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可是沈大哥的病情……”

  王紫涵叹了口气,在柳依依身旁坐下,欲言又止:“柳小姐,实不相瞒,昨夜外子咳了半宿,今晨痰中竟带了血丝……我心急如焚,翻阅了家父留下的医书残卷,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根治他这顽疾的古方,只是……”

  “只是什么?姐姐快说!需要什么药材,我立刻让人去寻!”柳依依抓住王紫涵的手,急切道。她对这位救命恩人兼医术高明的姐姐是真心敬重,对那位虽病弱却气度不凡的沈大哥也颇有好感,见王紫涵如此忧虑,自然感同身受。

  “这方子中,需一味主药,名为‘龙涎草’。”王紫涵眉宇间的忧色更浓,“此草生于水泽阴湿之地,形似兰草,叶有银线,茎带异香,极是罕见。家父笔记中记载,早年他随军南下,曾在岭南一带的水泽见过,有补肺益气、化痰止咳奇效,对外子这种经年咳血之症尤为对症。只是……这青川地界,不知何处有此药。”

  “龙涎草……水泽阴湿之地……”柳依依蹙起秀眉思索,“青川附近水泽……对了!清水渡那边有大片芦苇荡和沼泽地!说不定就有呢!”

  “清水渡?”王紫涵故作迟疑,“我昨日听静慧师太提起,那里似乎不太平……”

  “哎呀,那是师太谨慎!”柳依依不以为然,“清水渡是个大码头,南来北往的船只多,自然人多眼杂些。但咱们柳家在青川也是有头有脸的,派几个得力的家丁护卫陪着姐姐去,保管没事!再说了,为了沈大哥的病,再危险也得去试试啊!”

  “这……会不会太麻烦府上了?”王紫涵面露难色。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柳依依立刻起身,“我这就去跟爹爹说!爹爹最疼我了,沈大哥和王姐姐又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一定会答应的!”

  说罢,不等王紫涵再“推辞”,柳依依便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王紫涵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愧疚。利用这样一个单纯热心的少女,实非她所愿。但眼下情势所迫,别无他法。

  约莫半个时辰后,柳依依喜气洋洋地回来了:“王姐姐,爹爹答应了!他说救人要紧,已经吩咐柳忠叔叔,让他挑四个身手好、又熟悉清水渡一带地形的家丁,明日一早护送姐姐去寻药!还让准备了一辆轻便的马车和足够的干粮清水!”

  “柳老爷大恩,民妇感激不尽!”王紫涵起身行礼。

  “姐姐快别这么说!”柳依依扶住她,又关切道,“只是……姐姐真要亲自去吗?沼泽地湿滑难行,还有蛇虫,不如让家丁们去寻?”

  “龙涎草采摘需格外小心,不能伤了根茎,否则药效大减。家丁们不辨药性,恐有疏漏。我亲自去,把握大些。”王紫涵解释道,“只是外子那边……”

  “沈大哥放心,有春杏秋月她们悉心照料呢!我也会时常过去看看的!”柳依依拍着胸脯保证。

  计划推进顺利。王紫涵回到听竹轩,将情况告知沈清寒。

  “柳忠带队?”沈清寒沉吟,“此人是柳府家丁头领,身手不错,且对柳文渊忠心耿耿。有他跟着,既是保护,也是监视。不过,也正因他是头领,到了地方,或许能支开他,或者利用他吸引注意力。”

  “我们真的能找到‘龙涎草’吗?万一找不到……”王紫涵有些担心穿帮。

  “找不到才是正常。”沈清寒道,“‘龙涎草’本就罕有,即便清水渡附近真有,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寻到的。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在清水渡附近合理停留、观察地形的借口。即便一无所获,也可以说‘或许时令不对’、‘可能被采撷过’,柳依依不会深究。柳文渊……他心思在那批‘货’上,只要我们不引起他特别怀疑,便不会在意。”

  “明日何时出发?”

  “辰时初刻(早上七点)。”王紫涵道,“柳忠说,清水渡离镇子三十里,马车快行需一个多时辰,到了地方还要步行寻药,所以要早些出发,赶在日落前回府。”

  沈清寒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半枚铜钱的图样——是他凭记忆仔细画下的,连上面的磨损痕迹都大致不差。“这个你收好。虽然我们不一定用得上,但万一……或许是个凭证。”

  王紫涵接过图纸,小心收好。她知道,这半枚铜钱,是通往那批神秘“货物”的钥匙,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当晚,两人早早歇下,养精蓄锐。夜色深沉,听竹轩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王紫涵却睡得不甚安稳,梦中皆是幽深的沼泽、晃动的鬼影、以及冰冷的刀光。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紫涵便起身准备。她换上了一身利于行动的深蓝色粗布劲装(借口便于沼泽行走,向柳依依借的),头发紧紧挽起,背上了她的药箱——里面除了必要的药材工具,还藏着沈清寒给她的黑色皮囊和一些应急之物。沈清寒则“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拉着她的手,低声嘱咐着“小心”、“早些回来”,将一个担忧妻子的病弱丈夫扮演得入木三分。

  辰时初刻,柳府侧门。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已经备好,拉车的是两匹健壮的骡子。柳忠带着三名精悍的家丁早已等候在此,人人佩刀,精神抖擞。柳依依也特意赶来相送,又塞给王紫涵一包点心和一个小巧的暖手炉。

  “王姐姐,一路小心!早点回来!”柳依依挥着手。

  “放心吧。”王紫涵登上马车。柳忠亲自驾车,一名家丁坐在他旁边,另外两名则骑马跟在车后。

  马车驶出青川镇,沿着官道向西南方向而去。清晨的官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运货的牛车和零星赶路的农夫。王紫涵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观察着外面的地形和道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渐渐偏离了主路,转向一条较为狭窄的土路。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芦苇和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水草气息。远处,隐约可见一条宽阔的河流,在晨雾中泛着粼粼波光——那便是连通南北的清水河,清水渡便在其畔。

  “沈夫人,前面路不好走了,马车只能到这儿。”柳忠停下马车,回头道,“再往前就是沼泽边沿,马车进不去。咱们得步行。”

  王紫涵下了车。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芦苇荡,水汽氤氲,泥沼处处,只有几条被人踩出的、蜿蜒深入的小径。空气中除了水草味,还有淡淡的腐殖质气息。

  “柳头领,这沼泽范围不小,我们该从何处寻起?”王紫涵问道。

  柳忠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指着一条稍宽的小径道:“这条小路通往里面一片地势稍高的土坡,附近水泽较深,或许有夫人要找的草药。不过夫人需跟紧我们,沼泽里看着是草,下面可能是深坑,陷进去就麻烦了。阿旺,你在前面探路,小心点。阿财,你断后。夫人,请走中间。”

  名叫阿旺的家丁抽出腰刀,砍了些芦苇开路,小心翼翼地在前面探路。王紫涵走在中间,柳忠和另一名家丁一左一右护着她,断后的家丁则警惕地注意着身后。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进入沼泽。脚下是松软湿滑的淤泥,混杂着腐烂的水草,稍不留神就会打滑。芦苇高大茂密,遮挡视线,只有头顶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他们踩在泥水里的噗嗤声,偶尔有受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更添几分阴森。

  王紫涵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植物。她确实在寻找类似“龙涎草”描述的植物,但更重要的是,她在记忆路线,观察地形,寻找可能的藏身之处或逃生路径。沈清寒交给她的那张简易地图,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柳头领,这清水渡附近,除了码头,可还有什么特别的去处?比如……老槐树之类的?”王紫涵状似闲聊般问道。

  柳忠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随即笑道:“夫人怎么问起这个?老槐树……这沼泽地里倒是有几棵年头久的,不过都离得远。夫人是听人说过什么?”

  “哦,没有,只是随口问问。家父笔记中提过,有些珍稀草药喜生在大树阴湿的根部。”王紫涵面不改色地解释。

  “原来如此。”柳忠点点头,“咱们现在走的这片,大树不多。再往前走走,上了土坡,或许能看见几棵。”

  一行人继续前行。越往里走,地势越低洼,水汽越重,淤泥也越深。阿旺在前面用长杆不断试探着深浅,走得极慢。王紫涵的裤腿和鞋子早已被泥水浸透,冰冷粘腻。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坡上果然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树,在一片芦苇中显得格外突兀。

  “夫人,到土坡了,歇歇脚吧。”柳忠道。几人爬上土坡,这里相对干燥,视野也开阔些,可以隐约望见远处清水河如一条玉带蜿蜒,河面上有点点帆影,那便是清水渡码头。

  王紫涵站在坡上,极目远眺,心中默默估算着距离和方位。清水渡北三里……按照柳忠之前指点的方向和她的估算,应该就在这片沼泽更深处,或许就在某棵老槐树附近。但那里地势必然更低洼隐蔽,寻常人难以接近。

  “柳头领,你看那边,”王紫涵指着沼泽深处一片更显幽暗茂密的区域,“那里水汽似乎更重,植被也与这边不同,或许会有‘龙涎草’。”

  柳忠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眉头微皱:“夫人,那边是沼泽最深的地方,当地人叫‘鬼见愁’,淤泥极深,还有暗流,十分危险。早年有不信邪的渔夫进去,再没出来。咱们还是在这附近找找吧。”

  “鬼见愁”……名字倒是贴切。王紫涵没有坚持,她本意也不是真的去冒险采药。她在土坡附近仔细搜寻了一番,自然一无所获。

  “看来今日运气不佳。”王紫涵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许是时节不对,或者这青川地界本就没有此药。辛苦柳头领和几位大哥白跑一趟了。”

  柳忠忙道:“夫人言重了,这是我们的本分。既然没有,咱们便早些回去吧,免得府里担心。”

  一行人循着来路,小心翼翼地下坡,准备返回。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芦苇丛,回到马车停放处时,异变突生!

  “嗖!嗖!”

  两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茂密的芦苇丛中射出,目标直指队伍中间的柳忠和王紫涵!

  “小心!”柳忠反应极快,听到破风声的瞬间便已拔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一支弩箭被他磕飞。但另一支弩箭却擦着王紫涵的肩头飞过,带起一串血珠,钉在了她身后的树干上!

  “有埋伏!护住夫人!”柳忠厉声大喝,与另外三名家丁瞬间结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型,将王紫涵护在中间,刀锋向外,警惕地扫视着弩箭射来的方向。

  芦苇丛中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两支弩箭只是幻觉。但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味和王紫涵肩头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他们危险的降临。

  是谁?顾远的人?还是柳文渊的其他对头?或者是……冲着那批“货”来的?

  王紫涵捂着肩头,心跳如鼓,但大脑却在急速运转。她迅速从药箱中取出金疮药和布条,草草按住伤口。同时,另一只手已悄悄摸向了怀中那个冰冷的黑色皮囊。

  芦苇丛中,响起了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第四节沼泽杀机

  脚步声缓慢而沉重,踩在湿软的淤泥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嗤声。芦苇丛向两侧分开,四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不是预想中顾远手下的精悍打扮,也不是柳府可能存在的内鬼,而是四个穿着破烂、脸上涂着泥浆、眼神凶狠的汉子。他们手里拿着的也不是制式刀剑,而是鱼叉、柴刀和自制的简陋弓箭,看起来更像是……盘踞在此的水匪或沼泽流民。

  但王紫涵一眼就看出,这几个人绝不简单。他们站位看似散乱,实则封死了所有退路;眼神中的凶悍并非亡命之徒的疯狂,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冷酷;手中的武器虽然简陋,但握持的姿势稳定而有力,尤其是那两张弓,看似粗糙,弓弦却绷得极紧。

  柳忠显然也看出了不对劲,他握刀的手更紧,沉声道:“几位好汉,我们是青川镇柳府的人,护送府上大夫来此采药。若是求财,身上银钱尽管拿去,还请行个方便,莫要伤了和气。”

  为首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斜划到嘴角,闻言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柳府?嘿嘿,爷们儿在这‘鬼见愁’讨生活,管你柳府杨府!把身上的银子、值钱的东西,还有那娘们儿,留下!爷们儿心情好,说不定放你们一条生路!”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持弓的汉子已经搭箭上弦,箭尖闪烁着寒光,对准了被护在中间的阿财——他是四人中相对瘦弱的一个。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王紫涵心念电转。这几个绝不是普通水匪。他们出现的时机、地点都太过巧合,目标明确,言语虽是抢劫,但眼神却始终在她和柳忠身上打转,尤其是看她时,那目光更像是审视和确认。

  是冲着柳府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

  “柳头领,他们要的是钱,给他们便是。”王紫涵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惊慌和颤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去解腰间的荷包(里面装着一些碎银和柳依依给的几件首饰)。

  她动作看似慌乱,手却在宽大的衣袖遮掩下,迅速从怀中摸出了那个黑色皮囊,指尖触到了里面冰凉细小的吹针。

  刀疤脸汉子见她如此“识相”,眼中闪过一丝狞笑,正要上前,却听柳忠厉喝一声:“夫人不可!此等贼人,言而无信!给了钱财,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阿旺,护着夫人先走!阿财,跟我断后!”

  话音未落,柳忠已如猛虎般扑出,手中钢刀化作一片寒光,直劈刀疤脸!他深知今日无法善了,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让王紫涵逃出生天。柳老爷将保护夫人的重任交给他,他绝不能有失!

  几乎在柳忠动手的同时,那名持弓的汉子手指一松,利箭离弦,却不是射向柳忠或阿财,而是直奔王紫涵面门!这一箭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显然是要她的命!

  “夫人小心!”断后的阿财目眦欲裂,猛地将王紫涵往旁边一推,自己却来不及完全闪避,被箭矢射中肩胛,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王紫涵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湿滑的泥地上,沾了满身泥泞。就在倒地瞬间,她手中黑色皮囊的机括已被触发,一枚细如牛毛的吹针无声无息地射出,目标正是那名再次搭箭欲射的弓手!

  “呃!”弓手闷哼一声,只觉得脖颈一麻,如同被蚊虫叮咬,随即一股强烈的麻痹感迅速蔓延,手指无力,弓箭“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晃了晃,软软栽倒。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另外三名匪徒一愣。刀疤脸汉子正与柳忠缠斗,见状怒吼:“老三!怎么回事?”

  趁着他们分神的刹那,王紫涵挣扎着爬起,手中已握住了另一枚烟雾弹。她不懂武功,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制造混乱,利用地形逃遁!

  “柳头领!往芦苇深处退!”她大喊一声,同时将烟雾弹狠狠摔向地面!

  “嘭!”一声闷响,一股浓烈刺鼻、带着辛辣气味的黄色浓烟瞬间爆开,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也刺激得人涕泪横流,咳嗽不止。

  “咳咳!什么东西!”

  “我的眼睛!”

  浓烟中传来匪徒的惊呼和咒骂。柳忠虽也受影响,但他战斗经验丰富,立刻屏住呼吸,一刀逼退刀疤脸,回身捞起受伤的阿财,又对还在与另一名持鱼叉匪徒搏斗的阿旺吼道:“阿旺!带夫人走!快!”

  阿旺奋力荡开鱼叉,冲到王紫涵身边,抓住她的胳膊:“夫人,跟我来!”

  三人不再恋战,借着浓烟的掩护,一头扎进了旁边更加茂密、地势更低的芦苇丛中!脚下是及膝的泥水,芦苇叶子刮擦着脸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们不敢停歇,拼命向着沼泽深处跑去。

  身后,浓烟渐渐散去,传来刀疤脸气急败坏的吼叫和追赶的脚步声:“追!不能让他们跑了!尤其是那个女的!要活的!”

  要活的?王紫涵心中一凛。对方果然是冲着她来的!不是普通劫财,而是有预谋的抓捕!是谁?顾远?还是别的势力?

  “夫人,这边!”阿旺对地形似乎比匪徒更熟悉,他拉着王紫涵,在看似杂乱无章的芦苇荡中左拐右绕,专挑泥泞难行、芦苇茂密的地方钻。柳忠背着受伤的阿财紧随其后,虽然吃力,但步伐依旧稳健。

  追兵的声音时远时近,显然也被复杂的地形和泥沼拖慢了速度,但始终像跗骨之蛆,紧咬不放。

  “阿旺,不能一直跑!他们熟悉地形,我们体力耗不过他们!”柳忠喘息着低吼,“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干掉他们!”

  “前面……前面有个废旧的窝棚,是早年猎户留下的,很隐蔽!”阿旺指着前方一片更高更密的芦苇丛。

  三人奋力冲了过去。拨开层层芦苇,果然看见一个几乎被杂草藤蔓完全覆盖的低矮窝棚,由木头和芦苇搭建,大半已陷入泥中,但勉强还能容身。

  “进去!”柳忠当机立断,将受伤昏迷的阿财先塞了进去,然后让王紫涵和阿旺也钻进去,自己最后一个进入,并用砍下的芦苇迅速将入口遮掩起来。

  窝棚内狭小黑暗,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淤泥的气息。四人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只能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匪徒的咒骂和拨动芦苇的哗啦声。

  “妈的,跑哪儿去了?明明往这边来了!”

  “分头找!那娘们儿中了箭,跑不远!”

  “仔细搜!每一片芦苇都别放过!”

  声音就在窝棚附近徘徊。王紫涵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她紧紧捂住口鼻,生怕一点呼吸声就会暴露。旁边的阿财因为疼痛和失血,发出细微的呻吟,柳忠立刻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无比。外面的匪徒似乎失去了方向,在附近反复搜寻,拨动芦苇的声音时远时近。

  就在王紫涵以为对方即将离开时,一个声音忽然在窝棚外不远处响起:“头儿,你看这儿!有血迹!”

  王紫涵心头一沉。是阿财中箭时滴落的血!他们刚才只顾逃命,忘了处理血迹!

  “顺着血迹找!”刀疤脸的声音带着兴奋。

  脚步声再次逼近,这一次,目标明确,直指窝棚所在的方向!

  柳忠眼中闪过决绝,对阿旺低声道:“我出去引开他们,你带着夫人和阿财,往西边那片深水区跑,那里芦苇更密,或许能躲过去。”

  “头儿!”阿旺急道。

  “闭嘴!这是命令!”柳忠抽出刀,深吸一口气,就要撞开遮挡的芦苇冲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噗通!”

  “哗啦!”

  窝棚西侧远处,突然传来重物落水和芦苇剧烈晃动的声音,似乎有人不小心掉进了深水坑,正在挣扎。

  “在那边!”匪徒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向西边移动。

  窝棚内的四人惊魂未定,面面相觑。是谁?谁在帮他们?

  柳忠示意众人噤声,又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匪徒确实追远了,才低声道:“不管是谁,救了咱们一命。此地不宜久留,他们找不到人,很快就会回来。阿旺,还能走吗?”

  阿旺脸色苍白,肩头的箭伤还在渗血,但他咬牙点头:“能!”

  “好。我们往东走,绕过那片深水区,迂回回到马车那里。”柳忠做出决定,“马车目标大,他们可能会找到,但只要我们能赶在他们之前回到马车,就能逃出去!”

  四人小心翼翼地钻出窝棚,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向东潜行。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阿旺撕下衣襟,尽量包扎住阿财的伤口,减少血迹滴落。王紫涵也将自己肩头的伤简单处理了一下,幸好只是皮肉伤,未伤筋骨。

  沼泽地地形复杂,泥泞难行,加上要躲避可能的追兵,四人走得极其缓慢艰难。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们精疲力尽,几乎要绝望时,前方终于出现了较为熟悉的景致——他们来时走过的那条小径隐约可见。

  “快到马车那儿了!”阿旺精神一振。

  然而,当四人小心翼翼摸到马车原本停放的位置时,心却沉到了谷底。

  马车还在,但拉车的两匹骡子却不见了踪影!车辕被砍断,车厢歪斜在泥地里,显然遭到了破坏。更糟糕的是,周围安静得可怕,没有任何人声,只有风吹过芦苇的呜咽。

  “糟了!”柳忠脸色铁青,“他们把骡子牵走了,还毁了车!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没有骡车,凭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在追兵赶到前走出这片广袤的沼泽地。

  绝望的气氛笼罩了四人。阿财已经因为失血和疼痛再度陷入半昏迷,阿旺也几乎到了极限。王紫涵虽然还能支撑,但肩头的伤和长时间的奔逃也消耗了她大量体力。

  “头儿……现在怎么办?”阿旺声音干涩。

  柳忠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能等死!毁了车,是想断了我们的路,也说明他们的人可能不多,或者还有别的图谋。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死死盯住马车车厢侧面,那里,似乎用木炭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图案——三条波浪线,上面一个箭头指向东边。

  “这是……”柳忠皱眉。

  王紫涵却心头剧震!这三条波浪线和箭头的组合,虽然简陋,但她见过类似的标记!在沈清寒给她看过的、关于墨家暗记的简略图示中,有一种表示“水源”和“方向”的符号,与这个极其相似!

  是留下墨家暗记示警的那个人?他(她)一直跟着他们?刚才制造声响引开匪徒的也是他(她)?现在,又在指引方向?

  “柳头领,你看这个!”王紫涵指着那个标记,“这像不像……指路的标记?指向东边。”

  柳忠凑近细看,又看了看东边。东边是一片更加茂密、似乎从未有人涉足过的芦苇丛,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东边……是‘鬼见愁’更深的地方,据说从来没人生还过。”阿旺的声音带着恐惧。

  是绝路?还是……生路?

  王紫涵想起沈清寒的话,留下暗记之人,可能是友非敌。刚才的救命之恩,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虽然东边是传说中的绝地,但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柳忠:“柳头领,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这个标记……或许是刚才帮我们的人留下的。东边虽是险地,但未必没有生机。我们……要不要赌一把?”

  柳忠看着虚弱的阿财,又看看疲惫不堪的阿旺和王紫涵,再想想不知何时会返回的匪徒,一咬牙:“赌了!走东边!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他背起阿财,阿旺搀扶着王紫涵,四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标记所指的、那片被称为“鬼见愁”的沼泽深处,艰难行去。

  芦苇更高更密,光线愈发昏暗,脚下的淤泥也越来越深,几乎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异常吃力,腐朽的气息和不知名的虫鸣萦绕在耳边,仿佛真的踏入了幽冥之地。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王紫涵感觉双腿如同灌铅,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的芦苇忽然稀疏起来,露出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由淤泥和腐烂植物堆积而成的高地。高地上,竟歪歪斜斜地搭着一个更加简陋、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窝棚。

  窝棚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形瘦削、披着破烂蓑衣、头上戴着宽大斗笠的人。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蓑衣下摆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泥水。

  那人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来,微微抬了抬斗笠,露出半张被泥污和乱发遮掩的脸,和一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她)指了指窝棚,又指了指他们身后追兵可能来的方向,然后侧身让开了入口。

  没有言语,但意思明确:进来,避难。

  柳忠和阿旺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王紫涵却从那双眼眸中,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和……一丝隐约的熟悉感?

  她来不及细想,追兵的声音似乎又从远处隐约传来。没有选择,只能相信这绝境中唯一的指引。

  四人互相搀扶着,踏上了那片小小的高地,走向那神秘的窝棚和那个沉默的蓑衣人。

  沼泽的阴冷湿气,仿佛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同侵入了这片暂时的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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