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皇帝的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预示着朝堂之上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沈清寒垂手而立,神色恭敬,心中却波澜不惊。二皇子的结局,在他踏入这扇门之前,便已在预料之中。只是他没想到,父皇会如此果断,甚至连一丝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清寒,”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先回去吧。此事,朕自有决断。”

  “儿臣告退。”沈清寒躬身行礼,没有多言,也没有求情。此刻的沉默,便是最好的态度。

  走出皇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清寒眯了眯眼,深吸一口宫外清新的空气,只觉得浑身轻松。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而接下来的戏,便不再是他的主场,而是父皇与二皇子之间的博弈了。

  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车夫见他出来,立刻掀开车帘。沈清寒上了车,低声吩咐:“回府。”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沈清寒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今日之事,看似简单,实则凶险万分。若非王子涵筹谋周密,若非他们早早布下这局“请君入瓮”,今日跪在御书房里,百口莫辩的人,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王妃……”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回到王府,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朱红色的大门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沈清寒刚下马车,便见王子涵已站在门口,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在晚风中轻轻飘扬。

  她似乎一直在等他。

  见他下车,她立刻迎了上来,眼中满是关切:“王爷,可还顺利?”

  沈清寒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入手微凉。他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直暖到心底。

  “顺利。”他轻声说道,“父皇已知晓一切。二皇子……怕是难逃此劫。”

  王子涵闻言,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她靠在他怀里,轻声道:“那就好。只要王爷没事,便好。”

  两人相携着走进府内,一路无话,却默契十足。回到内院,沈清寒屏退左右,只留下他们二人。

  “紫涵,”沈清寒看着她,目光灼灼,“今日之事,多亏了你。若非你筹谋周密,我恐怕……”

  “王爷言重了。”王子涵打断他的话,抬眸看他,眼中满是坚定,“我们是夫妻,本就该同进退。再说了,这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可不想整天提心吊胆,担心哪天就被二皇子那个疯子给害了。”

  沈清寒失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啊!”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此事虽了,但余波未平。二皇子倒台,朝堂之上,必会有一番动荡。我们,还需小心应对。”

  王子涵点头,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二皇子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他这一倒,必然会牵扯出一大片。朝堂之上,风雨飘摇,他们虽置身事外,却也难免会被波及。

  “王爷放心,”她轻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只要守好本分,不越雷池一步,便无人能奈何我们。”

  沈清寒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他的王妃,不仅聪慧,而且沉稳。有她在身边,他何愁大事不成?

  “好。”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夫妻二人,共同面对。”

  夜色渐浓,王府内,灯火通明。而皇宫之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二皇子被禁足于府邸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曾经门庭若市的二皇子府,如今却是门可罗雀,无人敢靠近半步。

  书房内,二皇子朱珩失魂落魄地坐在椅上,手中紧紧攥着一个茶杯,指节泛白。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那兵符……那明明是真的……”

  “殿下!”陈先生跪在他面前,满脸悲戚,“事到如今,您还不明白吗?我们……我们中计了!”

  “中计?”朱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谁?是谁?”

  “除了沈清寒,还能有谁?”陈先生痛心疾首,“这一切,都是他布的局!那兵符,是假的!那传信的人,是他们的人!我们……我们都被耍了!”

  “假的……”朱珩喃喃自语,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别人挖好的陷阱里。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自己才是那只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猎物。

  “沈清寒……王子涵……”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满是怨毒,“我不会放过你们!就算我死了,我也要拉你们垫背!”

  陈先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二皇子,完了。

  这一夜,注定是不平静的。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沈清寒与王子涵,却仿佛置身事外。他们坐在庭院的葡萄架下,品着香茗,赏着明月,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争,都与他们无关。

  “王爷,”王子涵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你说,二皇子会甘心吗?”

  沈清寒抿了一口茶,神色淡然:“他不甘心,又能如何?”

  “我只是觉得,”王子涵看着天上的明月,轻声道,“他就像一条毒蛇,就算被打断了脊梁,临死前,也会咬人一口。”

  沈清寒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放心,有我在。无论他想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他伤你分毫。

  第五节蓑衣客

  窝棚低矮,光线昏暗,充斥着潮湿的霉味、淤泥的腥气和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草药苦涩味。空间狭小,勉强能容四五人蜷身而坐。

  蓑衣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走到角落,从一个破旧的瓦罐里倒出些浑浊的液体,递给受伤最重的阿财。柳忠警惕地拦住,蓑衣人也不坚持,将瓦罐放在地上,自己退到窝棚门口,蹲坐下来,仿佛一尊沉默的泥塑,唯有那双眼睛,偶尔转动,扫过窝棚外的芦苇丛。

  阿财的伤口在之前的奔逃中又崩裂了,渗出的血将包扎的布条浸透,人已陷入半昏迷,额头滚烫。柳忠撕开布条,露出血肉模糊的箭创,脸色难看。箭矢虽已拔出,但伤口在污浊的沼泽地里浸泡奔跑,已然开始红肿化脓,若不及时处理,恐有性命之忧。

  王紫涵顾不上自身疲惫和肩头的刺痛,立刻打开随身药箱。幸运的是,药箱用油布包裹得严实,里面的药材和工具基本完好。她先用清水(来自一个同样破旧但干净的水囊,是蓑衣人无声递过来的)冲洗伤口,然后取出小刀在火折子上烤过(蓑衣人适时递来一小块火石和干燥的苔藓),小心剔除腐肉。阿财在剧痛中抽搐,被柳忠死死按住。

  清理完毕,她撒上最好的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整个过程,蓑衣人一直静静看着,当看到王紫涵手法熟练、用药精准时,那双隐藏在乱发后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处理完阿财的伤口,王紫涵才顾得上自己肩头的擦伤。伤口不深,但沾染了泥污。她同样清洗上药包扎,动作利落。

  “多谢……阁下相助。”柳忠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戒备和审视,“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为何会在这‘鬼见愁’落脚?又为何要救我们?”

  蓑衣人缓缓抬起手,不是回答,而是指向窝棚外某个方向,然后竖起三根手指,又缓缓弯曲收起一根,只剩下两根。

  柳忠皱眉,不明所以。王紫涵却心中一动:三日后?还剩两日?是指清水渡的交易?还是别的什么?

  蓑衣人见他们不懂,也不再比划,只是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然后退开两步。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柳忠示意阿旺别动,自己小心上前,用刀尖挑开油布。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硬邦邦的东西,像是肉干,还有两个同样干硬的饼子,以及一小包粗盐。

  是食物。

  蓑衣人又在另一个角落翻找片刻,找出一个破陶罐,里面装着一些晒干的、形似芦苇根的植物,散发着淡淡的清苦气。他将陶罐也推了过来。

  做完这些,蓑衣人便不再理会他们,重新坐回门口,仿佛与外面的芦苇沼泽融为一体。

  柳忠看着地上的食物和草药,脸色变幻不定。这蓑衣人身份不明,举止怪异,但确实救了他们,还提供了食物和可能疗伤的草药。是敌是友,难以分辨。但眼下,他们别无选择。

  “阿旺,先吃点东西,恢复体力。”柳忠低声道,自己先拿起一块肉干,谨慎地闻了闻,又掰下一小角放入口中咀嚼片刻,确认无毒,才分给阿旺和王紫涵。

  肉干很硬,咸涩难咽,饼子更是粗粝刮喉,但在此刻,却是救命的食粮。王紫涵就着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勉强咽下几口,感觉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暖意。

  阿财依旧昏迷,喂不进干粮。王紫涵检查了蓑衣人给的那些干草根,依稀辨认出有清热解毒、利湿消肿的功效,便用陶罐煮了些水,将草根捣烂取汁,一点点给阿财灌下去。

  窝棚内一时只有火堆细微的噼啪声和阿财粗重的呼吸声。外面天色渐暗,沼泽地的夜晚降临得格外快,浓重的雾气开始从水洼和芦苇丛中弥漫开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头儿,外面……”阿旺侧耳倾听,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隐约的、拨动芦苇的声音,还有模糊的人语,但很快又消失了,像是被浓雾吞噬。

  “他们还没走远,在搜。”柳忠握紧了刀柄,眼神锐利如鹰,“这雾帮了我们,但也困住了我们。夜里沼泽更危险,他们应该不会冒进,但明天天亮……”

  明天天亮,雾散之后,追兵很可能会卷土重来。而他们四人,伤的伤,疲的疲,躲在这孤岛般的窝棚里,又能支撑多久?

  王紫涵看向门口的蓑衣人。他依旧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但王紫涵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始终放在外面,那姿态,像极了潜伏在沼泽中等待猎物的……鳄鱼。

  “阁下,”王紫涵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您是否知道,那些人为何要抓我?”她用的是“抓”,而不是“杀”。刀疤脸那声“要活的”,她听得分明。

  蓑衣人缓缓转过头,斗笠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那您为何要救我们?”王紫涵继续问,“您认识我们?或者……认识我夫君?”

  听到“夫君”二字,蓑衣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依旧摇头,却抬起手,指了指王紫涵放在身边的药箱,又指了指她自己,然后做了一个“写字”的动作。

  王紫涵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问她的医术?或者,他见过类似的医术?

  她心中疑窦更甚。这个神秘人,似乎对她的医术,或者说,对她这个人,有着某种特别的关注。

  “我的医术是家传的。”王紫涵斟酌着词句,“家父曾是军中医官。”

  蓑衣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既认可又不太满意。他重新转回头,面对门外浓雾,不再有交流的意图。

  沟通再次陷入僵局。柳忠和阿旺警惕地守着门口和昏迷的阿财,王紫涵则靠在冰冷的窝棚壁上,疲惫和寒冷阵阵袭来。肩头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白日的凶险。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紧绷中缓慢流逝。窝棚外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连近处的芦苇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各种夜行生物开始活动,远处传来不知名水鸟的怪叫和窸窸窣窣的爬行声,更添阴森。

  蓑衣人忽然动了。他无声无息地站起身,走到窝棚一角,从一个隐蔽的缝隙里,抽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张弓,一张通体黝黑、造型古朴、甚至有些粗糙的木弓,弓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又摸出几支箭,箭杆笔直,箭头是磨尖的兽骨。

  他拿着弓,重新坐回门口,将箭矢一根根插在身边的泥土里,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猎手般的专注和冷冽。

  他要做什么?难道追兵趁着夜色和浓雾摸上来了?

  柳忠和阿旺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握紧了武器。王紫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再次摸向怀中的皮囊。

  蓑衣人却并没有看向窝棚外的浓雾,而是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着什么极其细微的声音。他的手指搭上了弓弦,却没有拉开,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窝棚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阿财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和火堆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蓑衣人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忽然动了。

  没有瞄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完全站起身来,他只是坐在那里,手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向后一拉,弓如满月,随即手指一松!

  “嘣!”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弓弦震动声。

  紧接着,浓雾深处,约莫二十步开外的地方,传来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闷哼,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蓑衣人射中了什么?是人?还是野兽?

  柳忠和阿旺骇然对视。在这浓雾弥漫、目不能视的夜晚,他是如何精准定位并命中目标的?这听力,这箭术,简直骇人听闻!

  蓑衣人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慢慢收回弓,将剩下的箭矢重新插好,又恢复了那泥塑木雕般的姿态。

  窝棚外,再无其他动静。那声闷哼和倒地声之后,一切重归死寂,仿佛刚才那一箭,只是众人的幻觉。

  但王紫涵知道不是。她看向蓑衣人,后者依旧沉默,仿佛与外面的黑暗和浓雾融为一体。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何隐居在这绝地般的沼泽?又为何拥有如此恐怖的箭术?他救他们,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谜团如同外面的浓雾,层层叠叠,将这座小小的窝棚笼罩。

  夜,还很长。

  第六节迷雾重重

  那一箭之后,窝棚内外陷入了更加深沉的死寂。浓雾仿佛有生命般,无声地翻滚、渗透,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殆尽,只剩下咫尺内模糊的人影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蓑衣人收回弓后,便不再有任何动作,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箭与他毫无关系。但王紫涵分明看到,在他射出那一箭的瞬间,斗笠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捕食的鹰隼,锐利、冰冷,不带丝毫情感。

  他在警戒。警戒着浓雾中可能潜藏的任何威胁。那一箭,既是警告,也是清除。

  柳忠和阿旺的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看向蓑衣人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后怕。这样的箭术,这样的感知,若想取他们性命,恐怕易如反掌。此人,是敌是友,更加难以揣测。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流逝。阿财的体温似乎降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王紫涵靠坐在冰冷的泥墙上,肩头的伤口阵阵抽痛,寒冷和疲惫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她的意志。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脑中反复回放着今日发生的一切:突如其来的袭击,精准狠辣的弩箭,刀疤脸“要活的”命令,蓑衣人神秘的示警标记和那一箭……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明确的事实——他们的行踪,或者说,她的行踪,早已暴露。而敌人,绝非普通水匪。

  是顾远吗?可能性很大。他一直对他们抱有怀疑,派人跟踪监视合情合理。但那些袭击者,身手狠辣,训练有素,更像是专业的杀手或私兵,与顾远那种带着矜持和算计的“官家”做派略有不同。

  还是柳文渊?他留他们在府中,是真心答谢,还是另有所图?那批“特殊货物”与袭击有关吗?柳忠的拼死保护似乎又说明柳家并非主谋。

  亦或是……那留下墨家暗记的神秘人所属的势力?蓑衣人,会是留下暗记的人吗?还是暗记所指的另一个“盟友”?

  思绪如同外面的浓雾,缠绕不清。唯一确定的是,他们已经深陷局中,前有未知的敌人,后有神秘的蓑衣客,进退维谷。

  不知过了多久,窝棚外的浓雾似乎淡了一些,能隐约看到近处芦苇的轮廓。天,快要亮了。

  蓑衣人忽然动了。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破瓦罐旁,再次倒出一些浑浊的液体,递给王紫涵,又指了指她肩头的伤。

  这一次,柳忠没有阻拦。经历了昨夜那一箭,他对这个神秘的蓑衣人,更多了几分忌惮,也多了几分莫名的……信任?至少,目前看来,对方并无恶意。

  王紫涵接过瓦罐,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混杂着浓烈的草药气息。是药酒?她试探着喝了一小口,辛辣灼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暖意驱散了部分寒意,连肩头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多谢。”她低声道。

  蓑衣人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又走到阿财身边,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阿财的腕脉上。片刻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骨针,磨制得颇为粗糙,却透着一种古朴的气息。

  他捻起一根骨针,在火上燎了燎,然后精准地刺入阿财的几处穴位。手法快、稳、准,与王紫涵所知的针灸之法似有不同,但效果却立竿见影。阿财的呼吸明显顺畅了许多,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也退下去一些。

  “这是……刺络放血?”王紫涵忍不住低呼。这是一种极为古老且需要极高技巧的医术,通过针刺特定穴位放出少量瘀血,以达到退热、醒神、缓解内腑郁结之效。她只在一些极其冷僻的医书上见过记载,没想到能亲眼见到,而且施术者还是这样一个神秘的沼泽隐士。

  蓑衣人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能认出,但也仅此而已。他收起骨针,又检查了一下阿财的伤口,见王紫涵处理得当,便不再有其他动作。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浓雾虽未完全散去,但已能看清数丈外的景物。沼泽从沉睡中苏醒,水鸟开始鸣叫,虫豸也开始活动。

  蓑衣人走到窝棚门口,凝望着雾霭深处,似乎在倾听,又似乎在等待。片刻后,他转过身,对着柳忠和王紫涵,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指指他们,指指窝棚外东边更深处,然后摆摆手,又指指自己,做了个“留下”的动作。

  柳忠看懂了:“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继续往东走,你留下?”

  蓑衣人点头。

  “为什么?”王紫涵问,“东边不是‘鬼见愁’深处,更危险吗?”

  蓑衣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解释。他弯腰,用一根枯枝,在潮湿的泥地上画了起来。先是一个简单的圆圈(代表窝棚?他们所在的位置?),然后从圆圈向东画了一条波浪线(代表水路或沼泽中的通道?),在波浪线尽头,画了一个三角形(代表高地或出口?)。接着,他在圆圈周围点了几个点(代表追兵?),又画了个箭头,从那些点指向圆圈。

  最后,他擦掉指向圆圈的箭头,重新画了一个箭头,从那些点指向……西边?也就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柳忠和王紫涵看懂了。蓑衣人在告诉他们,追兵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圆圈),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很快会被找到。而往东走,虽然更深入沼泽,但或许有一条隐秘的水路或通道(波浪线),可以通往一个相对安全的高地或出口(三角形)。他留下,是为了引开追兵,或者至少,将追兵的注意力吸引到西边(他们来的方向),为他们争取逃脱的时间。

  “你要一个人引开他们?这太危险了!”王紫涵脱口而出。虽然不知蓑衣人是何来历,但他救了他们,提供了食物和庇护,还治了阿财,这份恩情是实实在在的。

  蓑衣人摇摇头,指了指自己手中的黑弓,又指了指外面浓雾弥漫的沼泽,做了一个拉弓射箭的动作。他的意思很清楚:这里,是他的地盘。他有把握。

  柳忠神色复杂地看着蓑衣人。作为柳府家丁头领,他受过严格的训练,懂得审时度势。眼下,阿财重伤需要尽快医治,他们四人疲惫不堪,若被追兵堵在这窝棚里,只有死路一条。蓑衣人给出的建议,是唯一可行的生路。至于蓑衣人为何甘冒奇险帮助他们,此刻已无暇深究。

  “阁下大恩,柳忠铭记于心。”柳忠抱拳,深深一揖,“若能脱险,必当厚报!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蓑衣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问。他指了指快要燃尽的火堆,又指了指外面渐亮的天色,催促之意明显。

  时间不多了。

  王紫涵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迅速检查了一下阿财的情况,又服侍他喝了些药酒和草根汁。阿财虽然还在昏迷,但脉搏比昨夜平稳了许多,面色也好了些。

  “我们走。”柳忠背起阿财,阿旺搀扶着王紫涵,两人向蓑衣人郑重行礼,然后转身,向着蓑衣人指引的东方,再次踏入那浓雾弥漫、危机四伏的沼泽。

  蓑衣人站在窝棚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被芦苇和雾气吞没。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弓,用粗糙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冰冷的弓身,然后,身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西边的浓雾之中。

  东行的路,比昨日更加难走。淤泥更深,芦苇更密,很多地方需要涉水而过,冰冷刺骨的泥水没过腰际。柳忠背着阿财,阿旺搀着王紫涵,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浓雾虽然阻挡了视线,但也遮蔽了他们的身影和声响,某种程度上成了掩护。

  按照蓑衣人在地上所画,他们一直向东。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的水势似乎变深了,不再是泥沼,而是一条浑浊的、缓缓流动的水道。水不深,刚及胸口,但水下情况不明,可能有暗坑或水草。

  “应该是这里了。”柳忠喘着粗气,观察着水道。这是蓑衣人画的那条“波浪线”?

  没有别的选择。四人咬紧牙关,踏入冰冷的水中。柳忠个子高,水只到他胸口,但背着阿财,行动更显笨拙。阿旺和王紫涵则几乎被淹到脖子,只能紧紧抓住旁边的芦苇,艰难前行。

  水道曲折,不知通向何方。就在他们体力即将耗尽,绝望再次袭来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黑影。那是一片高出水面的土丘,上面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在雾中如同怪兽的剪影。

  是蓑衣人画的“三角形”!高地!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灯火,驱散了部分疲惫。四人拼尽最后力气,向着土丘挪去。

  终于,他们踏上了相对坚实的地面。土丘面积不大,但足够他们暂时喘息。柳忠将阿财放下,自己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阿旺也几乎虚脱,王紫涵则靠着一棵树干,冰冷的河水浸透衣衫,让她止不住地颤抖,肩头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刺痛阵阵。

  但至少,他们暂时摆脱了追兵,也离开了那片令人绝望的深水泥沼。

  “歇……歇一会儿,找找……有没有干柴,生火……”柳忠断断续续地说道,嘴唇冻得发紫。

  阿旺挣扎着爬起来,在土丘上寻找。幸运的是,在几棵树下,他们找到了不少被风雨打落的枯枝和干燥的苔藓。用火折子(王紫涵的药箱防水,火折子尚能使用)点燃一小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部分寒意,也带来了些许生机。

  四人围坐在火堆旁,烘烤着湿透的衣物,分享着蓑衣人给的最后一点肉干和饼子。虽然依旧饥寒交迫,但死里逃生的庆幸和篝火的温暖,让他们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

  “那头儿,那位……蓑衣前辈,究竟是什么人?”阿旺心有余悸地问,“那箭术……神了!还有他的医术,几针下去,阿财就好多了。”

  柳忠摇摇头,面色凝重:“不知。但绝非寻常隐士。他熟悉这片沼泽,如同自家后院。身手、箭术、医术,都深不可测。而且……他似乎认识沈夫人。”他看向王紫涵。

  王紫涵正在小心地解开自己肩头湿透的布条,闻言手一顿。她也感觉到了,蓑衣人对她的关注有些不同寻常,尤其是当她提到家传医术时。

  “我并不认识他。”王紫涵摇头,“或许……他认识家父?或者,与家父有旧?”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原主的父亲是军中医官,早年或许真的结交过一些奇人异士。

  “但愿如此。”柳忠没有深究,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等阿财好些,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土丘目标明显,不是久留之地。沿着这条水道,或许能找到出路。”

  正说着,一直昏迷的阿财忽然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神迷茫了片刻,才聚焦在柳忠等人身上,虚弱地问:“头儿……我们……在哪儿?”

  “醒了就好。”柳忠松了口气,“我们在安全的地方。是那位蓑衣前辈救了我们,指引我们到此。”

  阿财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王紫涵连忙按住他,检查伤口。箭创处红肿已消退大半,脓液也少了,情况在好转。蓑衣人的药酒和针灸,效果显著。

  “蓑衣……前辈?”阿财努力回忆着,却只记得中箭后的剧痛和奔逃的混乱,“他……是谁?”

  “一位高人。”柳忠简短总结,不愿多说,“你且安心养伤,我们稍作休整便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倾听的阿旺忽然指着水道的方向,低呼一声:“头儿!你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雾气迷蒙的水道中,似乎有一个黑点,正顺着水流,缓缓向他们所在的土丘漂来。

  那黑点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轮廓——竟是一艘破旧的小舢板!舢板上似乎还躺着一个人!

  柳忠立刻抓起刀,示意阿旺警戒。王紫涵也紧张地站起身。

  舢板随着水流,慢慢靠上了土丘边的浅滩。众人这才看清,躺在舢板上的,是一个穿着破烂布衣、浑身湿透、不知死活的人。看身形,像是个少年。

  柳忠小心翼翼地上前,用刀尖拨弄了一下那人。没有反应。他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微弱的气息。

  “还活着。”柳忠皱眉,将那人翻过来。一张沾满泥污、但依稀能看出清秀的少年脸庞露了出来,年纪约莫十五六岁,双目紧闭,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渗血。

  “是个半大孩子。”阿旺也凑了过来,“怎么漂到这里来了?也是遭了水匪?”

  王紫涵作为医者的本能让她顾不上多想,立刻上前检查。少年呼吸微弱,脉搏细速,额头伤口不深,但似乎有撞击的痕迹,身上也有多处擦伤,最严重的是左小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骨折了。他是在水里受伤,然后顺着水道漂来的?

  “伤得不轻,需要立刻处理,尤其是腿。”王紫涵快速说道,同时从药箱里取出干净布条和固定夹板(简易的树枝)。

  柳忠和阿旺帮忙将少年从舢板上抬到火堆旁干燥的地方。王紫涵迅速清理他额头和身上的伤口,撒上药粉包扎。对于骨折的左腿,她小心地将其复位,用树枝和布条固定好。整个过程,少年只是偶尔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呻吟,并未醒来。

  处理完伤口,王紫涵又给他喂了些清水和捣碎的草药汁。少年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但依旧昏迷。

  “这孩子的穿着……”柳忠打量着少年破烂但质地似乎不错的衣衫,以及手上虽然肮脏却并无厚茧的皮肤,“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也不像水匪。倒像是……哪家落难的少爷?”

  一个落难的少年,重伤昏迷,独自漂流在沼泽水道中?这本身就很诡异。更诡异的是,他出现的时机和方式——就在他们刚刚抵达这个相对安全的土丘,喘息未定之时。

  是巧合?还是……又一个谜团?

  王紫涵看着少年苍白的面容,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这片看似死寂的沼泽,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和危险?蓑衣人,刀疤脸一伙,这个神秘出现的重伤少年……他们就像是被无形的手,一步步推入了一个越来越深的漩涡。

  天色大亮,雾气渐渐散去。土丘像一座孤岛,矗立在茫茫的沼泽和水道之中。前路未卜,后路已断。而身边,又多了一个不知是福是祸的累赘。

  柳忠站起身,望向水道延伸的远方,眉头紧锁。阿旺则在检查那艘破旧的舢板,希望能找到一点线索。

  王紫涵坐在火堆旁,一边照看着昏迷的阿财和神秘少年,一边下意识地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那位神秘的蓑衣人,此刻是否还在与追兵周旋?他能否全身而退?他指引他们来此,真的只是为了帮他们逃脱吗?还是……另有目的?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清晨的寒意,却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重重迷雾。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医妃驾到:山野王爷太难缠,医妃驾到:山野王爷太难缠最新章节,医妃驾到:山野王爷太难缠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