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鬼见愁”终年不散的浓雾,在紫韵阵内投下斑驳的光影。蓝紫色的铃兰花在微光中舒展,幽香清冽,将一夜的阴寒与死寂悄然驱散。

  王紫涵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宁。身体依旧沉重,肩头和脚底的伤口传来钝痛,但那股仿佛要将肺腑都烧穿的灼热、以及骨髓里透出的阴寒,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疲惫和四肢百骸间隐隐流转的清凉药力。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古木虬结的枝干和叶片间漏下的细碎天光。身下是温润微凉的石面,身上盖着一件沾染了泥土和血污、却异常宽大厚实的外袍——是他的衣服。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沼泽奔逃、岩洞藏身、屋顶坠地、密林跋涉、毒发昏迷……最后清晰的画面,是冰冷刺骨的泥水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旋即,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查看周围环境。

  “别动。”一个低沉沙哑、却异常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王紫涵转头,看到了沈清寒。他靠坐在同一块青石旁,侧对着她,晨光勾勒出他冷硬却略显苍白的侧脸线条。他左臂缠着厚厚的、浸透暗红血迹的布条,身上的灰色劲装破损多处,沾满泥泞和干涸的血迹,整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狼狈,以及一种沉淀下来的、令人心安的沉稳。

  他的目光并未看她,而是落在手中展开的一卷古朴皮质地图上,眉头微蹙,似乎在沉思。

  “你……”王紫涵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得厉害,“你的手臂……”

  沈清寒闻声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浓浓的疲惫,但在看到她清醒的刹那,骤然亮起的光芒,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

  “醒了?”他放下地图,俯身靠近,动作因左臂伤势而略显滞涩,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自然地搭上她的腕脉,动作娴熟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微凉的手指搭在腕上,带来一丝异样的触感。王紫涵看着他专注诊脉的侧脸,近在咫尺,能清晰看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以及眼下淡淡的青黑。他一定守了她很久,自己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毒暂时压制住了,内息仍虚,外伤需静养。”沈清寒收回手,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从他微微松开的眉头和放缓的呼吸,王紫涵能感觉到他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了一些。

  “是你救了我。”她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昏迷前最后感受到的那丝温暖和支撑,绝非幻觉。

  沈清寒没有否认,只是将旁边的水囊(已重新灌满清水)递给她:“先喝水。”

  王紫涵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甘甜的清水,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神智也越发清明。她环顾四周,这片被古木环绕、开满奇异蓝花、隔绝了外面毒瘴死气的空地,显然非同寻常。

  “这里是……”

  “紫韵阵,绝地中的一处安全之所。”沈清寒简短解释,目光扫过她苍白却恢复了些许生气的脸,“一位前辈的居所,他救了我们,并提供了压制你体内奇毒的药材。”

  前辈?王紫涵立刻想起沼泽中那个神秘的蓑衣客,还有他留下的铁牌和指引。“是那位穿蓑衣的前辈?他在哪里?”

  “走了。”沈清寒将那张皮质地图递到她面前,“临走前,留下了这个。”

  王紫涵接过地图,入手皮质粗糙坚韧,上面的墨迹古老斑驳,线条和符号却莫名眼熟。她凝神细看,心头猛地一跳——这地图的绘制风格和某些标记,与她怀中那份从铁箱里得来的羊皮地图,极其相似!只是这张更加古老、简略,却指向了同一个终点:藏锋谷!

  “藏锋谷……”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抬头看向沈清寒,“那位前辈指引我们去这里?为什么?”

  沈清寒摇头,目光落在地图终点那个被山峦环绕的标记上:“不知。但他既出手相救,又留下此图,必有深意。或许……”他顿了顿,“那里有能彻底解你身上奇毒之物,或者……是一个相对安全的避身之所。”

  王紫涵没有立刻回答。她仔细回忆着铁箱中羊皮地图的内容,以及柳文渊密信提到的“货物”转移。藏锋谷,是那批神秘“货物”的目的地,如今蓑衣客又留下指向那里的古老地图……这其中关联,绝非巧合。

  “我身上的毒……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问出了昏迷前就存在的疑惑。普通的受伤和力竭,绝不会让她陷入那样诡异凶险的昏迷。

  沈清寒沉默片刻,将蓑衣客关于“缠丝”、“醉梦”、“血芫”混合奇毒的推断,以及自己的一些猜测,缓缓道出。包括野店坡黑衣人的诡异“血燃秘术”,柳府顾远“表妹”房中的甜腥香气,还有这“鬼见愁”沼泽中特有的“血芫”孢子。

  王紫涵听得心惊肉跳。原来不知不觉中,她早已身中如此复杂阴险的混合剧毒!若非沈清寒冒险深入绝地取得鬼哭藤王汁液,又有紫韵铃兰和蓑衣客相助,她此刻恐怕早已毒发身亡。

  “所以,要彻底解毒,还需要‘九死还魂草’和‘阴阳泉’?”她问。

  “是。”沈清寒点头,指着皮质地图上藏锋谷附近标注的几个模糊符号,“此图古老,标注未必精准,但藏锋谷地处西南群山深处,气候地理特殊,或许有这两样奇物的线索。即便没有,那里远离尘嚣,追兵难至,也可让你安心养伤。”

  他的意思很明白:离开“鬼见愁”,前往藏锋谷。既为寻药解毒,也为暂避风头。

  王紫涵没有异议。留在这里绝非长久之计,紫韵阵虽安全,但食物、药材有限,且仍在“鬼见愁”范围内,难保不会被影卫或其他势力发现。出去,面对的是未知的险途和追杀;但留下,是坐以待毙。

  “你的伤……”她看向他左臂那惨不忍睹的包扎。

  “无妨,行走无碍。”沈清寒语气平淡,仿佛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寻常擦伤,“待你体力稍复,我们便出发。此地图虽简,但结合你手中那份,应能寻到大致路径。”

  王紫涵知道他不是逞强,而是权衡利弊后的决断。她不再多言,默默运转体内微薄的内息,配合着鬼哭藤王和紫韵铃兰的药力,加速恢复。

  沈清寒则重新包扎了自己的伤口,又去空地边缘采集了一些紫韵铃兰花和叶片,捣碎制成简易的药膏和药粉备用。他还找到几株可食用的块茎和浆果,虽然味道苦涩,但足以果腹。

  两人各自忙碌,气氛沉默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相依为命的默契在缓缓流淌。

  日头渐高,浓雾稍散。王紫涵在沈清寒的搀扶下,试着走了几步。脚底的伤口虽未痊愈,但敷了鬼哭藤王汁液混合的药膏后,疼痛大减,已能勉强站立行走。肩头的箭伤也在收口。

  是时候离开了。

  沈清寒将皮质地图和从铁箱中得到的那张羊皮地图仔细比对,结合自己的方向感,大致确定了离开“鬼见愁”、前往西南群山的路线。那条路需要再次穿越部分沼泽和密林,但比直接硬闯“鬼见愁”核心区域安全许多。

  他将剩余的一点鬼哭藤王汁液和紫韵铃兰药膏小心收好,又将一些干净的清水和可食用的植物块茎打包。最后,他看向这片给了他们一夜喘息之地的紫韵阵,目光在那株最大的紫韵铃兰和中央温润的青石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身,扶住王紫涵。

  “走吧。”

  王紫涵点点头,最后吸了一口空气中清冽的花香,将那份安宁的感觉刻入心底,然后,迈步跟上了沈清寒的步伐,踏出了古木环绕的屏障,再次投入外面那危机四伏、迷雾重重的世界。

  身后,紫韵阵静静矗立在绝地之中,蓝紫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一个永远守候在此的、温柔的梦。

  而前方,是绵延的群山,未知的险途,和或许隐藏着一线生机的——藏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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