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紫韵阵的路,比预想中更加难行。

  蓑衣客留下的皮质地图极其简略,只标注了大致方向和几个关键的地标符号。沈清寒必须凭借记忆和方向感,在毒瘴弥漫、地形诡谲的“鬼见愁”边缘地带,艰难地辨识路径。

  王紫涵脚伤未愈,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虽有药力压制,疼痛依旧阵阵袭来。她咬牙忍耐,尽量跟上沈清寒的步伐,不让自己成为拖累。沈清寒走在她侧前方半步,手中乌沉刀时而拨开拦路的荆棘,时而探入可疑的草丛泥地,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动静。他左臂的伤显然影响了他的动作,但他步伐沉稳,气息不乱,如同不知疲倦的磐石,为她开辟前路。

  两人都沉默着,保存体力,也警惕着可能随时出现的危险。空气中弥漫的腥甜瘴气,脚下湿滑粘腻的淤泥,四周偶尔响起的、不知是鸟兽还是别的什么诡异声响,都让这段路途显得格外漫长而压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低矮灌木的坡地。按照地图和方向判断,穿过这片坡地,再越过一道低矮的山梁,便能彻底离开“鬼见愁”的范围,进入相对正常的山林地带。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坡地时,沈清寒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抬手示意王紫涵止步,身体微微下伏,目光锐利如鹰隼,投向坡地对面那片茂密的灌木丛。

  “有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王紫涵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起初,她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风吹过灌木的晃动。但很快,她捕捉到了——在灌木枝叶的缝隙间,有金属的冷光一闪而逝!不止一处!

  是兵器的反光!有人埋伏在对面!

  是影卫?还是柳文渊的人?亦或是……其他势力?

  沈清寒迅速观察地形。他们此刻处于坡地下方,位置相对低洼,若直接冲过去,极易成为对方的靶子。退回身后的密林,则可能陷入更复杂的境地,且无法确定对方是否已经完成了包抄。

  “绕不过去。”沈清寒低声快速判断,“对方占据高地,视野开阔,已发现我们的可能性很大。硬闯风险太高。”

  “那怎么办?”王紫涵问,手心渗出冷汗。

  沈清寒目光扫过坡地两侧。左侧是更加陡峭、遍布嶙峋怪石和滑溜苔藓的山壁,难以攀爬。右侧则是一小片低洼的沼泽水洼,水色浑浊,冒着气泡,显然不是善地。

  “等。”沈清寒做出决定,拉着王紫涵缓缓退后几步,隐入身后几块半人高的乱石之后,“他们埋伏,必有目标。不是我们,就是另有其人。静观其变。”

  两人紧贴冰冷的岩石,收敛气息,静静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坡地对面依旧毫无动静,仿佛刚才那金属反光只是错觉。但沈清寒和王紫涵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对面传来,如同张开的弓弦,紧绷欲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异变突起!

  “嗖——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密林深处)射出,直冲天际,炸开一团刺目的绿色焰火!

  是信号!有人在发信号!是追兵?还是……

  几乎在绿色焰火炸开的瞬间,坡地对面埋伏的人动了!

  “轰!”一声巨响,灌木丛被粗暴地分开,十余道身影疾冲而出,直扑信号发出的方向!这些人皆身着黑衣,黑巾蒙面,手持利刃,动作迅捷整齐,显然训练有素!他们并非针对沈清寒和王紫涵,而是被那支信号箭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机会!

  沈清寒眼中寒光一闪,低喝一声:“走!”拉着王紫涵,趁着对面黑衣人注意力转移、阵型出现空隙的刹那,如同两道鬼影般,从乱石后蹿出,向着坡地右侧那片低洼的沼泽水洼疾冲而去!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但还是被黑衣人队伍末尾的两人察觉。那两人立刻转身,厉声呼喝,同时张弓搭箭!

  “咻!咻!”

  两支利箭破空而来,一支射向沈清寒背心,一支射向王紫涵后脑!

  沈清寒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挥出!

  “铛!”一声脆响,射向他的那支箭被乌沉刀精准磕飞!

  与此同时,他左臂猛地一带,将王紫涵拉向自己身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射向她后脑的致命箭矢!箭尖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带起几缕断发。

  两人速度不减,一头扎进了那片浑浊的沼泽水洼!

  冰冷的、带着浓烈腐臭的泥水瞬间淹没至腰际。淤泥的吸力巨大,每移动一步都异常艰难。更要命的是,水洼中似乎有东西在游动,滑腻的触感不时擦过腿部。

  “别停!跟紧我!”沈清寒的声音在水洼中显得沉闷,他一手持刀拨开前方水草杂物,一手紧紧拽着王紫涵的手臂,奋力向水洼对岸移动。

  身后坡地上,传来黑衣人的怒喝和追赶的脚步声,但他们显然对这片沼泽水洼有所忌惮,没有立刻追入,只是在岸边张弓搭箭,试图远程狙杀。

  “噗嗤!噗嗤!”

  箭矢不断射入水中,激起浑浊的水花,有几支几乎贴着他们的身体擦过。沈清寒将王紫涵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大部分箭矢方向,乌沉刀舞动,格开近身的危险。

  终于,在黑衣人找到合适的涉水点、准备追入之前,两人连滚爬爬地冲上了水洼对岸,没入一片更加茂密的芦苇丛中。

  暂时脱险。但两人都狼狈不堪,浑身湿透,沾满腥臭的淤泥,王紫涵脚底的伤口被污水浸泡,传来刺骨的疼痛和麻痒感,显然有感染的风险。

  “你的脚……”沈清寒皱眉,目光落在她湿透的、沾满污物的鞋袜上。

  “没事,先离开这里。”王紫涵咬牙,她知道现在不是处理伤口的时候,追兵随时可能绕过来。

  沈清寒不再多言,辨明方向,带着她继续向西南方向前进。这一次,他们选择了一条更加隐蔽、但也更加崎岖难行的山路,尽量避免开阔地带。

  直到奔出数里,彻底听不到身后的任何动静,两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略作喘息。

  王紫涵瘫坐在地,脱下早已破损不堪的鞋袜。脚底的伤口果然恶化了,被污水浸泡后红肿溃烂,边缘发白,流着黄浊的脓水,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沈清寒脸色一沉。他迅速生起一小堆篝火(用火折子和收集的干燥枯枝),烧了些热水,又取出备用的紫韵铃兰药膏和鬼哭藤王汁液(混合后所剩无几)。

  “忍着点。”他低声道,用烧过的匕首尖(用乌沉刀削制)小心剔除她脚底伤口处的腐肉和脓液。剧痛让王紫涵身体绷紧,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清理完毕,敷上药膏,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清凉的药力渗入,灼痛感稍减。

  处理完她的伤口,沈清寒才顾得上自己。左臂的包扎早已被污水浸透,解开后,伤口同样有感染迹象。他同样清理、上药、包扎,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已精疲力尽。他们分食了最后一点苦涩的块茎,喝了点热水,靠在冰冷的山壁上,望着篝火跳跃的光芒,一时无言。

  “那些黑衣人,不是影卫。”王紫涵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们的装束、兵器、行动方式,与之前遇到的影卫不同。更像是……私兵,或者某个江湖组织的杀手。”

  沈清寒点头:“他们埋伏的地点,恰好卡在我们离开‘鬼见愁’的必经之路上。目标明确。发信号箭的,应该是另一拨人,或许是想引开他们,或许……是意外。”

  “是蓑衣客前辈吗?”王紫涵猜测。

  “有可能,但不确定。”沈清寒目光幽深,“他留下地图指引我们离开,或许也会暗中扫清障碍。但也可能是其他势力在‘鬼见愁’附近活动,与我们无关。”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外面的世界,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凶险和复杂。影卫、柳文渊、顾远、不明黑衣人、还有其他可能存在的势力……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青川镇乃至更广的范围内收紧。而他们,就像网中挣扎的鱼儿,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藏锋谷……真的安全吗?”王紫涵看着跳跃的火光,低声问。

  沈清寒沉默片刻,缓缓道:“未必安全。但至少,那是地图和线索共同指向的地方。或许有解毒之法,或许有真相,或许……什么都没有。”他看向她,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沉静而坚定,“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向前走,至少还有希望。”

  王紫涵明白他的意思。绝境之中,任何一丝可能都值得尝试。藏锋谷,是已知的唯一方向。

  “你的伤……”她再次看向他左臂。

  “无碍。”沈清寒语气平淡,“比这更重的伤,我也受过。当务之急,是你的脚伤和体内余毒。必须尽快找到干净的水源和安全的落脚点,让你休养。”

  王紫涵不再多问。她知道这个男人决定的事,便不会更改。他能带着重伤之躯,从绝地中取得救命药,能背着她穿越死亡沼泽,能在伏击下险中求生……那么,去藏锋谷,也未必是绝路。

  只是,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他们两人,一个重伤初愈,余毒未清;一个左臂受创,体力消耗殆尽。真的能走到那里吗?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山坳中的寒意和湿气。远处,山林深处传来夜枭的啼叫,悠长而凄凉。

  沈清寒忽然从怀中取出那两枚玄铁令牌——一枚从铁箱所得,边缘带划痕;一枚从泣血峰年轻剑客身上取得,边缘光滑。他将两枚令牌放在手中,就着火光仔细比对。

  除了边缘划痕,两枚令牌的质地、大小、纹路,几乎一模一样。那繁复的云纹和振翅玄鸟,透着一股古老神秘的气息。

  “这两块令牌,”王紫涵看着令牌,脑海中闪过铁箱中的羊皮地图、柳文渊的密信、蓑衣客的指引,“似乎关联着很多事情。”

  “不仅仅是令牌。”沈清寒收起令牌,又从怀中取出几块破碎的、非金非玉的黑色碎片——来自泣血峰洞中破碎的黑匣,“还有这个。”

  他将碎片拼凑在一起,虽然残缺不全,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一个扁平的匣子形状,表面有着极其细微、难以辨认的刻痕。

  王紫涵接过碎片,仔细查看。忽然,她指尖触到一片碎片内侧,感觉到一点极其微小的凸起。她将碎片凑到火光下,眯起眼睛细看。

  在那细微的凸起旁,有一行比蚊足还细、几乎与碎片同色的刻字,若非角度和光线恰好,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刻字,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篆文,王紫涵并不认识。但她怀中那份羊皮地图的角落,似乎有类似的符号!

  “这上面有字!”她低呼道。

  沈清寒立刻凑近。两人借着火光,费力地辨认着那行微不可察的刻字。字迹古奥扭曲,笔画断续,显然刻写时极为仓促或艰难。

  “……封……魔……血……钥……归……藏……锋……”沈清寒一字一顿,勉强读出几个能辨认的字。

  封魔血钥?归藏锋?

  这六个字,如同六道惊雷,在两人脑海中炸响!

  “封魔血钥”?是指什么东西?是钥匙?还是指代某种物品、力量、或者……人?

  “归藏锋”?藏锋谷?意思是……这把“钥匙”或者这个东西,要归于藏锋谷?

  那破碎的黑匣,原本盛放的就是“封魔血钥”?被谁取走了?是那年轻的金瞳剑客(怪物)?还是另有其人?

  这“封魔血钥”,与玄铁令牌、与那批“货物”、与影卫的追杀、与柳文渊的交易、甚至与沈清寒遗失的记忆,又有什么关联?

  线索碎片越来越多,却如同散落一地的拼图,依然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但至少,“藏锋谷”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重要性不言而喻。

  沈清寒收起碎片,眼神深邃如夜。“看来,这藏锋谷,我们是非去不可了。”

  不仅是为了可能的解毒之法,为了暂时的安全,更是为了揭开这一切谜团,为了找出幕后黑手,为了……拿回可能属于他、或者牵涉极广的东西。

  王紫涵看着跳跃的火焰,又看看身旁男子沉静却坚毅的侧脸,心中那些许的迷茫和恐惧,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前路再险,至少不是她一个人面对。

  “那就去吧。”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同样的决然。

  沈清寒侧头看她,火光在他眼中跃动,映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抚人心。

  夜色深沉,山风凛冽。篝火的光芒,在这片未知的山野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又格外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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