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雾更重。藏锋谷仿佛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只有零星灯火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更添几分诡谲。
沈清寒如同融入了夜色的影子，在“市集”杂乱无章的屋顶、巷陌间无声穿行。脚下是湿滑的瓦片和泥泞的地面，但他步履轻捷，落地无声，只有夜风偶尔拂过他染血的衣袂，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便被远处的打铁声、醉汉的呓语和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吞没。
他避开了几条主要街道上悬挂的气死风灯，专挑最阴暗、最偏僻的角落行进。对“守墨”营寨的方位，他早在白日观察时便已记在心里。那高耸的黑色石墙，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沉默的山脊，横亘在西侧，与东区杂乱喧嚣的“市集”形成鲜明对比。
随着距离拉近，营寨的轮廓越发清晰。寨墙比远处看起来更加高大厚重，完全由巨大的黑色条石垒砌，石缝间浇铸了某种暗沉的金属，坚固异常。墙头每隔数丈便有一座突出墙体的箭塔，塔上有火光闪动，隐约可见持弓巡逻的身影。寨门紧闭，是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门楣上那个银线绣成的“墨”字旗在夜风中纹丝不动，透着冰冷的威严。
戒备森严，远非谷口那几道简陋栅栏可比。
沈清寒在距离寨墙约百步外的一处废弃石屋后停下，隐身在阴影中，仔细观察。营寨正面防守严密，强闯绝无可能。他需要寻找其他的入口，或者……防守相对薄弱之处。
他绕着营寨外围，在浓雾和夜色的掩护下，缓缓移动。营寨依山而建，背靠着陡峭的黑色岩壁，只有正面和两侧可供出入。两侧的寨墙与正面同样高大，巡逻似乎也更加密集。但沈清寒注意到，在营寨西北角，靠近山崖的位置，寨墙似乎与山体有一处小小的、不易察觉的缝隙，那里生长着几丛茂密的、颜色暗沉的藤蔓植物，在夜色中几乎与山壁融为一体。
或许是因为背靠绝壁，天然险要，此处的箭塔似乎间隔稍远，巡逻的火光也较少经过。
就是那里了。
沈清寒耐心等待。一队巡更的守卫举着火把，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寨墙下走过，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待他们走远，火光消失在拐角，沈清寒动了。
他如一道离弦之箭，从藏身处蹿出，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残影，几个起落便贴近了寨墙根。他没有选择那处长有藤蔓的缝隙——藤蔓可能被做了手脚。而是选择了缝隙旁边一处相对平整的墙面。
寨墙高逾三丈，光滑如镜，几乎无法攀爬。但沈清寒早有准备。他从怀中摸出几枚特制的、带有倒钩的细长钢针（从猎户所赠物品中找到，似乎是攀爬之用），又取出那条曾用来固定王紫涵的布绳。
他深吸一口气，内息流转，灌注双臂。看准墙砖之间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手腕一抖，一枚钢针脱手飞出，带着布绳的一端，精准地射入缝隙之中，倒钩牢牢卡住。试了试力道，足够承载他的重量。
他不再犹豫，双手交替拉扯布绳，足尖在光滑的墙面上连点，如同壁虎游墙，迅捷无声地向上攀去。三丈的高度，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他已单手扣住了墙头边缘。
他没有立刻翻上，而是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墙头上的动静。只有夜风吹过旗杆的呜呜声，和远处隐约的脚步声。此段墙头恰好位于两座箭塔之间，是巡逻的盲区。
他手臂用力，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伏低身体，迅速观察墙内情形。
墙内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校场，地面平整，以碎石铺就。校场尽头，是几排排列整齐、样式统一的青石屋舍，看起来像是普通墨家子弟的居所和仓库，此刻大多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间还亮着灯。更远处，依着山势，可见几栋更加高大、造型也更为奇特的建筑轮廓，隐在雾气中，看不真切。
整个营寨内部，同样寂静。巡逻的队伍在校场边缘规律地走动，但频率比墙外稀疏许多。显然，墨家人对自家寨墙的防御极为自信。
沈清寒的目标，不是这些普通屋舍。他需要找到可能存放典籍、或者身份更高之人居住的地方，那里才更有可能找到关于“九死还魂草”、“阴阳泉”的线索，或者……关于“宿敌”的信息。
他的目光，投向了校场尽头、那几栋依山而建的高大建筑。其中最高的一栋，位于营寨最深处，背靠悬崖，形制古朴，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同蹲踞的巨兽，散发着一种不同于其他建筑的、沉凝厚重的气息。那里，或许是“守墨”一脉的核心所在。
他如同夜行的狸猫，从墙头滑下，落地无声，迅速隐入校场边缘的阴影中。避开一队巡逻的守卫，他借着房屋和堆叠杂物的掩护，向着那栋最高建筑潜行。
越靠近中心区域，守卫反而越少，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肃穆感却越来越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冷冽的气味。路面也由碎石变成了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两旁甚至开始出现一些造型奇特的石雕和金属构件，显然是墨家机关术的产物，需小心避开可能的机关。
沈清寒全神贯注，将潜行和侦查的本能发挥到极致。他避开了几处看似平常、但地面石板缝隙略有不同的区域（可能是压力机关），绕过了几尊眼神似乎会随着人影移动的石兽雕像（可能是感应机关）。墨家机关术名不虚传，即便在这看似平静的营寨核心，也处处暗藏玄机。
终于，他接近了那栋最高建筑。这是一座三层石楼，完全由巨大的黑色岩石砌成，没有任何木材装饰，线条硬朗冰冷，与其说是楼阁，不如说更像一座堡垒。石楼大门紧闭，是两扇厚重的青铜门，门上浮雕着繁复的齿轮、云纹和一些难以辨识的古老符号。门前并无守卫，但那种沉凝压抑的气息，却达到了顶点。
沈清寒没有试图去推那扇显然非同寻常的青铜门。他绕到石楼侧面，这里紧贴着陡峭的山崖，光线更加昏暗。侧墙上开着几扇狭窄的、位置很高的窗户，窗棂也是青铜所制，镶嵌着不透明的琉璃，无法窥视内部。
他仰头看了看。石楼三层，每层高约两丈余，窗户之间距离不短。攀爬光滑的石壁，难度极大。但在他观察时，注意到石楼背面，紧贴山崖的位置，似乎有一条极其狭窄的、人工开凿的缝隙，像是一条排水沟或者通风道，从山崖内部通入石楼底层。
或许是一条通道。
沈清寒悄无声息地摸到石楼背面。这里已是营寨的边缘，再往后便是垂直的悬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条缝隙就在石楼基座与山崖的接合处，宽不足一尺，高约两尺，里面黑黢黢的，隐约有细微的气流流动，带着一股陈腐的尘土味。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缝隙入口。没有机关痕迹，也没有近期人迹。他侧身，尝试着挤入。缝隙极其狭窄，以他的身形，只能勉强侧身挪动，背部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岩石，胸前便是石楼坚硬的基础。若是在里面遇到任何阻碍，几乎无法转身或后退。
但这是目前发现的唯一可能进入石楼的途径。
沈清寒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将身体调整到最节省空间的状态，缓缓挤入了缝隙之中。黑暗瞬间将他吞噬，只有前方无尽的、令人窒息的狭窄和冰冷。他只能依靠触觉和极其微弱的气流指引方向，一点点向内挪动。
不知在黑暗中前行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丈，却仿佛过了几个时辰。就在他感觉胸腔被压迫得几乎无法呼吸时，前方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岩石的触感——是木头？
他伸手摸索，触手是粗糙的、布满灰尘的木板，似乎是……一道暗门？门上有缝隙，微弱的光线和稍显清新的空气从缝隙中渗入。
找到了！石楼内部的入口！
沈清寒心中微定，小心地检查暗门。没有锁，似乎是从内部闩上的。他抽出腰间那枚薄如蝉翼的刀片，从门缝中小心插入，慢慢拨动。
“咔。”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弹动声。暗门向内开启了一条缝隙。
沈清寒没有立刻进去。他侧耳倾听，门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轻轻将门推开，刚好容身通过的宽度，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暗门虚掩。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向下延伸的石阶，石壁两侧每隔数步嵌着一颗小小的萤石，散发着幽绿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陈旧的纸张、墨汁、灰尘、以及某种特殊油脂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威压感。
这里，似乎是石楼的地下部分，很可能是……藏书阁或者密室之类的地方。
沈清寒定了定神，沿着石阶缓缓向下。石阶不长，很快便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扇虚掩着的、厚重的木门。门内，隐约有灯光透出，还有……极其轻微的翻动书页的声音！
有人！
沈清寒瞬间绷紧了身体，屏住呼吸，将身形完全隐入门外的阴影中，侧耳细听。
翻书声很慢，很轻，偶尔停顿，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是个老者？而且，似乎只有一人。
他悄悄凑近门缝，向内望去。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的地下室。室内没有窗户，全靠墙壁上数十盏造型奇特的青铜油灯照明，灯光稳定明亮，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四壁皆是高及屋顶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材质的书卷、竹简、皮卷、甚至还有不少金属或玉质的板片。书架之间，还陈列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机械模型、武器原型、以及许多沈清寒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器物。
而在环形地下室中央，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黑色木头雕成的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儒衫、头发花白、背影佝偻的老者。他背对着门，正就着灯烛的光芒，专注地翻阅着一本摊开的、泛黄的古籍。手边还放着几卷摊开的竹简和一张画满了复杂线条与符号的图纸。
老者身形单薄，气息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沈清寒却丝毫不敢大意。能在这等重地深夜独处，翻阅显然涉及墨家核心秘密典籍的人，身份绝不简单。而且，那种无形的威压感，似乎正是从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沈清寒心中念头飞转。是强行制住老者逼问？还是悄然退走，另寻他法？制住老者风险太大，且未必能得到想要的信息，反而可能打草惊蛇。退走，又心有不甘，这地下藏书阁，无疑是获取信息的最佳地点。
就在他犹豫之际，那背对着他的老者，忽然停下了翻书的动作，头也未回，苍老沙哑的声音却在寂静的地下室中缓缓响起：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躲在门外，岂是做客之道？”
沈清寒心头剧震！他自问气息收敛得极好，动作也无声无息，这老者背对着他，是如何发现的？
既然已被发现，再隐藏也无意义。沈清寒定了定神，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地看向那缓缓转过身来的老者。
老者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却异常清矍的面容。他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此刻正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静静地看着沈清寒。
“擅闯墨家禁地，阁下好大的胆子。”老者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沈清寒拱手一礼，不卑不亢：“晚辈沈清寒，迫不得已，冒昧闯入，只为寻药救人，并无恶意。惊扰前辈，还望海涵。”
“沈清寒……”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随即归于平静，“寻药？可是‘九死还魂草’与‘阴阳泉’？”
沈清寒心中再震。这老者竟也一语道破他的目的！
“正是。”沈清寒坦然承认，“前辈既知，可否指点迷津？”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衫、苍白的脸色、以及背后用布缠裹的乌沉刀上停留片刻，缓缓道：“能通过哑叔的墨甲卫考验，又能在不惊动外围守卫的情况下，潜入此地，找到这‘守藏室’……年轻人，你很不错。你父亲若在，想必也会欣慰。”
父亲？！沈清寒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跳！这老者认识他父亲？！
“前辈认识家父？”沈清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者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和追忆，轻轻叹了口气：“岂止认识……老夫墨衍，与你父亲沈峥，乃是同门师兄弟。这‘守藏室’，当年我二人，曾一同在此研习机关术，辩论墨家经典……”
沈清寒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父亲沈峥……墨家……同门师兄弟……这些信息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他混沌的记忆之海，试图掀开那厚重的迷雾！难怪他对墨家标记、对乌沉刀、对此地，都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原来他的父亲，竟然是墨家弟子！
“我父亲……他现在何处？”沈清寒急切问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墨衍（老者）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和愧疚，缓缓摇头：“你父亲他……十八年前，便已下落不明。墨家，欠他太多。”
十八年前……下落不明……沈清寒的心沉了下去。他失忆，是三四年前的事情。父亲失踪的时间，更早。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父亲为何失踪？与那‘封魔血钥’、玄铁令、影卫追杀……又有何关联？”沈清寒连珠炮般发问，压抑了许久的疑问，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墨衍深深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坐吧。此事说来话长，既然你已来到此地，又身负‘墨炎令’，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沈清寒依言坐下，目光紧紧盯着墨衍。
墨衍缓缓拿起书案上那本泛黄的古籍，摩挲着封面，声音低沉而苍凉，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尘封已久、沾满血泪的往事：
“此事，需从墨家分裂，与那禁忌的‘封魔’计划说起……”
沈清寒如同融入了夜色的影子，在“市集”杂乱无章的屋顶、巷陌间无声穿行。脚下是湿滑的瓦片和泥泞的地面，但他步履轻捷，落地无声，只有夜风偶尔拂过他染血的衣袂，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便被远处的打铁声、醉汉的呓语和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吞没。
他避开了几条主要街道上悬挂的气死风灯，专挑最阴暗、最偏僻的角落行进。对“守墨”营寨的方位，他早在白日观察时便已记在心里。那高耸的黑色石墙，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沉默的山脊，横亘在西侧，与东区杂乱喧嚣的“市集”形成鲜明对比。
随着距离拉近，营寨的轮廓越发清晰。寨墙比远处看起来更加高大厚重，完全由巨大的黑色条石垒砌，石缝间浇铸了某种暗沉的金属，坚固异常。墙头每隔数丈便有一座突出墙体的箭塔，塔上有火光闪动，隐约可见持弓巡逻的身影。寨门紧闭，是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门楣上那个银线绣成的“墨”字旗在夜风中纹丝不动，透着冰冷的威严。
戒备森严，远非谷口那几道简陋栅栏可比。
沈清寒在距离寨墙约百步外的一处废弃石屋后停下，隐身在阴影中，仔细观察。营寨正面防守严密，强闯绝无可能。他需要寻找其他的入口，或者……防守相对薄弱之处。
他绕着营寨外围，在浓雾和夜色的掩护下，缓缓移动。营寨依山而建，背靠着陡峭的黑色岩壁，只有正面和两侧可供出入。两侧的寨墙与正面同样高大，巡逻似乎也更加密集。但沈清寒注意到，在营寨西北角，靠近山崖的位置，寨墙似乎与山体有一处小小的、不易察觉的缝隙，那里生长着几丛茂密的、颜色暗沉的藤蔓植物，在夜色中几乎与山壁融为一体。
或许是因为背靠绝壁，天然险要，此处的箭塔似乎间隔稍远，巡逻的火光也较少经过。
就是那里了。
沈清寒耐心等待。一队巡更的守卫举着火把，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寨墙下走过，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待他们走远，火光消失在拐角，沈清寒动了。
他如一道离弦之箭，从藏身处蹿出，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残影，几个起落便贴近了寨墙根。他没有选择那处长有藤蔓的缝隙——藤蔓可能被做了手脚。而是选择了缝隙旁边一处相对平整的墙面。
寨墙高逾三丈，光滑如镜，几乎无法攀爬。但沈清寒早有准备。他从怀中摸出几枚特制的、带有倒钩的细长钢针（从猎户所赠物品中找到，似乎是攀爬之用），又取出那条曾用来固定王紫涵的布绳。
他深吸一口气，内息流转，灌注双臂。看准墙砖之间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手腕一抖，一枚钢针脱手飞出，带着布绳的一端，精准地射入缝隙之中，倒钩牢牢卡住。试了试力道，足够承载他的重量。
他不再犹豫，双手交替拉扯布绳，足尖在光滑的墙面上连点，如同壁虎游墙，迅捷无声地向上攀去。三丈的高度，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他已单手扣住了墙头边缘。
他没有立刻翻上，而是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墙头上的动静。只有夜风吹过旗杆的呜呜声，和远处隐约的脚步声。此段墙头恰好位于两座箭塔之间，是巡逻的盲区。
他手臂用力，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伏低身体，迅速观察墙内情形。
墙内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校场，地面平整，以碎石铺就。校场尽头，是几排排列整齐、样式统一的青石屋舍，看起来像是普通墨家子弟的居所和仓库，此刻大多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间还亮着灯。更远处，依着山势，可见几栋更加高大、造型也更为奇特的建筑轮廓，隐在雾气中，看不真切。
整个营寨内部，同样寂静。巡逻的队伍在校场边缘规律地走动，但频率比墙外稀疏许多。显然，墨家人对自家寨墙的防御极为自信。
沈清寒的目标，不是这些普通屋舍。他需要找到可能存放典籍、或者身份更高之人居住的地方，那里才更有可能找到关于“九死还魂草”、“阴阳泉”的线索，或者……关于“宿敌”的信息。
他的目光，投向了校场尽头、那几栋依山而建的高大建筑。其中最高的一栋，位于营寨最深处，背靠悬崖，形制古朴，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同蹲踞的巨兽，散发着一种不同于其他建筑的、沉凝厚重的气息。那里，或许是“守墨”一脉的核心所在。
他如同夜行的狸猫，从墙头滑下，落地无声，迅速隐入校场边缘的阴影中。避开一队巡逻的守卫，他借着房屋和堆叠杂物的掩护，向着那栋最高建筑潜行。
越靠近中心区域，守卫反而越少，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肃穆感却越来越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冷冽的气味。路面也由碎石变成了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两旁甚至开始出现一些造型奇特的石雕和金属构件，显然是墨家机关术的产物，需小心避开可能的机关。
沈清寒全神贯注，将潜行和侦查的本能发挥到极致。他避开了几处看似平常、但地面石板缝隙略有不同的区域（可能是压力机关），绕过了几尊眼神似乎会随着人影移动的石兽雕像（可能是感应机关）。墨家机关术名不虚传，即便在这看似平静的营寨核心，也处处暗藏玄机。
终于，他接近了那栋最高建筑。这是一座三层石楼，完全由巨大的黑色岩石砌成，没有任何木材装饰，线条硬朗冰冷，与其说是楼阁，不如说更像一座堡垒。石楼大门紧闭，是两扇厚重的青铜门，门上浮雕着繁复的齿轮、云纹和一些难以辨识的古老符号。门前并无守卫，但那种沉凝压抑的气息，却达到了顶点。
沈清寒没有试图去推那扇显然非同寻常的青铜门。他绕到石楼侧面，这里紧贴着陡峭的山崖，光线更加昏暗。侧墙上开着几扇狭窄的、位置很高的窗户，窗棂也是青铜所制，镶嵌着不透明的琉璃，无法窥视内部。
他仰头看了看。石楼三层，每层高约两丈余，窗户之间距离不短。攀爬光滑的石壁，难度极大。但在他观察时，注意到石楼背面，紧贴山崖的位置，似乎有一条极其狭窄的、人工开凿的缝隙，像是一条排水沟或者通风道，从山崖内部通入石楼底层。
或许是一条通道。
沈清寒悄无声息地摸到石楼背面。这里已是营寨的边缘，再往后便是垂直的悬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条缝隙就在石楼基座与山崖的接合处，宽不足一尺，高约两尺，里面黑黢黢的，隐约有细微的气流流动，带着一股陈腐的尘土味。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缝隙入口。没有机关痕迹，也没有近期人迹。他侧身，尝试着挤入。缝隙极其狭窄，以他的身形，只能勉强侧身挪动，背部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岩石，胸前便是石楼坚硬的基础。若是在里面遇到任何阻碍，几乎无法转身或后退。
但这是目前发现的唯一可能进入石楼的途径。
沈清寒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将身体调整到最节省空间的状态，缓缓挤入了缝隙之中。黑暗瞬间将他吞噬，只有前方无尽的、令人窒息的狭窄和冰冷。他只能依靠触觉和极其微弱的气流指引方向，一点点向内挪动。
不知在黑暗中前行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丈，却仿佛过了几个时辰。就在他感觉胸腔被压迫得几乎无法呼吸时，前方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岩石的触感——是木头？
他伸手摸索，触手是粗糙的、布满灰尘的木板，似乎是……一道暗门？门上有缝隙，微弱的光线和稍显清新的空气从缝隙中渗入。
找到了！石楼内部的入口！
沈清寒心中微定，小心地检查暗门。没有锁，似乎是从内部闩上的。他抽出腰间那枚薄如蝉翼的刀片，从门缝中小心插入，慢慢拨动。
“咔。”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弹动声。暗门向内开启了一条缝隙。
沈清寒没有立刻进去。他侧耳倾听，门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轻轻将门推开，刚好容身通过的宽度，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暗门虚掩。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向下延伸的石阶，石壁两侧每隔数步嵌着一颗小小的萤石，散发着幽绿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陈旧的纸张、墨汁、灰尘、以及某种特殊油脂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威压感。
这里，似乎是石楼的地下部分，很可能是……藏书阁或者密室之类的地方。
沈清寒定了定神，沿着石阶缓缓向下。石阶不长，很快便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扇虚掩着的、厚重的木门。门内，隐约有灯光透出，还有……极其轻微的翻动书页的声音！
有人！
沈清寒瞬间绷紧了身体，屏住呼吸，将身形完全隐入门外的阴影中，侧耳细听。
翻书声很慢，很轻，偶尔停顿，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是个老者？而且，似乎只有一人。
他悄悄凑近门缝，向内望去。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的地下室。室内没有窗户，全靠墙壁上数十盏造型奇特的青铜油灯照明，灯光稳定明亮，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四壁皆是高及屋顶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材质的书卷、竹简、皮卷、甚至还有不少金属或玉质的板片。书架之间，还陈列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机械模型、武器原型、以及许多沈清寒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器物。
而在环形地下室中央，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黑色木头雕成的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儒衫、头发花白、背影佝偻的老者。他背对着门，正就着灯烛的光芒，专注地翻阅着一本摊开的、泛黄的古籍。手边还放着几卷摊开的竹简和一张画满了复杂线条与符号的图纸。
老者身形单薄，气息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沈清寒却丝毫不敢大意。能在这等重地深夜独处，翻阅显然涉及墨家核心秘密典籍的人，身份绝不简单。而且，那种无形的威压感，似乎正是从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沈清寒心中念头飞转。是强行制住老者逼问？还是悄然退走，另寻他法？制住老者风险太大，且未必能得到想要的信息，反而可能打草惊蛇。退走，又心有不甘，这地下藏书阁，无疑是获取信息的最佳地点。
就在他犹豫之际，那背对着他的老者，忽然停下了翻书的动作，头也未回，苍老沙哑的声音却在寂静的地下室中缓缓响起：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躲在门外，岂是做客之道？”
沈清寒心头剧震！他自问气息收敛得极好，动作也无声无息，这老者背对着他，是如何发现的？
既然已被发现，再隐藏也无意义。沈清寒定了定神，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地看向那缓缓转过身来的老者。
老者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却异常清矍的面容。他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此刻正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静静地看着沈清寒。
“擅闯墨家禁地，阁下好大的胆子。”老者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沈清寒拱手一礼，不卑不亢：“晚辈沈清寒，迫不得已，冒昧闯入，只为寻药救人，并无恶意。惊扰前辈，还望海涵。”
“沈清寒……”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随即归于平静，“寻药？可是‘九死还魂草’与‘阴阳泉’？”
沈清寒心中再震。这老者竟也一语道破他的目的！
“正是。”沈清寒坦然承认，“前辈既知，可否指点迷津？”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衫、苍白的脸色、以及背后用布缠裹的乌沉刀上停留片刻，缓缓道：“能通过哑叔的墨甲卫考验，又能在不惊动外围守卫的情况下，潜入此地，找到这‘守藏室’……年轻人，你很不错。你父亲若在，想必也会欣慰。”
父亲？！沈清寒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跳！这老者认识他父亲？！
“前辈认识家父？”沈清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者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和追忆，轻轻叹了口气：“岂止认识……老夫墨衍，与你父亲沈峥，乃是同门师兄弟。这‘守藏室’，当年我二人，曾一同在此研习机关术，辩论墨家经典……”
沈清寒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父亲沈峥……墨家……同门师兄弟……这些信息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他混沌的记忆之海，试图掀开那厚重的迷雾！难怪他对墨家标记、对乌沉刀、对此地，都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原来他的父亲，竟然是墨家弟子！
“我父亲……他现在何处？”沈清寒急切问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墨衍（老者）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和愧疚，缓缓摇头：“你父亲他……十八年前，便已下落不明。墨家，欠他太多。”
十八年前……下落不明……沈清寒的心沉了下去。他失忆，是三四年前的事情。父亲失踪的时间，更早。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父亲为何失踪？与那‘封魔血钥’、玄铁令、影卫追杀……又有何关联？”沈清寒连珠炮般发问，压抑了许久的疑问，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墨衍深深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坐吧。此事说来话长，既然你已来到此地，又身负‘墨炎令’，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沈清寒依言坐下，目光紧紧盯着墨衍。
墨衍缓缓拿起书案上那本泛黄的古籍，摩挲着封面，声音低沉而苍凉，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尘封已久、沾满血泪的往事：
“此事，需从墨家分裂，与那禁忌的‘封魔’计划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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