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雪仇

  玉玦铭鸩证父冤,血仇卅载一朝掀。

  剑从悲愤生雷火,旗在仓皇化烬烟。

  谍网初窥惊卧虎,龙渊怒指向长天。

  牧野风腥鼓声咽,谁料肘腋伏狼烟?

  ---

  玉玦在掌心发烫。

  那行“癸亥年,赐彭祖鸩酒——纣王令,妲己监”的小字,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烙进彭仲的眼底、心底。三十年来,他无数次在梦中看见父亲苍白的面容,听见那声含糊的“商宫深处……有鬼……”,却从未想过,真相竟是如此残酷。

  不是病逝,不是意外。

  是毒杀。

  是纣王下诏、妲己监刑、鬼谷师叔玄冥子——那个父亲可能曾称之为“道友”的人——亲手递上的鸩酒。

  “铛——!”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将彭仲从剧震中惊醒。

  王诩手中那柄细剑寸寸断裂,碎片如冰晶四溅。他整个人被白骨杖的巨力震飞三丈,重重砸在地上,青衫前襟瞬间被鲜血浸透。但他仍挣扎着抬起头,嘶声喊道:“彭兄……醒醒!”

  鬼谷先生立于三丈外,黑袍无风自动。白骨杖头那颗黑色晶石光芒吞吐,映得他兜帽下的阴影愈发深邃。他看着彭仲失魂落魄的样子,发出一声轻笑:

  “怎么,接受不了真相?彭祖确实是我师兄的至交,当年二人共探禹王秘藏,本可共享长生之秘。可你父亲太固执,说什么‘秘藏现世必乱天下’,宁愿毁去线索也不愿合作。”

  他缓步走近,杖尖点地,每走一步,地面便浮现一圈黑色符文:“所以我只好……帮他做个选择。鸩酒是我配的,方子得自妲己娘娘的巫医。放心,我加了些安神的药材,他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苦。”

  “安详?”彭仲缓缓抬头。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充血,是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赤红——像是心底有什么东西烧穿了理智,熔化了三十年来的隐忍、克制、顾全大局。那赤红深处,有一点金光开始闪烁,越来越亮。

  “我父亲……”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一生守正,护族卫国,钻研医巫济世救人……你却说,他死得安详?”

  龙渊剑开始震颤。

  不是彭仲在抖,是剑自己在震。剑身上那些刚刚浮现的金色纹路活了,如血管般脉动,每一次脉动都释放出灼热的气浪。以剑为中心,三尺内的空气开始扭曲,地上的尘土、血迹、碎甲片被无形力场托起,悬浮旋转。

  鬼谷先生脚步一顿。

  他盯着龙渊剑,暗金色瞳孔骤缩:“这是……‘血祭共鸣’?彭祖竟在剑中封存了一缕本命精血?!不对……还有禹王图残片的气息,还有那枚玉玦……三器同源,以血为引……”

  他猛然抬头:“王诩!你早就知道?!”

  王诩咳着血,倚着一具尸体勉强坐起,脸上却露出惨笑:“师叔……你以为师祖为何将云梦龙珏改制后赠予彭祖?那是抵押……是誓约……师祖早就料到你会走上邪路,所以留下后手……三器共鸣之时,便是你……”

  话音未落,鬼谷先生白骨杖疾挥!

  杖头黑晶炸裂,喷出九道黑气,每道黑气中都有扭曲的人脸尖啸——那是被他炼化的生魂!九魂如箭,直射王诩!

  “小心!”彭仲动了。

  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本能地前冲,龙渊剑横扫!剑上金光暴涨,化作一道弧月形光刃,后发先至,斩在九道黑气前端!

  “嗤——!”

  黑气与人脸如雪遇沸汤,瞬间汽化消散!光刃余势未减,劈向鬼谷先生!

  鬼谷急退,白骨杖横挡。“轰”的一声,杖身竟被光刃斩出一道深深裂痕!裂痕处金光如活物般向杖体蔓延,所过之处黑气溃散!

  “好一个彭祖后手!”鬼谷怒极反笑,猛地将白骨杖插入地面,“但你以为,凭一缕残魂、半幅破图,就能奈何得了我?”

  他双手结印,口中诵念晦涩咒文。随着咒语,他黑袍下的身躯开始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头顶甚至长出两支弯曲的骨角!整个人从枯瘦老者,化作三丈高的半人半魔之躯!

  “三十年来,我以万千生魂祭炼‘九幽魔体’,早已超脱凡胎!”魔化的鬼谷声音如雷霆,“今日便让你父子团聚——在九幽黄泉!”

  他巨掌拍下,掌风掀起腥臭狂潮,地面龟裂!

  彭仲不退反进。

  他脑海中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战术。只有父亲临终的面容,只有玉玦上那行字,只有三十年来压在心底的疑问、不甘、愤懑。这些情绪此刻全部化为最纯粹的杀意,灌注进龙渊剑。

  剑动了。

  不是彭仲在挥剑,是剑带着他在动。

  金色纹路从剑身蔓延到他手臂、肩颈、全身,在他皮肤表面形成一套若隐若现的金色甲胄。甲胄上浮现出古老的图腾——那是比巫彭氏更久远的印记,是大禹治水时,镇压九州水脉的“镇岳神纹”!

  “斩——!”

  彭仲与剑合一,化作一道金色流星,逆着魔掌冲天而起!

  “噗嗤!”

  金光穿透巨掌,从掌心贯入,从手背穿出!魔血如瀑喷溅,每一滴落在地上都腐蚀出深坑!

  “啊——!”鬼谷凄厉惨嚎,魔躯剧震。

  但这只是开始。

  彭仲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第二剑已至——直刺眉心!

  鬼谷急偏头,剑尖擦着骨角掠过,削下半截角尖!第三剑接踵而至,刺向心口!鬼谷巨掌回护,“铛”的一声,剑尖刺穿掌心,钉在胸骨上!

  快!

  太快了!

  此刻的彭仲仿佛化身杀戮之神,每一剑都简单、直接、致命,没有任何花哨,却快得超越视觉极限。金色剑光在魔躯上留下一个个血洞,魔血如泉涌,黑色鳞片大片剥落。

  更可怕的是,那些伤口无法愈合!金光如附骨之疽,在血肉中蔓延、燃烧,将魔气净化成青烟!

  “不可能……我苦修三十年的魔体……”鬼谷惊怒交加,连连后退。

  他试图施展鬼谷秘术,但每次刚结印,剑光便至,逼得他只能仓促防御。他召唤九面禹王大旗的幻象助阵,可那些幻象刚靠近彭仲三丈,便被龙渊剑的金光震碎!

  完全压制!

  “师叔!快走!”远处传来银瞳阿萝的尖啸。

  她正率影卫试图冲过来救援,但被鼓剑营残部和王诩拼死拦住。战场上,商军死士见主将受创,士气大挫,联军趁机反扑,战局开始逆转。

  鬼谷双目赤红,忽然张口喷出一团黑血!

  血在空中凝成一只狰狞鬼首,鬼首张开巨口,吞向彭仲——这是他以本命精血催动的“血煞鬼噬”,一旦被咬中,魂魄将被生生抽出!

  彭仲却不闪不避。

  他左手一翻,那枚玉玦浮现掌心。玉玦在金光催动下,竟投射出一个人影——

  青衫磊落,面容温润,眉眼与彭仲七分相似,却多了历经沧桑的睿智与慈悲。

  彭祖虚影!

  “玄冥师弟。”虚影开口,声音跨越三十年时光,依旧清朗,“收手吧。”

  鬼谷浑身剧震,魔躯开始不稳:“师……师兄?”

  “当年你我与玄微子师兄三人立誓:探禹王秘藏,只为苍生福祉,绝不为私欲祸世。”彭祖虚影叹息,“你忘了。”

  “我没忘!”鬼谷嘶吼,“是你们忘了!秘藏中的力量足以让我鬼谷一统天下,结束这纷争乱世!你们却要守着陈腐的‘仁义’,宁可让宝物蒙尘!”

  “统一不是征服,福祉不是强权。”彭祖虚影摇头,“玄冥,你心已入魔。回头是岸。”

  “岸?哪还有岸!”鬼谷狂笑,魔躯猛然炸开!

  不是自爆,是分化——一化为九,九道黑影向不同方向疾射!每一道都是真身,也每一道都是假身,这是鬼谷保命绝学“九影遁天”!

  “哪里走!”彭仲岂容他逃。

  龙渊剑金光大盛,一剑斩出九道剑光,分追九影!同时他左手玉玦抛出,玉玦在空中炸裂,化作无数光点,如天罗地网罩向战场!

  “噗噗噗噗……”

  七道黑影被剑光斩灭,剩下两道已冲出百丈。其中一道忽然折返,扑向重伤的王诩——是声东击西!

  “王先生小心!”彭仲急掠而回。

  但另一道黑影却趁机远遁,眨眼消失在天际。

  折返那道黑影被彭仲一剑斩碎,果然是假身。鬼谷真身……逃了。

  战场上,九面禹王大旗失去主持者,幻象溃散,旗面无风自燃,化作灰烬。商军死士群龙无首,被联军分割围歼。牧野之战,胜负已定。

  彭仲立于尸山血海之中,金光渐敛。

  他看向手中的龙渊剑,剑身金色纹路正缓缓隐去,恢复古朴的青铜色。那枚玉玦已彻底粉碎,只余掌心一点玉粉。而怀中禹王图残片,也失去了温度。

  三器共鸣,耗尽力量。

  但仇,还未报完。

  “彭兄……”王诩在两名鼓剑营弟子的搀扶下走来,脸色惨白如纸,却强撑着,“鬼谷虽逃,但已受重创,短期内无法作恶。眼下当务之急是……”

  他话未说完,忽然看向鬼谷遗落的白骨杖。

  杖身裂痕处,隐约露出中空的内壁,壁上有字。

  彭仲挥剑劈开杖身。

  一卷染血的帛书掉了出来。

  帛书展开,是一份名单。蝇头小字密密麻麻,记录了三十七个人名、官职、潜伏地点、联络方式。每个人名旁,还标注着代号、任务、上线。

  这是商纣王布置在天下诸侯中的间谍网!

  而排在第一位的那个名字,让彭仲和王诩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虎贲中郎将,姬满。代号‘玄鸟’,上线:费仲。任务:潜伏周室,窃禹王图,必要时刺杀姬发。”

  姬满?

  周武王的堂弟,掌管王宫禁卫的虎贲中郎将,姬发最信任的宗室将领之一!

  他是商谍?!

  “不可能……”王诩声音发颤,“姬满将军忠心耿耿,当年文王被囚羑里,是他冒死传递消息;武王孟津会盟,是他率禁卫血战护卫……他怎么可能是……”

  但帛书上的情报太详细了:姬满的生母是商王族女子,二十年前嫁与周室宗亲为妾,实为商王室布下的暗棋。姬满自幼被秘密培养,三年前接替其父执掌虎贲卫,深得武王信任。

  更可怕的是,名单上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周室重臣的名字!

  “快!”彭仲猛然回神,“速报武王!姬满若真是间谍,此刻武王身边……”

  话音未落,中军方向忽然传来震天的喧哗!

  紧接着,一道赤红狼烟冲天而起——那是武王遇险的最高警报!

  “晚了……”王诩面无血色,“鬼谷败逃前,定已传讯姬满……他要狗急跳墙!”

  彭仲再不犹豫,纵身冲向中军大营:“鼓剑营!随我护驾!”

  ---

  中军辕门,已成血海。

  数十具虎贲卫尸体横七竖八,致命伤皆在背心——是被自己人偷袭而死。辕门内,百余名黑衣死士正与南宫适率领的周军亲卫激战,而姬满本人,已冲至武王帅帐前十丈!

  他此刻完全变了个人。

  平日那个温文儒雅、忠心耿耿的虎贲中郎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阴鸷、剑法狠辣的杀手。他手中长剑已染满同袍鲜血,每一步都踏着尸体前进。

  “姬满!你疯了吗?!”南宫适怒喝,挥戈拦路。

  “疯的是你们!”姬满狂笑,“商周之争,不过是成汤与姬姓的家事!我身上流着商王族的血,凭什么要替姬发卖命?!”

  他剑光如瀑,竟将南宫适逼得连连后退。这位老将勇则勇矣,但毕竟年过五旬,体力不济,而姬满正值壮年,又是突然发难,一时间竟无人能挡!

  帅帐前,最后十名亲卫结成圆阵,死死护住帐门。

  帐内,周武王姬发已拔出佩剑“泰阿”,面色沉静,但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他身侧,周公旦手持玉笏,低声急语:“王兄,从后帐走!臣弟断后!”

  “不必。”姬发摇头,缓缓起身,“孤为天下共主,岂能临阵脱逃?况且……孤想听听,这位堂弟还有什么话说。”

  他掀帐而出。

  阳光照在他玄色王袍上,九章纹绣熠熠生辉。这位牧野之战的总指挥,此刻面对叛将,依旧气度从容,仿佛眼前的不是生死危机,而是一场寻常朝议。

  “姬满。”姬发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所有喊杀声,“放下剑,孤可留你全尸,不累及妻儿。”

  姬满一怔,随即狂笑:“姬发!死到临头还摆天子架子?告诉你,费仲大人已许我——取你首级,封‘周国公’,永镇镐京!”

  他挺剑欲刺。

  但就在这一瞬,一道金色剑光从天而降!

  “铛——!”

  龙渊剑斩在姬满剑上,巨力将他震退三步!彭仲身影落下,挡在武王身前。

  “姬满将军。”彭仲持剑而立,眼神冰冷,“你的对手是我。”

  “彭仲?”姬满眼中闪过忌惮,但随即狞笑,“也好,先杀你,再取姬发首级,功劳更大!”

  他剑法骤变,不再是沙场搏杀的路子,而是诡谲阴毒的刺客剑术——专攻下三路、关节、死穴,每一剑都刁钻致命。显然,这才是他苦练多年的真本事。

  彭仲却不与他缠斗。

  经历过与鬼谷的生死搏杀,见识过魔化妖术,再看姬满这凡人剑术,已如儿戏。他只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招式:格挡、突刺、斩击。没有任何花哨,却每一次都精准预判姬满的意图,每一次都逼得他险象环生。

  十招。

  姬满左肩中剑,血流如注。

  二十招。

  他右腿被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踉跄后退。

  三十招。

  龙渊剑穿透他胸膛,从后背透出。

  姬满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刃,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口鲜血。

  “为……为什么……”他嘶声,“我潜伏二十年……隐忍二十年……只差一步……”

  “因为你选错了路。”彭仲抽剑。

  姬满倒地,气绝身亡。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仍望着帅帐方向,望着那个他本该效忠、却最终背叛的君主。

  姬发缓缓走来,看着堂弟的尸体,良久,轻叹一声:“厚葬。以宗室礼。”

  他转向彭仲,深深一揖:“彭将军救驾之功,孤铭记于心。牧野战后,必当重谢。”

  “武王言重。”彭仲还礼,“此乃臣子本分。”

  但此刻他心中并无喜悦。

  鬼谷逃了,姬满死了,牧野之战赢了。可父亲的仇只报了一半,禹王图的秘密仍未解开,而那卷间谍名单上还有三十六个人……这些人潜伏在各国朝堂、军中,如毒瘤般寄生。

  天下,远未太平。

  正思忖间,王诩在弟子搀扶下走来。他脸色苍白,却强撑着一口气,将那份染血名单呈给武王:

  “大王……此乃从鬼谷杖中所得……商纣布下的间谍网……请……彻查……”

  话未说完,他身子一软,昏厥过去。

  姬发急令医官救治,又展开名单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名单上的人,有周室的,有齐国的,有晋国的,甚至……有庸国的。

  而在庸国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麇良。代号‘铜鱼’。上线:费仲。任务:阻庸周结盟,盗庸国祖鼎,必要时煽动内乱。”

  麇良……

  那个在庸国朝堂上极力主和、阻挠联周、最终被“刺杀”的老臣。

  原来他不仅是通敌,更是商纣埋了三十年的暗桩!

  彭仲握紧剑柄。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麇良临死前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嘲讽。因为那场“刺杀”,很可能本就是苦肉计——麇良用命替儿子铺路,让他继续潜伏,完成未竟的任务。

  而现在,麇良之子麇荣,已是庸国新任太宰,深受庸哀侯信任。

  庸国……危矣。

  “彭将军。”姬发的声音将他唤回,“这份名单,孤会派人秘密核查。但在此之前,切勿打草惊蛇。尤其你庸国内部……”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需徐徐图之。”

  彭仲点头:“臣明白。”

  他望向南方,望向庸国方向。

  牧野之战即将结束,周室即将入主天下。

  可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

  三日后,牧野之战彻底落幕。商军主力溃散,纣王逃回朝歌自杀,周武王率诸侯入主殷墟。封赏大典上,彭仲因功受封“镇南将军”,获赐龙渊剑鞘镶珠。但就在他接过封赏时,武王身侧一名老臣忽然低语:“彭将军可知,纣王自杀前,曾密令一支商军残部携九鼎之一南逃?”彭仲心头一震:“南逃?去了何处?”老臣声音更低:“楚国。领军者……是恶来之子,恶亥。而接应之人,据说是……”他指了指名单上庸国那一栏,在麇荣的名字旁,还有一个用朱砂新添的代号:“‘铜鱼之子’。任务:迎九鼎入庸,献于新主。”新主?哪个新主?楚国?还是……另有其人?彭仲猛然想起彭冥临死前的狂笑:“我们巫彭氏……从一开始……就是棋子……”难道庸国祖鼎、禹王图、甚至整个巫彭氏家族,都只是某个更大棋局中的……一枚棋子?!而执棋者,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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