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夜诏

  玉漏声残夜未央,九重宫阙隐龙骧。

  图藏禹脉牵天运,剑指楚云动地霜。

  密语如刀剖肝胆,深恩似网罩肝肠。

  忽闻屏后青衫现,一卷残帛定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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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三刻,殷墟宫城。

  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尽,只余巡夜甲士的脚步声在宫墙间回荡,整齐划一,带着新朝特有的肃杀。月光被层云遮蔽,唯余宫道两侧的石灯投下昏黄光晕,将彭仲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引路的内侍是个哑巴,手势却极利落。他领着彭仲穿过三道宫门,绕过祭祀用的社稷坛,最终停在一处偏僻殿宇前。殿门虚掩,门楣上原有的商室玄鸟纹饰已被凿去,取而代之的是新刻的周室云纹,刀痕尚新,在夜色中泛着青白。

  “彭将军,请。”内侍以手语示意,躬身退入阴影。

  彭仲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只点了一盏青铜灯树,九枝灯盏上火焰摇曳,映得四壁人影幢幢。姬发背对着门,站在一幅巨大的九州舆图前,负手而立。他已褪去冕服,只着一身玄色深衣,腰束革带,未佩剑,但那背影散发的威压,却比白日祭坛上更重三分。

  “臣彭仲,拜见大王。”彭仲单膝跪地。

  姬发没有回头。

  他伸手指向舆图上某处——那是庸国所在,汉水中游,上庸城的位置。指尖顺着汉水向下游滑动,划过楚国郢都,划过云梦泽,最终停在洞庭湖畔。

  “彭将军可知,此地为何处?”姬发开口,声音在空旷殿内回响。

  彭仲抬头:“回大王,是洞庭湖。”

  “不。”姬发转身,烛火映照下,他的面容异常冷峻,“是禹王九鼎中,‘荆州鼎’的沉埋之地。”

  彭仲心头一凛。

  荆州鼎!传说中大禹治水后,分铸九州,以镇地脉。其中荆州鼎因楚地多水患,被沉于洞庭湖底,以镇水脉。但这只是神话传说,从未有实证。

  “大王何以知之?”

  “因为商纣王穷搜天下铜矿,不只为筑鹿台。”姬发缓步走到案前,案上摊开一卷帛书,墨迹犹新,“三日前,孤命人彻查鹿台工部档案,发现一份密录——自十年前起,商宫便秘密派遣水师,于洞庭湖底打捞某物。每年耗费铜钱十万贯,溺死者逾千,却从未停止。”

  他手指点在帛书某行:“直到三个月前,他们捞上来一样东西——一个青铜鼎耳,耳上刻着古篆‘荆’。经太史辨认,确为夏禹时代形制。”

  彭仲脑中飞速运转。

  楚国夺取庸国祖鼎,祖鼎中藏有禹王图“荆州篇”。而洞庭湖底沉埋着荆州鼎……这三者之间,必有联系!

  “大王是怀疑,楚国下一步……会去洞庭湖打捞荆州鼎?”

  “不是怀疑,是确定。”姬发从案下取出一枚竹筒,倒出几片烧焦的竹简残片,“这是从楚国使者驿馆废墟中找到的。虽已残缺,但依稀可辨——‘鼎耳已现,全鼎可期。待三星聚,鼎图合,则荆州龙脉尽归楚’。”

  三星聚,鼎图合。

  又是三星聚庸!

  彭仲握紧拳头:“大王,楚国若真得荆州鼎,再配上从庸国夺走的禹王图残片,恐怕……”

  “恐怕南方龙脉,将尽归楚地。”姬发接过话头,目光如炬,“届时楚国国力暴涨,不出十年,必成南方霸主。届时周室想要制衡,难如登天。”

  他走到彭仲面前,居高临下:“所以孤问你——九鼎禹图,关乎天命。庸国已有两片,周室有三片。若九图归一,当由天下共主掌之。彭将军以为然否?”

  最后三字,一字一顿。

  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彭仲心上。

  他终于明白今夜召见的真正用意——不是商讨国事,是逼他表态!

  庸国手中的两片禹王图残片,一片在彭仲怀中(鹿台所得雍州图),一片已被楚国夺走(祖鼎中的荆州图)。但姬发显然认为,彭仲手中不止一片——他怀疑彭仲藏私!

  “大王明鉴。”彭仲强压心绪,沉声道,“庸国祖鼎中的残片已被楚军夺走,臣手中只有鹿台所得的三幅。这三幅乃大王所赐,自当归于天子。”

  “哦?”姬发挑眉,“可孤听说,当年彭祖大巫在祖鼎中藏图时,曾做了一真一假两幅摹本。真图藏于鼎中暗格,假图置于明处。楚军夺走的……是哪一幅?”

  彭仲浑身冰凉。

  父亲制作摹本之事,是巫剑门最高机密,除历代门主外无人知晓!武王从何得知?!

  “臣……不知。”他只能如此回答。

  “不知?”姬发冷笑,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此物,彭将军可认得?”

  那是一枚残缺的玉珏,通体碧绿,雕成龙形,但龙尾已断。玉珏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彭”字。

  彭仲瞳孔骤缩。

  这是……父亲贴身佩戴的“云龙珏”!与当年赠予鬼谷玄微子、后被王诩改制为“云梦龙珏”的那枚,本是一对!此珏该随父亲下葬,怎会在武王手中?

  “三日前,孤派人秘密开启彭祖棺椁。”姬发语出惊人,“棺中并无尸骨,只有此珏,和一卷空白的皮卷。彭将军,你作何解释?”

  棺中无尸?!

  彭仲脑中“轰”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父亲三十年前下葬时,他亲眼看着棺椁入土!怎会无尸?!难道当年下葬的……是空棺?!那父亲真正的遗体在哪?!

  “臣……臣……”他声音发颤,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看来彭将军也不知。”姬发将玉珏放回案上,语气稍缓,“但孤可以告诉你——彭祖棺椁被盗,是七日前的事。盗墓者手法专业,未破坏棺椁外观,只从底部开洞,取走了棺中所有陪葬品。等孤的人赶到时,只剩这枚玉珏被扔在棺外,似是……故意留下的线索。”

  他盯着彭仲:“彭将军,你父亲当年究竟隐藏了多少秘密?他的死,真的只是鬼谷毒杀那么简单吗?”

  彭仲咬牙,忽然抬头:“大王!臣父一生忠正,绝无二心!若大王怀疑臣父子有异,臣愿以死明志!”

  说罢,他拔出龙渊剑,横于颈前!

  “放肆!”姬发怒喝,“孤若要你死,何需深夜密谈?!”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灯焰狂跳:“彭仲!孤赏识你是人才,更敬重你彭氏一门忠烈!但禹王图事关天下气运,非一家一姓可私藏!今日孤开诚布公,就是要你一个态度——你庸国,究竟站在哪一边?!”

  话音未落,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大王息怒。”

  青衫微动,王诩缓步走出。

  他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手中托着一卷残破的帛书。帛书边缘焦黑,显然经历过焚烧,但中央部分保存尚好,上面绘着复杂的山川脉络。

  “王先生?”姬发皱眉,“你怎在此?”

  “臣一直在。”王诩躬身,“奉大王之命,暗中保护彭将军——也替大王,试一试彭将军的忠心。”

  他走到彭仲面前,伸手按下龙渊剑:“彭兄,收剑吧。大王若真疑你,此刻殿外早已伏下三百刀斧手。”

  彭仲缓缓收剑,但眼中戒备未消。

  王诩转向姬发,将那卷帛书呈上:“大王请看,此乃鬼谷秘藏《禹王九州龙脉总图》的残卷,是臣师祖玄微子亲手绘制。其上标注了九幅残图的藏匿地点,以及……每一幅残图对应的‘钥匙’。”

  姬发展开帛书,瞳孔骤缩。

  图上明确标注:雍州图在鹿台,需“应龙钥”;豫州图在鹿台,需“鬼谷令”;荆州图在庸国祖鼎,需“巫彭血”……

  而最后一行小字,让他脸色骤变:

  “九图合一,可启龙脉。然需‘九钥齐,九鼎全,九牲备,九时合’。若强行唤醒,地气反噬,九州崩裂。”

  “九牲备……”姬发喃喃重复,“何谓九牲?”

  王诩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非牛羊,乃人牲。需九名血脉特殊者:禹王后裔、九鼎守护者之后、九州诸侯嫡血、当世大巫、鬼谷传人、巫彭氏门主……”

  他顿了顿,看向彭仲:“以及,周室天子。”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声中,姬发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他缓缓道,“玄冥子集齐九图,不是为了掌控龙脉,而是要……血祭天下?”

  “是。”王诩点头,“据臣所知,师叔已集齐其中六种血脉的线索:禹王后裔在秦国王室,九鼎守护者之后分散各国,诸侯嫡血更是不计其数。至于当世大巫、鬼谷传人、巫彭氏门主……”

  他苦笑:“臣算一个,彭兄算一个。而周室天子……”

  他看向姬发,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姬发忽然大笑。

  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几分疯狂、几分悲凉:“好一个玄冥子!好一个鬼谷!原来牧野之战、商周更迭,乃至天下诸侯纷争,都只是他收集‘祭品’的棋盘!”

  他猛地转身,盯着彭仲:“彭将军!现在你明白了?你巫彭氏守护的,不仅是禹王图,更是你自己的命!是天下苍生的命!”

  彭仲跪地:“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姬发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王先生,这卷残图,你从何处得来?”

  “从师叔的白骨杖中。”王诩道,“那日杖身破裂,此图与间谍名单一同掉出。臣私藏至今,只为……在关键时刻,献于大王。”

  “关键时刻?”姬发眯起眼,“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是。”王诩跪地,“臣献此图,唯求一事——”

  “说。”

  “求大王允诺:庸国所藏两片禹图残片,三十年内不迫献。三十年后,若庸君自愿献之,则天下幸甚。若不愿……届时再议。”

  三十年。

  姬发沉吟。

  这个时间很微妙——不长不短,足够周室稳固根基,也足够庸国恢复元气。更重要的是,三十年后,三星聚庸的天象正好应验。届时龙脉潮汐起,无论献图与否,都避不开那场天地剧变。

  “孤允了。”姬发最终点头,“但有个条件。”

  “大王请讲。”

  “巫剑门需遣百名弟子入周室为‘龙骧卫’,专职护卫禹王图残片,兼司探查天下龙脉异动。”姬发看向彭仲,“这百人需绝对忠诚,由彭将军亲自挑选。可能做到?”

  彭仲心头一紧。

  百名弟子入周,说是护卫,实为人质。更兼探查龙脉之责,这是要将巫剑门彻底绑在周室的战车上。

  但他没有选择。

  “臣……领命。”

  “好。”姬发终于露出笑容,“今夜之事,到此为止。王先生,你献图有功,孤封你为‘太卜令’,秩比中卿,专司天文地理、龙脉异象。”

  王诩躬身:“谢大王。”

  “彭将军。”姬发最后看向彭仲,“三日后,你便启程回庸。孤会派南宫适率五千精锐‘护送’——实则是助你收复失地,重整山河。但记住,楚国那边……暂时不要正面冲突。”

  “臣明白。”

  “去吧。”姬发挥袖,“孤累了。”

  彭仲与王诩退出殿外。

  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

  走出宫门百步,彭仲才低声开口:“王先生今日……为何帮我?”

  王诩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师叔要的祭品里,也有我一个。帮他,是死路;帮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星空:“况且,我也不想看到九州崩裂,苍生涂炭。那毕竟……是我出山游历的初衷。”

  两人并肩而行,影子在宫道上拉得很长。

  而他们身后,殿内的姬发缓缓坐回案前,手指摩挲着那卷龙脉总图,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疲惫。

  “三十年……”他喃喃自语,“孤只有三十年时间。”

  “轰隆——!”

  远处天际,忽然传来沉闷的雷声。

  要变天了。

  ---

  三日后,彭仲率残部启程南归。南宫适的五千周军精锐随行,浩浩荡荡。行至洛水渡口时,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斥候浑身是血:“将军!天门山急报!三日前,一队黑袍人突袭剑庐,盗走了悬棺谷中七具先祖棺椁!守山弟子死伤百余,石瑶长老……重伤昏迷!盗匪留下字条:‘以棺换图,三月为期。逾期不候,九棺尽毁。’”字条末尾,画着一枚睁眼的桃核——玄冥子的标记!彭仲握紧缰绳,指节发白。盗先祖棺椁,这是对巫彭氏最恶毒的挑衅!而更可怕的是,斥候接下来的话:“石瑶长老昏迷前,用血在地上写了三个字……‘棺中有图’。”棺中有图?难道父亲当年,将真正的禹王图残片……藏在了先祖棺椁中?!所以玄冥子才不惜暴露行踪,也要盗棺?!王诩忽然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彭兄,我记得彭祖手札中曾提过,巫彭氏有‘棺葬秘术’,可将重要之物封于棺木夹层,千年不腐。若真如此……”他看向南方,眼中满是忧色:“那师叔手中,恐怕已不止六幅残图了。”话音刚落,怀中的三枚玉环骤然发烫!烫得几乎要灼穿衣襟!而南方天际,那三颗血色星辰,忽然同时……闪烁了一下!仿佛某种沉睡的巨物,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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