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献图
青衫踏月入深宫，一卷残帛解困龙。
三秩期约延国祚，百名剑子戍鼎踪。
屏风语窃惊心魄，隔帐影摇露刃锋。
莫道此局已勘破，楚天谍网正重重。
---
玉环在怀中烫得惊人。
那股温热透过玄甲内衬，直抵彭仲胸口，与心跳共鸣，每一下搏动都像在敲击战鼓。他的指尖扣着锦盒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里面那三枚通灵玉环正与怀中三幅禹图残片产生着越来越强烈的感应，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盒而出，在武王面前上演一场“三器共鸣”的异象。
冷汗，沿着脊背滑落。
姬发的问题悬在殿中，每一个字都如刀锋：“庸国已有两片，周室有三片。若九图归一，当由天下共主掌之——彭将军以为然否？”
烛火跳动，将武王的身影投在身后巨大的九州舆图上，那影子笼罩了半壁江山，也笼罩着跪在地上的彭仲。
彭仲低着头，能看见自己额角的汗珠滴落在青石地面，碎成更细小的水渍。他脑中飞快闪过无数念头：父亲临终的面容、祖鼎中那半幅荆州图、楚国大军压境的烽火、黑风岭崩塌时露出的青铜穹顶……
最终，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禹图当归天子。”
五个字，重若千钧。
姬发没有立刻回应。
他缓步走近，玄色深衣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彭仲脸上逡巡，仿佛要剥开皮肉，直窥心底。
“彭将军，”姬发的声音忽然放轻，却更令人心悸，“你可知孤为何单独召你至此？”
“臣……不知。”
“因为孤不信。”姬发停下脚步，站在彭仲身前三尺，“孤不信你手中只有三幅残图。孤更不信，彭祖当年将禹图封入祖鼎，会不留后手。”
他俯身，几乎贴着彭仲的耳畔：“告诉孤，另外两幅……在哪？”
气息喷在耳廓，带着帝王特有的压迫感。彭仲浑身肌肉绷紧，手已按上龙渊剑柄——这是本能的防御反应，但下一刻，他强行松开了手。
不能拔剑。
拔剑，就是死。
“大王明鉴。”他咬牙，一字一顿，“臣若私藏，天诛地灭。”
“天诛地灭？”姬发直起身，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暖意，“彭将军，你可知这殿中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
话音未落，殿内烛火齐齐一暗！
不是风吹，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了光线！紧接着，四壁阴影中，缓缓浮现出七道身影——皆着玄甲，面覆青铜鬼面，手持短刃，无声无息地将彭仲围在中央。
龙骧卫！
周室最神秘的禁卫，专司刺杀、谍报、监察。传说他们修炼秘术，可藏身阴影，来去无踪。彭仲在牧野之战中曾远远见过一次，当时这些人在战场上如鬼魅般收割商军将领首级，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而现在，七柄短刃的刃尖，正对着他周身要害。
距离，不超过一丈。
只要姬发一个手势，他就会被捅成筛子。
“现在，”姬发回到案后，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彭将军可想起什么了？”
彭仲闭上眼睛。
他在心中默数：一、二、三……
数到七时，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臣无话可说。”
“好。”姬发点头，抬手。
七名龙骧卫同时踏前一步！刃尖的寒光刺得人眼生疼！
就在这一瞬——
“且慢。”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叹。
青衫微动，王诩缓步走出。
他的脸色比三日前更苍白，唇无血色，脚步虚浮，显然重伤未愈。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清澈得能映出殿中每一个人的倒影。
“王先生？”姬发皱眉，“你怎在此？”
“臣一直在。”王诩躬身行礼，姿态优雅如赴宴，“奉大王之命，暗中保护彭将军——也替大王，试一试彭将军的忠心。”
他走到彭仲身侧，看向那七名龙骧卫，微微一笑：“诸位，收刃吧。若彭将军真要私藏禹图，三日前黑风岭地裂时，他大可将图沉入江底，何须带回来自投罗网？”
龙骧卫纹丝不动，目光看向姬发。
姬发盯着王诩，良久，才缓缓抬手。
七道身影重新隐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但那股冰冷的杀意，仍弥漫在殿中。
“王先生此言，是断定彭将军清白了？”姬发问。
“非也。”王诩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破的帛书，“臣只是来献图——献第四幅禹王图残片。”
帛书展开。
羊皮质地，边缘焦黑，显然经历过焚烧。但中央部分保存尚好，上面绘着复杂的山川脉络，纹路与彭仲怀中那三幅如出一辙！更关键的是，帛图一角，赫然标注着两个古篆：“兖州”！
第四幅残片！
姬发瞳孔骤缩：“此图从何得来？”
“从师叔玄冥子处。”王诩坦然道，“三日前黑风岭地裂，臣趁乱潜入山腹秘窟，在师叔来不及带走的行囊中，找到了此图。此外……”
他又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雕鬼首，背面刻篆文：“鬼谷·地”。
“还有这枚‘地煞堂’调兵令。”王诩将令牌与帛图一同呈上，“师叔麾下有‘天地人’三堂，天堂司谋，人堂司谍，地堂司盗掘古墓、搜罗秘宝。此令可调动地堂三百死士，而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他顿了顿，看向姬发案上的九州舆图：“是齐国公室秘库，和秦国王陵。”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声中，姬发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齐国公室秘库藏有第五幅残图，秦国王陵藏有第六幅——这是鹿台密匣玉简上记载的。若玄冥子真派人去盗，以地堂的专业，未必不能得手。
届时，九图集齐其七，只差最后两幅……
“王先生献图有功。”姬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仅凭此图，不足以解庸国之危。”
“臣明白。”王诩跪地，“故臣斗胆，以此图换大王一个承诺——”
“讲。”
“求大王允诺：庸国所藏两片禹图残片，三十年内不迫献。三十年后，若庸君自愿献之，则天下幸甚；若不愿，届时再议。”
三十年。
姬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这个时间点很微妙——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代人成长。更重要的是，三十年后，正是“三星聚庸”天象应验之年。届时无论献图与否，龙脉潮汐都会起，天地必有大变。
“孤可以答应。”姬发缓缓道，“但有个条件。”
“大王请讲。”
“巫剑门需遣百名弟子入周室为‘龙骧卫’，专职护卫禹王图残片，兼司探查天下龙脉异动。”姬发看向彭仲，“这百人需绝对忠诚，由彭将军亲自挑选。可能做到？”
百名弟子入周。
说是护卫，实为人质。
更是将巫剑门与周室彻底绑在一起的锁链。
彭仲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能感受到身后石猛等人的呼吸瞬间粗重——那是愤怒，是不甘，是屈辱。
但，没有选择。
“臣……领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沙砾。
“好。”姬发点头，语气稍缓，“王先生请起。你献图有功，孤封你为‘太卜令’，秩比中卿，专司天文地理、龙脉异象。至于彭将军……”
他站起身，走到彭仲面前，亲手将他扶起：“三日后，你便启程回庸。孤会派南宫适率五千精锐‘护送’——实则是助你收复失地，重整山河。但记住，楚国那边……暂时不要正面冲突。”
“臣明白。”
“去吧。”姬发挥袖，“孤累了。”
---
殿外，夜风凛冽。
走出宫门百步，转入一条僻静巷道，彭仲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王诩：“先生今日……为何如此？”
月光下，王诩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有细密的冷汗。他扶着墙壁，喘息片刻，才低声道：“彭兄，你以为师叔为何要盗彭祖棺椁？”
彭仲一愣。
“因为他要找的不是禹图残片，”王诩的声音压得极低，“是《醒龙祭典》的下卷。”
“下卷？”
“上卷记载醒龙之法，下卷记载镇脉之术。”王诩解释，“师叔手中的上卷残缺，只知血祭可醒龙，却不知如何疏导龙脉潮汐。若强行唤醒，地气反噬，九州崩裂。所以他必须找到下卷，才能完成真正的醒龙祭。”
他顿了顿：“而据我所知，下卷当年被彭祖封存，藏处只有两个字——”
“哪两个字？”
“悬棺。”
彭仲脑中“轰”的一声。
悬棺谷！巫彭氏历代先祖安葬之地！所以玄冥子才要盗棺！他要的不是棺中陪葬品，是可能藏在棺木夹层中的《醒龙祭典》下卷！
“可父亲为何要将下卷藏于先祖棺中？”彭仲不解。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王诩苦笑，“谁会想到，关乎天下气运的秘典，会被藏在死人棺材里？而且……悬棺高悬绝壁，非巫彭氏子弟难以攀登，天然就是屏障。”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袖口染上暗红。
“先生！”彭仲急扶住他。
“无妨……旧伤复发。”王诩摆摆手，喘息着，“彭兄，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
彭仲心头一沉：“何意？”
“师叔在我身上种了‘噬心蛊’。”王诩撩开左袖，露出手腕——那里有一个铜钱大小的黑斑，斑内隐约有东西在蠕动，“此蛊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心如刀绞，需服解药缓解。而解药……只有师叔有。”
他放下袖子，神色平静：“所以我必须在他集齐九图前，找到克制醒龙祭的方法。否则一旦他功成，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这个‘叛徒’。”
彭仲沉默良久，才道：“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王诩直视他，“第一，回庸国后，立刻彻查悬棺谷，务必找到《醒龙祭典》下卷。第二……”
他凑近彭仲耳边，声音细若蚊蚋：“小心周室内部。牧野之战后，武王威望如日中天，但宗室之中，未必人人服气。尤其……成王年幼，周公摄政，恐有‘叔侄之争’。”
彭仲瞳孔骤缩。
周室内乱？这若传出去，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先生何以知之？”
“昨夜观星，紫微旁有客星侵扰。”王诩指向夜空，“紫微乃帝星，客星犯主，主储君不稳。而武王长子姬诵年方十三，正是易受摆布的年纪。周公旦虽贤，但权力……最能腐蚀人心。”
他收回手，叹息：“这些本不该与你说。但若周室真生内乱，楚国必乘虚而入，届时庸国首当其冲。彭兄，早做打算。”
话音未落，巷道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王先生！”是石猛，他满脸焦急，“营中出事了！”
“何事？”
“一刻钟前，巡夜弟子在粮草营附近抓住一名奸细！此人伪装成运粮民夫，却在粮草中下毒！被抓后服毒自尽，但……”石猛咬牙，“但我们在他身上搜出这个！”
他递上一块布帛，上面以血写着几行字：
“楚谍已混入庸营，今夜子时火烧粮草。若成，楚军明晨便至，内外夹击，灭彭仲于此地。”
落款处，画着一只睁眼的玄雀。
不是鬼谷标记，是楚国的暗号！
彭仲与王诩对视一眼，同时变色。
隔帐有耳——王诩刚才在殿中说这句话时，本以为只是试探，没想到……竟是真的！
楚国谍子，早已渗透到联军核心！
“传令全军！”彭仲厉喝，“即刻戒严！所有非嫡系人马，一律控制！粮草营加三倍守卫，凡靠近者，格杀勿论！”
“是！”
石猛领命而去。
巷道中，又只剩两人。
夜风更冷，卷起地上落叶，沙沙作响。
王诩望着石猛消失的方向，喃喃道：“看来师叔在楚国的布局，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他忽然转头，看向彭仲：“彭兄，你可知这枚‘地煞堂’调兵令，我是如何得到的？”
彭仲摇头。
“是师叔故意留下的。”王诩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他知道我会去秘窟，知道我会找到此令。他是在告诉我——也在告诉你：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中。”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包括今夜，武王召见你。”
彭仲浑身冰凉。
难道今夜这场逼问、这场献图、这场交易……也在玄冥子的算计之中？！
“那三十年期约……”彭仲涩声问。
“是我为你争取的时间。”王诩看向南方，目光悠远，“也是为我争取的时间。三十年内，我们必须找到克制醒龙祭的方法，必须稳住庸国，必须……在周室内乱爆发前，积蓄足够的力量。”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决绝：
“因为三十年后，三星聚庸。”
“要么我们破局而生。”
“要么天下……陪葬。”
---
当夜子时，粮草营方向果然燃起大火！但早有防备的鼓剑营弟子迅速扑灭，擒获三名纵火者——皆楚军死士，被擒即自尽。而在清理现场时，石猛在一具尸体怀中摸到一枚温热的玉环，与彭仲锦盒中那三枚形制相同，只是内圈刻的字不同：“四”。第四枚通灵玉环！它本该在武王手中，为何会在楚谍身上？！彭仲急开锦盒，盒中三枚玉环竟同时震颤，与那枚“四”环产生强烈共鸣！四环共鸣的刹那，彭仲怀中的四幅禹图残片齐齐发烫，皮面上那些山川脉络竟浮起淡淡金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幅残缺的星图！星图指向南方某个方位——云梦泽深处！王诩盯着星图，脸色煞白：“这是……龙脉节点的标记！四图四环共鸣，竟能显化龙脉方位！难怪师叔要夺玉环！”而就在这时，营外忽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斥候嘶声急报：“将军！楚国大军动了！鬻熊亲率五万精锐，连夜拔营，正向北急行！目标……不是庸国，是周室刚刚接管的——朝歌！”朝歌？！楚军要打朝歌？！彭仲脑中电光石火：玉环在楚谍身上、楚军北上、四环共鸣显化云梦泽……这一切串联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玄冥子真正要的，或许从来不是庸国的禹图残片，而是以楚军为刀，逼周室交出所有的玉环和禹图！因为只有集齐九环九图，才能精确定位九州所有龙脉节点！届时，醒龙祭将再无阻碍！而更可怕的是，若楚军真攻朝歌，刚刚稳定的天下将再起战火，届时内忧外患，谁还能阻止玄冥子？！王诩忽然抓住彭仲手臂，声音发颤：“彭兄，我们必须立刻面见武王！楚军北上只是幌子，师叔的真正目标恐怕是——洛水！那里有周室刚刚迁过去的九鼎之一，也是龙脉节点！若九鼎被夺……”话未说完，南方天际，那三颗血色星辰，忽然同时……黯淡了一瞬。仿佛被什么东西，短暂地遮蔽了光芒。
青衫踏月入深宫，一卷残帛解困龙。
三秩期约延国祚，百名剑子戍鼎踪。
屏风语窃惊心魄，隔帐影摇露刃锋。
莫道此局已勘破，楚天谍网正重重。
---
玉环在怀中烫得惊人。
那股温热透过玄甲内衬，直抵彭仲胸口，与心跳共鸣，每一下搏动都像在敲击战鼓。他的指尖扣着锦盒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里面那三枚通灵玉环正与怀中三幅禹图残片产生着越来越强烈的感应，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盒而出，在武王面前上演一场“三器共鸣”的异象。
冷汗，沿着脊背滑落。
姬发的问题悬在殿中，每一个字都如刀锋：“庸国已有两片，周室有三片。若九图归一，当由天下共主掌之——彭将军以为然否？”
烛火跳动，将武王的身影投在身后巨大的九州舆图上，那影子笼罩了半壁江山，也笼罩着跪在地上的彭仲。
彭仲低着头，能看见自己额角的汗珠滴落在青石地面，碎成更细小的水渍。他脑中飞快闪过无数念头：父亲临终的面容、祖鼎中那半幅荆州图、楚国大军压境的烽火、黑风岭崩塌时露出的青铜穹顶……
最终，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禹图当归天子。”
五个字，重若千钧。
姬发没有立刻回应。
他缓步走近，玄色深衣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彭仲脸上逡巡，仿佛要剥开皮肉，直窥心底。
“彭将军，”姬发的声音忽然放轻，却更令人心悸，“你可知孤为何单独召你至此？”
“臣……不知。”
“因为孤不信。”姬发停下脚步，站在彭仲身前三尺，“孤不信你手中只有三幅残图。孤更不信，彭祖当年将禹图封入祖鼎，会不留后手。”
他俯身，几乎贴着彭仲的耳畔：“告诉孤，另外两幅……在哪？”
气息喷在耳廓，带着帝王特有的压迫感。彭仲浑身肌肉绷紧，手已按上龙渊剑柄——这是本能的防御反应，但下一刻，他强行松开了手。
不能拔剑。
拔剑，就是死。
“大王明鉴。”他咬牙，一字一顿，“臣若私藏，天诛地灭。”
“天诛地灭？”姬发直起身，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暖意，“彭将军，你可知这殿中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
话音未落，殿内烛火齐齐一暗！
不是风吹，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了光线！紧接着，四壁阴影中，缓缓浮现出七道身影——皆着玄甲，面覆青铜鬼面，手持短刃，无声无息地将彭仲围在中央。
龙骧卫！
周室最神秘的禁卫，专司刺杀、谍报、监察。传说他们修炼秘术，可藏身阴影，来去无踪。彭仲在牧野之战中曾远远见过一次，当时这些人在战场上如鬼魅般收割商军将领首级，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而现在，七柄短刃的刃尖，正对着他周身要害。
距离，不超过一丈。
只要姬发一个手势，他就会被捅成筛子。
“现在，”姬发回到案后，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彭将军可想起什么了？”
彭仲闭上眼睛。
他在心中默数：一、二、三……
数到七时，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臣无话可说。”
“好。”姬发点头，抬手。
七名龙骧卫同时踏前一步！刃尖的寒光刺得人眼生疼！
就在这一瞬——
“且慢。”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叹。
青衫微动，王诩缓步走出。
他的脸色比三日前更苍白，唇无血色，脚步虚浮，显然重伤未愈。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清澈得能映出殿中每一个人的倒影。
“王先生？”姬发皱眉，“你怎在此？”
“臣一直在。”王诩躬身行礼，姿态优雅如赴宴，“奉大王之命，暗中保护彭将军——也替大王，试一试彭将军的忠心。”
他走到彭仲身侧，看向那七名龙骧卫，微微一笑：“诸位，收刃吧。若彭将军真要私藏禹图，三日前黑风岭地裂时，他大可将图沉入江底，何须带回来自投罗网？”
龙骧卫纹丝不动，目光看向姬发。
姬发盯着王诩，良久，才缓缓抬手。
七道身影重新隐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但那股冰冷的杀意，仍弥漫在殿中。
“王先生此言，是断定彭将军清白了？”姬发问。
“非也。”王诩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破的帛书，“臣只是来献图——献第四幅禹王图残片。”
帛书展开。
羊皮质地，边缘焦黑，显然经历过焚烧。但中央部分保存尚好，上面绘着复杂的山川脉络，纹路与彭仲怀中那三幅如出一辙！更关键的是，帛图一角，赫然标注着两个古篆：“兖州”！
第四幅残片！
姬发瞳孔骤缩：“此图从何得来？”
“从师叔玄冥子处。”王诩坦然道，“三日前黑风岭地裂，臣趁乱潜入山腹秘窟，在师叔来不及带走的行囊中，找到了此图。此外……”
他又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雕鬼首，背面刻篆文：“鬼谷·地”。
“还有这枚‘地煞堂’调兵令。”王诩将令牌与帛图一同呈上，“师叔麾下有‘天地人’三堂，天堂司谋，人堂司谍，地堂司盗掘古墓、搜罗秘宝。此令可调动地堂三百死士，而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他顿了顿，看向姬发案上的九州舆图：“是齐国公室秘库，和秦国王陵。”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声中，姬发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齐国公室秘库藏有第五幅残图，秦国王陵藏有第六幅——这是鹿台密匣玉简上记载的。若玄冥子真派人去盗，以地堂的专业，未必不能得手。
届时，九图集齐其七，只差最后两幅……
“王先生献图有功。”姬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仅凭此图，不足以解庸国之危。”
“臣明白。”王诩跪地，“故臣斗胆，以此图换大王一个承诺——”
“讲。”
“求大王允诺：庸国所藏两片禹图残片，三十年内不迫献。三十年后，若庸君自愿献之，则天下幸甚；若不愿，届时再议。”
三十年。
姬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这个时间点很微妙——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代人成长。更重要的是，三十年后，正是“三星聚庸”天象应验之年。届时无论献图与否，龙脉潮汐都会起，天地必有大变。
“孤可以答应。”姬发缓缓道，“但有个条件。”
“大王请讲。”
“巫剑门需遣百名弟子入周室为‘龙骧卫’，专职护卫禹王图残片，兼司探查天下龙脉异动。”姬发看向彭仲，“这百人需绝对忠诚，由彭将军亲自挑选。可能做到？”
百名弟子入周。
说是护卫，实为人质。
更是将巫剑门与周室彻底绑在一起的锁链。
彭仲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能感受到身后石猛等人的呼吸瞬间粗重——那是愤怒，是不甘，是屈辱。
但，没有选择。
“臣……领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沙砾。
“好。”姬发点头，语气稍缓，“王先生请起。你献图有功，孤封你为‘太卜令’，秩比中卿，专司天文地理、龙脉异象。至于彭将军……”
他站起身，走到彭仲面前，亲手将他扶起：“三日后，你便启程回庸。孤会派南宫适率五千精锐‘护送’——实则是助你收复失地，重整山河。但记住，楚国那边……暂时不要正面冲突。”
“臣明白。”
“去吧。”姬发挥袖，“孤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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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夜风凛冽。
走出宫门百步，转入一条僻静巷道，彭仲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王诩：“先生今日……为何如此？”
月光下，王诩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有细密的冷汗。他扶着墙壁，喘息片刻，才低声道：“彭兄，你以为师叔为何要盗彭祖棺椁？”
彭仲一愣。
“因为他要找的不是禹图残片，”王诩的声音压得极低，“是《醒龙祭典》的下卷。”
“下卷？”
“上卷记载醒龙之法，下卷记载镇脉之术。”王诩解释，“师叔手中的上卷残缺，只知血祭可醒龙，却不知如何疏导龙脉潮汐。若强行唤醒，地气反噬，九州崩裂。所以他必须找到下卷，才能完成真正的醒龙祭。”
他顿了顿：“而据我所知，下卷当年被彭祖封存，藏处只有两个字——”
“哪两个字？”
“悬棺。”
彭仲脑中“轰”的一声。
悬棺谷！巫彭氏历代先祖安葬之地！所以玄冥子才要盗棺！他要的不是棺中陪葬品，是可能藏在棺木夹层中的《醒龙祭典》下卷！
“可父亲为何要将下卷藏于先祖棺中？”彭仲不解。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王诩苦笑，“谁会想到，关乎天下气运的秘典，会被藏在死人棺材里？而且……悬棺高悬绝壁，非巫彭氏子弟难以攀登，天然就是屏障。”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袖口染上暗红。
“先生！”彭仲急扶住他。
“无妨……旧伤复发。”王诩摆摆手，喘息着，“彭兄，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
彭仲心头一沉：“何意？”
“师叔在我身上种了‘噬心蛊’。”王诩撩开左袖，露出手腕——那里有一个铜钱大小的黑斑，斑内隐约有东西在蠕动，“此蛊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心如刀绞，需服解药缓解。而解药……只有师叔有。”
他放下袖子，神色平静：“所以我必须在他集齐九图前，找到克制醒龙祭的方法。否则一旦他功成，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这个‘叛徒’。”
彭仲沉默良久，才道：“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王诩直视他，“第一，回庸国后，立刻彻查悬棺谷，务必找到《醒龙祭典》下卷。第二……”
他凑近彭仲耳边，声音细若蚊蚋：“小心周室内部。牧野之战后，武王威望如日中天，但宗室之中，未必人人服气。尤其……成王年幼，周公摄政，恐有‘叔侄之争’。”
彭仲瞳孔骤缩。
周室内乱？这若传出去，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先生何以知之？”
“昨夜观星，紫微旁有客星侵扰。”王诩指向夜空，“紫微乃帝星，客星犯主，主储君不稳。而武王长子姬诵年方十三，正是易受摆布的年纪。周公旦虽贤，但权力……最能腐蚀人心。”
他收回手，叹息：“这些本不该与你说。但若周室真生内乱，楚国必乘虚而入，届时庸国首当其冲。彭兄，早做打算。”
话音未落，巷道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王先生！”是石猛，他满脸焦急，“营中出事了！”
“何事？”
“一刻钟前，巡夜弟子在粮草营附近抓住一名奸细！此人伪装成运粮民夫，却在粮草中下毒！被抓后服毒自尽，但……”石猛咬牙，“但我们在他身上搜出这个！”
他递上一块布帛，上面以血写着几行字：
“楚谍已混入庸营，今夜子时火烧粮草。若成，楚军明晨便至，内外夹击，灭彭仲于此地。”
落款处，画着一只睁眼的玄雀。
不是鬼谷标记，是楚国的暗号！
彭仲与王诩对视一眼，同时变色。
隔帐有耳——王诩刚才在殿中说这句话时，本以为只是试探，没想到……竟是真的！
楚国谍子，早已渗透到联军核心！
“传令全军！”彭仲厉喝，“即刻戒严！所有非嫡系人马，一律控制！粮草营加三倍守卫，凡靠近者，格杀勿论！”
“是！”
石猛领命而去。
巷道中，又只剩两人。
夜风更冷，卷起地上落叶，沙沙作响。
王诩望着石猛消失的方向，喃喃道：“看来师叔在楚国的布局，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他忽然转头，看向彭仲：“彭兄，你可知这枚‘地煞堂’调兵令，我是如何得到的？”
彭仲摇头。
“是师叔故意留下的。”王诩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他知道我会去秘窟，知道我会找到此令。他是在告诉我——也在告诉你：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中。”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包括今夜，武王召见你。”
彭仲浑身冰凉。
难道今夜这场逼问、这场献图、这场交易……也在玄冥子的算计之中？！
“那三十年期约……”彭仲涩声问。
“是我为你争取的时间。”王诩看向南方，目光悠远，“也是为我争取的时间。三十年内，我们必须找到克制醒龙祭的方法，必须稳住庸国，必须……在周室内乱爆发前，积蓄足够的力量。”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决绝：
“因为三十年后，三星聚庸。”
“要么我们破局而生。”
“要么天下……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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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子时，粮草营方向果然燃起大火！但早有防备的鼓剑营弟子迅速扑灭，擒获三名纵火者——皆楚军死士，被擒即自尽。而在清理现场时，石猛在一具尸体怀中摸到一枚温热的玉环，与彭仲锦盒中那三枚形制相同，只是内圈刻的字不同：“四”。第四枚通灵玉环！它本该在武王手中，为何会在楚谍身上？！彭仲急开锦盒，盒中三枚玉环竟同时震颤，与那枚“四”环产生强烈共鸣！四环共鸣的刹那，彭仲怀中的四幅禹图残片齐齐发烫，皮面上那些山川脉络竟浮起淡淡金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幅残缺的星图！星图指向南方某个方位——云梦泽深处！王诩盯着星图，脸色煞白：“这是……龙脉节点的标记！四图四环共鸣，竟能显化龙脉方位！难怪师叔要夺玉环！”而就在这时，营外忽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斥候嘶声急报：“将军！楚国大军动了！鬻熊亲率五万精锐，连夜拔营，正向北急行！目标……不是庸国，是周室刚刚接管的——朝歌！”朝歌？！楚军要打朝歌？！彭仲脑中电光石火：玉环在楚谍身上、楚军北上、四环共鸣显化云梦泽……这一切串联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玄冥子真正要的，或许从来不是庸国的禹图残片，而是以楚军为刀，逼周室交出所有的玉环和禹图！因为只有集齐九环九图，才能精确定位九州所有龙脉节点！届时，醒龙祭将再无阻碍！而更可怕的是，若楚军真攻朝歌，刚刚稳定的天下将再起战火，届时内忧外患，谁还能阻止玄冥子？！王诩忽然抓住彭仲手臂，声音发颤：“彭兄，我们必须立刻面见武王！楚军北上只是幌子，师叔的真正目标恐怕是——洛水！那里有周室刚刚迁过去的九鼎之一，也是龙脉节点！若九鼎被夺……”话未说完，南方天际，那三颗血色星辰，忽然同时……黯淡了一瞬。仿佛被什么东西，短暂地遮蔽了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