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渡口劫

  湘水烟寒杀气凝,鬼面横江阻归程。

  玉佩血光乱心魄,剑影龙渊破幽冥。

  旧仆摆渡话恩仇,锦囊遗策定死生。

  忽见城头商旗易,原是庸君计中兵。

  ---

  朝歌行宫,偏殿。

  烛火通明,却照不透殿中凝重的气氛。

  彭仲单膝跪地,面前的长案上摊着那半幅焦黑的皮质残图——纹路古朴,山川脉络以金线勾勒,虽被火焰舔舐边缘,仍能辨认出“雍州”二字的古篆题跋。图旁,三枚玉环微微发烫,环身血色纹路如活物般蠕动,最终汇聚成一只狰狞的“睁眼”标记。

  周武王姬发负手立于窗边,背对众人。他登基不过七日,身形却已显憔悴,然肩背挺直如松,那股开国君主的威压,无声地笼罩着整座殿堂。

  “彭将军。”武王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此图,你如何看?”

  彭仲垂首:“臣不敢妄断。但图纹走势,确与禹王九州图一脉相承。且……”他顿了顿,“玉环异动,似与此图共鸣。”

  “共鸣。”武王缓缓转身,目光如鹰隼,“三日前,鹿台废墟中发现青铜密匣,内藏三幅残图。昨日,雍州宗庙失火,现此半幅。加上你庸国祖鼎所藏、我周室宗庙所供,如今现世的禹图残片,已有五幅半。”

  他走到案前,手指轻触那焦黑的边缘:“九图其四,分藏秦、楚、齐、燕——这是密匣刻文所言。如今秦地残片已现,且是以这等惨烈方式……彭将军,你以为,这是天意,还是人为?”

  彭仲心头一凛。

  武王此言,暗藏机锋。若答“天意”,则承认禹图现世乃天命所归,周室集图顺理成章;若答“人为”,则需指出幕后黑手——而最大的嫌疑,正是刚刚遭遇灭国之祸的商室余孽,以及……与商室纠缠不清的鬼谷玄冥子。

  “臣以为,”彭仲斟酌词句,“图现于火,非吉兆。无论是天意或人为,此时集图,恐非良机。”

  “哦?”武王挑眉,“牧野之战前,你献‘伪图诱敌’之策时,可不是这般谨慎。”

  “彼时乃战时,行险招可制胜。今时乃战后,天下初定,当以稳为先。”彭仲抬起头,目光坦然,“禹图关乎龙脉,龙脉关乎国运。若强行集图醒龙,而天下未服、民心未附,恐生反噬。”

  武王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忌惮,更有深不可测的谋算。

  “彭将军知进退,明得失,不愧为彭祖之后。”他走回窗边,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朕已下旨,令秦君彻查宗庙失火之事,那半幅残图,暂存周室。至于你——”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庸国助周伐商,功在社稷。朕决意,晋庸仲为‘上庸侯’,赐丹书铁券,领汉水中游七百里封地。你彭仲,封‘镇南将军’,赐龙渊剑鞘镶七宝,准于封地内重建‘巫剑门’,广纳弟子,以卫南疆。”

  封赏来了。

  比预想的更厚,却也带着无形的枷锁——重建巫剑门,看似恩宠,实则是将这股力量摆在明处,置于周室监管之下。

  彭仲双手接过绢帛:“臣,谢陛下隆恩。”

  “此外,”武王话锋一转,“朕闻天门山乃南境灵秀之地,素有‘仙境’之称。你既为镇南将军,当择址建庐,一则授艺传道,二则……替朕镇守南疆门户,监视楚地动静。”

  监视楚地。

  四字如针,刺入彭仲耳中。

  武王已知玄冥子遁入楚南?还是单纯对楚国这个南方大邦心存戒备?

  “臣,遵旨。”彭仲叩首。

  “去吧。”武王摆摆手,“三日后,朕于殷墟大封诸侯,你庸国当受殊荣。之后,便尽早南归——南境不稳,需你坐镇。”

  “是。”

  彭仲退出偏殿,脊背已被冷汗浸透。

  殿外月明星稀,夜风带着焦土的气息——那是朝歌城未散的烽烟。他握紧怀中发烫的玉环,那“睁眼”标记如烙印般灼烧皮肤。

  王诩此刻,是否已见到那枚血书竹简?郑姬残魂附于令牌,幽姬有孕……玄冥子的网,越织越密了。

  而他,必须尽快南归。

  ---

  三日后,殷墟封禅大典。

  八百诸侯云集,周武王登坛祭天,以商纣头颅献祭,宣告殷商正统自此断绝。庸仲受封“上庸侯”,领七百里封地图册,彭仲受封“镇南将军”,龙渊剑鞘镶以明珠、翡翠、玛瑙、珊瑚、琉璃、砗磲、琥珀七宝,光华夺目。

  典礼盛大,却暗流涌动。

  彭仲注意到,楚君熊绎虽亲自来朝,受封“楚子”,但其神色阴郁,目光时常飘向南方。而秦国使臣面色苍白,宗庙失火、禹图现世,让这个新兴的西方诸侯成了众矢之的。

  封赏毕,诸侯陆续离朝。

  彭仲婉拒了数场宴饮,直赴驿馆,召集已等候多日的巫剑门弟子。

  “石猛。”

  “末将在!”

  “你率百名弟子,护送君上及封赏仪仗,走官道回上庸。沿途大张旗鼓,彰显庸国恩宠。”

  “是!”

  “其余二百弟子,随我轻装简从,走南路,直赴张家界封地。”

  石猛一怔:“将军,南路险峻,且需渡湘水,近来水匪猖獗……”

  “要的就是险峻。”彭仲目光沉静,“官道太显眼,难免有人‘送行’。南路虽险,却可出其不意。”

  他未明言,但石猛瞬间领悟——有人会截杀。

  是周室?楚国?商遗?还是……鬼谷?

  “末将领命!”

  当夜,两支队伍悄然分道。

  彭仲率二百精锐,皆作商旅打扮,马匹驮着简易行囊,趁夜色出朝歌南门,沿颖水南下。此行不带鼓剑营战鼓,只佩轻剑短刃,力求隐蔽。

  王诩未同行。

  三日前那夜之后,王诩留下一封简信,称“需赴云梦泽一行,解令牌之厄”,便不知所踪。彭仲知他必是去寻玄冥子,或救幽姬,或阻祭坛,亦或……做某种交易。

  他只能等。

  等王诩带回消息,等那卷以“心头血为引”才能打开的帛书现世。

  南行五日,风平浪静。

  沿途多见战后萧条景象:村庄焚毁,田地荒芜,流民蜷缩在道旁,眼中尽是麻木。偶有溃散的商军游勇劫掠,被巫剑门弟子顺手剿灭。彭仲下令,凡遇难民,分些干粮,但不许停留。

  第六日午时,抵达湘水北岸。

  湘水在此处拐了个急弯,水面宽阔,浊浪翻涌。渡口仅有三两条破旧渡船,船夫皆是赤膊老翁,皮肤黝黑如铁。对岸,黛色山峦连绵起伏,那就是庸国南境的门户——武陵山余脉。

  “将军,渡船不够。”亲卫彭岳(彭仲堂侄)查看后回报,“一次最多渡三十人,马匹需卸鞍泅渡。全部过河,至少需两个时辰。”

  彭仲皱眉。

  两个时辰,太久了。若对岸有伏兵,渡河部队将被截成数段,首尾难顾。

  他登高远眺,见对岸渡口处芦苇丛生,几间茅屋歪斜,不见人影。水面平静得诡异——连水鸟都不见一只。

  “不对劲。”彭仲低声道,“传令:前队三十人先渡,登岸后立刻控制渡口,搜查芦苇丛。中队百人待命,后队七十人警戒后方。”

  “是!”

  命令传下,前队三十弟子卸去外袍,只着短打,佩剑入鞘,分批登上两条渡船。老船夫撑篙离岸,破船吱呀作响,缓缓驶向江心。

  彭仲立于北岸高地,手按剑柄,目光如炬。

  第一船抵岸,十五名弟子跃上码头,迅速散开,两人一组,扑向芦苇丛、茅屋、树林——

  “嗖!”

  一支响箭破空,从对岸密林中射出,直冲云霄!

  “敌袭!”登岸弟子高喝。

  几乎同时,芦苇丛中弓弦声如骤雨,数十支箭矢急*而出!登岸弟子挥剑格挡,仍有数人中箭倒地。茅屋轰然炸开,冲出二十余名黑衣劲装武士,刀光如雪,直扑码头!

  “第二船,快渡!”彭仲厉喝。

  剩余十五弟子所乘渡船刚至江心,见状奋力划桨。但水中忽现数条黑影——是水鬼!他们潜游至船底,以凿子猛击船板!

  “水下有人!”

  船板破裂,江水涌入。弟子们弃船跳水,与水中黑影搏杀,血色迅速染红江面。

  而北岸后方,密林中响起尖锐的哨音!

  “将军!后方出现伏兵,约百人,正向渡口合围!”后队急报。

  彭仲脸色一沉。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渡河部队被拦腰斩断——标准的围歼之局。

  “结圆阵!向渡口收缩!”他拔剑出鞘,“彭岳,你率后队阻截追兵,且战且退。其余人随我,强渡!”

  “是!”

  二百弟子临危不乱,迅速变阵。后队七十人转身迎敌,前队、中队一百三十人聚拢,以盾牌护身,向渡口强冲。

  对岸箭矢如蝗,江中水鬼纠缠,后方杀声震天。

  彭仲一马当先,龙渊剑出鞘如龙吟,剑光过处,箭矢纷纷断裂。他跃至江边,一脚踢飞半截破船板,木板如巨刃旋转飞向对岸,将三名弓手砸落水中!

  “渡江!”

  弟子们纷纷效仿,以碎木、盾牌为浮具,泅水强渡。虽不断有人中箭沉水,但阵型不乱,悍不畏死。

  彭仲最后一个下水。

  他踏浪而行,剑尖点水,身形如鹞子翻身,几个起落已至江心。水下黑影袭来,他看也不看,反手一剑刺下,江水泛起血沫。再一剑,斩断两条钩索——那是水鬼想缠他脚踝的利器。

  登岸时,三十名先登弟子已伤亡过半,仍在死守码头缺口。黑衣武士越聚越多,其中十人剑法诡异,身法飘忽,竟与巫剑门失传的“影剑术”有七分相似!

  鬼谷地煞堂!

  彭仲剑势暴涨,龙渊剑化作一道金虹,直刺影剑武士核心。那十人齐声尖啸,剑阵倏合,十道剑影如毒蛇吐信,分刺彭仲周身要害!

  “来得好!”

  彭仲长啸,剑招陡变——正是彭祖亲传、经他改良的“巫剑十三式”之“七星耀野”!七点剑光乍现,如北斗倒悬,精准地点击在十道剑影的薄弱处。金铁交鸣声中,三名影剑武士长剑断裂,吐血倒退。

  但剩余七人剑势不变,竟是以伤换伤,拼着被剑气所伤,也要刺中彭仲!

  电光石火间,一道青影从侧面掠至!

  “叮叮叮叮叮——”

  七声脆响,七柄长剑被一枚青铜令牌格开。王诩白衣染血,发髻散乱,却稳稳挡在彭仲身前,令牌上郑姬的面容扭曲哀嚎,散发出慑人魂光。

  影剑武士如见鬼魅,齐退三步。

  “王兄!”彭仲又惊又喜。

  “先退敌!”王诩无暇多言,令牌一挥,血色雾气弥漫,所过之处,黑衣武士眼神涣散,动作迟滞。巫剑门弟子趁机反扑,剑光过处,残肢横飞。

  后方追兵也被彭岳率队死死抵住,渡口战局渐稳。

  但真正的杀机,此刻才降临。

  渡口上游百丈处,一艘乌篷小船顺流而下。船头立一人,黑袍猎猎,青铜鬼面覆脸,手中提着一柄奇形长剑——剑身扭曲如蛇,剑锷处嵌着一枚血色眼珠。

  玄冥子!

  他未出手,只是静静看着渡口厮杀,仿佛在看一场戏。

  直到王诩现身,令牌血雾弥漫,他才动了。

  足尖一点,黑袍如夜枭展翅,掠过十丈江面,轻飘飘落在码头中央。所过之处,激战的双方竟不由自主地分开,为他让出一条路。

  “彭仲。”鬼面下传出嘶哑低沉的声音,如铁石摩擦,“三年不见,剑法长进不少。”

  彭仲横剑当胸:“彭冥,果然是你。”

  “彭冥已死。”玄冥子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狰狞如鬼的脸——正是三年前被逐出师门的彭冥,但眉眼间更多了阴戾与疯狂,“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鬼谷玄冥子,楚国王室熊冥,未来……天下共主。”

  “狂妄。”彭仲冷笑,“就凭你这点残兵败将?”

  “残兵败将?”玄冥子笑了,笑声如夜枭啼哭,“你错了。今日之局,本就不是为杀你——杀你,太便宜了。我要的,是让你身败名裂,让庸国内乱,让巫剑门……自相残杀。”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掷向彭仲。

  那是一枚血色玉佩,玉佩中央嵌着一缕青丝,玉佩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赠爱妻嬴氏,彭祖手书。甲子年秋,生子仲。”

  嬴氏——彭仲生母,楚国王女,产后血崩而逝,葬于庸山。这枚玉佩,据说是她临终前紧握之物,随葬入棺。

  怎会在玄冥子手中?!

  “很惊讶?”玄冥子欣赏着彭仲骤变的脸色,“你以为你母亲是病故?不,她是被你父亲彭祖所害——因为嬴氏无意中得知,彭祖与文王密谋,欲以庸国为饵,搅动商周大战,从中取利。她欲劝阻,却被彭祖以巫术封口,最终‘血崩’而亡。”

  “胡言!”彭仲厉喝,握剑的手却微微颤抖。

  “胡言?”玄冥子手指一弹,玉佩裂开,内层竟藏着一小卷薄绢。绢上以血书就,字迹娟秀凄楚:“夫君欲行险招,妾苦劝不从。今闻其欲献庸国子弟为商周祭品,换禹图残片。妾心已死,唯望我儿仲,勿蹈父辙……嬴氏绝笔。”

  血书末尾,有一个淡淡的指印——彭仲认得,那是他母亲的指印,她小指有一处旧伤,印痕缺角。

  “这玉佩,是你母亲临终前托侍女带出,辗转落入我手。”玄冥子幽幽道,“当年我逃出庸国,重伤濒死,是那侍女救我。她告诉我一切,求我为嬴氏报仇。所以彭仲——”

  他剑指彭仲,一字一顿:

  “你今日所拥有的一切,你父亲的威望、巫剑门的传承、庸国的权柄,皆建立在你母亲的尸骨之上!你,才是弑母凶手的儿子!”

  话音如毒箭,刺穿彭仲心神。

  母亲的面容在记忆中模糊,他只记得棺木合拢时,父亲彭祖站在雨中,背影佝偻,三日未发一言。那时他以为父亲是悲痛过度,如今想来……

  难道真是愧疚?

  剑势一滞。

  玄冥子等的就是这一刻!

  蛇形剑如毒龙出洞,直刺彭仲咽喉!剑未至,剑锷处那枚血色眼珠骤然睁开,射出妖异红光,照得彭仲眼前幻象丛生——

  他看见母亲嬴氏躺在血泊中,伸手向他,唇动无声:“仲儿……快走……”

  看见父亲彭祖站在阴影里,手持染血的巫刀,眼神冰冷。

  看见自己跪在母亲坟前,墓碑上刻着“弑母者彭祖之子”……

  “醒来!”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王诩的青铜令牌狠狠砸在蛇形剑上,血眼红光溃散。同时,王诩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帛书,猛地展开!

  帛书上是工整的婚书:

  “庸国大巫彭祖,聘楚王女嬴氏为妻。两国永好,天佑其昌。楚先王蚡冒印玺,庸伯监证。”

  婚书末尾,附一行小字:“嬴氏产后血崩,医者束手,祖三日不食,以巫术延其魂七日,终无力回天。临终,嬴氏执祖手曰:‘勿悲,护仲儿,兴庸国。’祖泣血立誓。葬嬴氏于庸山阳坡,可眺楚故土。——侍婢阿萝记。”

  阿萝,正是当年嬴氏的贴身侍女,也是王诩之母!

  “这婚书,是我母亲临终前交我,嘱我若见嬴氏后人蒙冤,当出示证清白。”王诩声音清朗,压过江涛,“玉佩血书,皆是伪造!那指印缺角,是因阿萝母亲当年为嬴氏试药,小指伤残,印痕自然有缺——玄冥子,你拿到的是阿萝母亲的印鉴,非嬴氏本人!”

  玄冥子瞳孔骤缩。

  王诩继续道:“你所谓‘侍女’,实则是你安插在楚宫的细作,她盗取阿萝母亲遗物,伪造血书,只为今日乱彭仲之心!而你真正目的——”

  他指向对岸山林:“是要趁彭仲心神失守,以‘惑心符’控制他,让他成为你在庸国的傀儡,对吧?”

  话音刚落,对岸林中飞起三道黑影,各持一面黑色幡旗,幡上鬼画符咒,正对着彭仲方向摇动!

  玄冥子见事败露,狂笑一声,不再伪装,蛇形剑全力刺向彭仲心口:“那就硬夺!”

  彭仲已从幻象中挣脱。

  母亲临终的嘱托、父亲的悲恸、王诩的证言……种种画面在脑中汇聚,最终凝成一道清明剑意。

  龙渊剑长鸣,剑身七宝光华大放。

  巫剑十三式最终式——

  “天地同归!”

  剑光如日出东方,照耀湘水,涤荡妖氛。玄冥子蛇形剑寸寸断裂,血眼爆碎,他惨叫一声,被剑气扫中胸口,黑袍炸裂,露出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正是三年前彭烈所留!

  “彭仲!今日之仇,我必百倍奉还!”

  他喷出一口黑血,身形暴退,掷出三颗***。浓烟弥漫中,黑影卷住他,遁入江中,消失不见。

  对岸三道幡旗同时自燃,持幡者化作飞灰。

  江风呼啸,吹散硝烟。

  渡口尸横遍地,江水赤红。

  彭仲持剑而立,胸口剧烈起伏,那一剑耗尽他大半内力。王诩扶住他,低声道:“先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那玉佩……”彭仲看向地上碎裂的血玉。

  “是假的。”王诩拾起碎片,仔细辨认,“玉质是楚宫旧玉,但沁色手法是近三年的新工。血书墨迹,掺了朱砂和鱼胶——那是鬼谷仿古秘方。”

  他顿了顿:“但玄冥子能伪造到这般地步,说明他对你父母之事,调查极深。彭兄,你母亲之死,或许真有隐情。”

  彭仲沉默良久,缓缓收剑入鞘。

  “先渡江。”

  队伍重新集结,清点伤亡:死三十七人,伤六十八人,其中重伤者十九。付出惨重代价,但终究击退了玄冥子的截杀。

  渡船已毁,只能以浮木、盾牌扎筏。忙乱中,彭仲走到江边,掬水洗脸,冰凉江水让他清醒些许。

  忽然,他看见上游漂来一叶扁舟。

  舟上无人,却缓缓靠岸。舟中放着一只锦囊,锦囊上绣着熟悉的云纹——是父亲彭祖的纹样!

  彭仲拾起锦囊,打开,内有一纸短笺:

  “仲儿若决意联周,方可拆阅。父,彭祖绝笔。”

  正是当年父亲临终前,托旧仆彭苍转交,嘱咐“若决意联周方可拆”的锦囊!

  他捏紧锦囊,望向湘水茫茫下游。

  玄冥子虽退,但那张鬼面,那双血眼,那句“你才是弑母凶手的儿子”,已如毒刺,扎进心底。

  而对岸,张家界群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那里是他的封地,也是巫剑门未来的根基,更是……母亲嬴氏眺望的楚地故土。

  “将军!筏已扎好,可以渡江了!”彭岳来报。

  彭仲将锦囊收入怀中,转身,目光恢复坚毅。

  “渡江。”

  结尾悬念:

  队伍分批渡江,踏上南岸土地。彭仲命人焚烧尸体,清理战场,并派哨探前出二十里侦查。正当他准备拆阅父亲锦囊时,王诩忽然按住他手腕:“彭兄,且慢。”王诩面色凝重,从袖中取出那枚仍在微微震动的鬼谷心誓令,令牌上郑姬的面容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婴儿轮廓,蜷缩在血光中。“幽姬有孕……那孩子,恐怕已不是凡胎。”王诩声音发颤,“玄冥子在洞庭祭坛,以郑姬残魂为引,以幽姬腹中胎儿为皿,正在炼制‘鬼谷圣婴’。若成,此子将天生通玄,半人半鬼,可感应所有禹图残片的位置——届时,九图归一,再无秘密。”他看向彭仲怀中锦囊:“你父亲这锦囊,此时拆阅,或许会引发某种……感应。”彭仲手顿在半空。而此时,前方哨探飞奔而回,面色惊惶:“将军!对岸十里处,发现大批楚军踪迹,约三千人,正沿江向上游移动,旗帜……是熊艾的部曲!”前有楚军堵截,后有玄冥子潜伏,怀中锦囊暗藏玄机,腹中圣婴催命倒计时——湘水南岸,杀机四伏。而远处天门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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