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血丹

  徐福南归返镐京,袖中血丹献王庭。

  九转邪药称续寿,三载幻言惑圣听。

  初服神振夸妙物,夜半梦魇见鬼形。

  攸女指心揭命契——速查来历密诏惊。

  ---

  昭王的车队抵达镐京时,已是十月深秋。

  这座巍峨的都城依旧繁华,街道两旁挤满了欢迎天子归来的百姓。他们挥舞着彩旗,高呼万岁,脸上洋溢着崇敬与喜悦。

  他们不知道,这支凯旋的队伍,不过是一支残兵。

  三千人,是周师仅剩的骨血。

  昭王坐在马车中,隔着车帘望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三万大军,一战而溃。

  这个耻辱,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

  回宫后,昭王整整躺了七日。

  医官说是旧伤未愈,需静养调理。可昭王知道,他躺着的这些日子,心中反复回放的,只有汉水那一战——洪水滔天,巨手破浪,周师溃败,他狼狈南逃。

  还有彭云。

  那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单骑闯营,冒死进谏,最后又拼死救他。

  他本该感激。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太可怕了。他能预知水攻,能破解妖术,能于万军之中救你性命——这样的人,若真心效忠,自然是肱股之臣;若怀有异心,那便是心腹大患。

  他必须盯着彭云。

  盯着庸国。

  盯着那三个入宫“伴读”的孩子。

  ———

  第八日,徐福求见。

  昭王靠在榻上,挥挥手:“让他进来。”

  徐福一身华服,步履从容,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两名方士,抬着一只檀木箱。

  “陛下,”徐福跪地叩首,“臣此番南行,为陛下求得一味奇药。”

  昭王眉头一挑:“奇药?”

  徐福拍拍手,两名方士打开檀木箱。

  箱中,静静躺着一只白玉瓶。

  那玉瓶巴掌大小,通体莹润,隐约可见瓶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液体在光线下微微流转,仿佛活物。

  徐福双手捧起玉瓶,高举过头:

  “此乃‘九转血丹’,以九九八十一种珍稀药材,辅以上古秘法,炼制九九八十一天而成。服之可续寿三载,令陛下精神焕发,百病不侵。”

  昭王眼睛一亮!

  续寿三载!

  他接过玉瓶,凑近细看。那暗红色的液体在瓶中缓缓转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腥气息。

  “这药……如何炼制?”他问。

  徐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

  “此乃鬼谷秘传,臣不敢妄泄。但陛下放心,臣以性命担保,此丹绝无危害。”

  昭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朕信你。”

  他拔开瓶塞,仰头饮下。

  ———

  药液入喉,一股温热从腹中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昭王只觉得浑身舒泰,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站起身,在殿中走了几步,惊喜道:

  “好药!果然好药!”

  徐福跪地,笑容更深:

  “陛下洪福齐天,此丹与陛下有缘。”

  昭王心情大好,赏了徐福黄金百镒,锦缎十匹。

  ———

  然而,当夜,噩梦开始了。

  昭王睡下不久,便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血海之中。

  那血海无边无际,腥臭扑鼻。血海之中,漂浮着无数孩童的尸体——他们瞪着空洞的眼睛,张着嘴巴,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昭王想跑,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血海翻涌,那些尸体向他涌来。

  忽然,一个孩子从血海中探出头来,一把抓住他的脚踝!

  昭王低头一看——那孩子七八岁模样,面色惨白,眼中流着血泪。他死死抓着昭王,口中喃喃道: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昭王惨叫一声,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

  越来越多的孩子涌上来,抓住他的腿,抓住他的腰,抓住他的手臂。他们七嘴八舌地喊着: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昭王被拖入血海,一点点下沉。

  就在他即将被血海吞没时,一道白光闪过!

  那些孩子瞬间消失,血海也消失了。

  昭王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

  宫殿大门敞开,里面一片漆黑。

  黑暗中,走出一个白衣女子。

  她容颜绝美,眉目如画,一双眼睛清澈如泉,却仿佛藏着无尽的悲凉。她走到昭王面前,伸出手,指着他心口。

  昭王低头一看——他的心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红色的印记。那印记形如鬼目,正在缓缓跳动。

  白衣女子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如冰:

  “汝服血丹,已与玄冥子结‘命契’。三年期满,魂归鬼谷,身化醒龙祭品。”

  昭王浑身剧震!

  “你……你是谁?”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中满是悲悯。

  然后,她转身走入黑暗。

  宫殿大门轰然关闭。

  ———

  “啊——!”

  昭王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砰砰直跳。

  他低头看向心口——那里,皮肤光洁,什么都没有。

  可那梦中女子的话,却如烙印般刻在他心上:

  “三年期满,魂归鬼谷,身化醒龙祭品。”

  三年!

  他只有三年可活?

  ———

  次日,昭王精神萎靡,茶饭不思。

  徐福来请安,见他这般模样,关切道:

  “陛下可是身子不适?”

  昭王盯着他,目光阴晴不定。

  他想起那梦中的女子,想起那“命契”二字,想起徐福献丹时的笑容。

  这丹……真的没问题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笑道:

  “无妨,只是昨夜没睡好。”

  徐福点点头,不再多问。

  ———

  又过三日,噩梦依旧。

  每晚,昭王都会梦见那片血海,那些孩童,那个白衣女子。

  每晚,他都会在尖叫中惊醒。

  他开始害怕睡觉。

  他开始怀疑徐福。

  ———

  第七日,彭山求见。

  这位庸国质子,自昭王回京后便一直在质**中,未曾露面。此番求见,昭王本不想见,但想起彭云,想起庸国,还是点了头。

  彭山跪在榻前,看着昭王苍白的脸,心中了然。

  “陛下,臣闻陛下近日龙体欠安,特来探望。”

  昭王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彭山沉默片刻,忽然道: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昭王道:“讲。”

  彭山抬起头,直视昭王:

  “徐福所献之丹,陛下还是少服为妙。”

  昭王脸色一变!

  彭山继续道:“臣在镐京多年,听说过一些关于徐福的传闻。此人来历不明,行踪诡秘,与楚国鬼谷一脉往来密切。他所献之丹,恐非善物。”

  昭王盯着他,目光如刀:

  “你如何得知?”

  彭山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在庸国时,曾听闻徐福与玄冥子有旧。玄冥子者,楚国方士,专以妖术惑人。若徐福真是他的弟子,那他所献之丹……”

  他没有说下去。

  但昭王已经懂了。

  他想起那梦中女子的话——“与玄冥子结命契”。

  原来……原来如此!

  ———

  当夜,昭王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但这一次,他没有尖叫。

  他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藻井,久久不语。

  那梦中的女子,又一次站在他面前。

  白衣飘飘,目光悲悯。

  她伸出手,指向他的心口。

  昭王低头看去——那血红色的鬼目印记,正在缓缓跳动。

  女子开口了:

  “速查徐福师承来历。否则,三年后,你便是醒龙祭的祭品。”

  言毕,她消失不见。

  昭王猛然坐起!

  他抓起枕边的玉铃,用力摇响。

  内侍匆匆赶来:“陛下?”

  昭王道:“传彭山!即刻!”

  ———

  彭山来得很快。

  他跪在昭王面前,垂首不语。

  昭王盯着他,看了许久。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彭山,朕问你——徐福的师承来历,你究竟知道多少?”

  彭山心头一震!

  他抬起头,与昭王对视。

  这位年轻的天子,此刻眼中满是恐惧、愤怒、还有……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臣所知不多。但臣可以肯定——徐福,与玄冥子关系密切。”

  昭王道:“如何证明?”

  彭山道:“陛下可派人去骊山。”

  昭王眉头一皱:“骊山?”

  彭山点头:“骊山深处,有一座秘密丹窟。徐福在那里,以童男童女的心血,炼制‘醒龙血丹’。那些孩子,都是他从各地掳来的。”

  昭王脸色骤变!

  童男童女的心血!

  他想起梦中的血海,想起那些向他索命的孩童。

  原来……那些都是真的!

  “你如何得知?”他厉声道。

  彭山道:“臣曾与王子姬满夜探骊山,亲眼所见。”

  昭王怔住。

  姬满?那个十岁的孩子?

  彭山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双手奉上:

  “此乃王子姬满的信物。陛下若不信,可召王子一问。”

  昭王接过玉环,看了许久。

  那确实是姬满的随身之物。

  他抬起头,看着彭山,目光复杂。

  “彭山,”他缓缓道,“你可知,若你所言属实,徐福便是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彭山叩首:“臣愿以性命担保。”

  昭王沉默良久。

  最后,他挥挥手:

  “退下吧。此事,朕自会查清。”

  彭山叩首告退。

  ———

  走出寝殿时,夜风正凉。

  彭山抬头望向夜空。

  那三颗星辰,又近了几分。

  他想起父亲的信,想起姬满的话,想起那个被关在丹窟中的庸国孩子。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

  昭王独坐寝殿,望着手中的玉环,久久不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徐福献丹时曾说,此丹若想真正延寿一纪,需一味特殊药引。

  那药引,是“巫彭血裔”的童子心血。

  而彭山,正是巫彭血裔。

  他望向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若有若无,似梦非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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