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探窟

  骊山深处隐妖氛,彭山姬满夜探真。

  幽谷迷障重重布,丹窟铁门刻鬼文。

  底层惊见三足鼎,血汤翻滚腥气熏。

  石匣展开仪轨图——昭王死期早已存。

  ---

  昭王密诏彭山查徐福来历的那一夜,镐京城笼罩在深秋的寒雾之中。

  彭山回到质**时,已是后半夜。他独坐室中,望着手中那枚姬满的玉环,久久不语。

  昭王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这位天子,既恐惧又愤怒,既想查清真相又怕面对真相。他给了彭山“便宜行事”的权力,却没有给他任何实质性的支持——没有兵卒,没有令牌,没有旨意。

  说白了,昭王还在观望。

  观望他彭山能不能拿出确凿的证据。

  观望徐福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观望这场博弈的胜负。

  彭山苦笑一声,将玉环收入怀中。

  天亮后,他要去见一个人。

  ———

  次日清晨,彭山悄然离开质**,来到城东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这是姬满的隐秘据点,除了几个心腹内侍,无人知晓。

  姬满已经在等他了。

  这位十岁的王子,此刻一身寻常百姓的短褐,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见彭山进来,他抬起头,眼中闪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光芒:

  “彭先生,父王那边怎么说?”

  彭山将昨夜昭王的反应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姬满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父王还是这样,既想知道真相,又怕知道真相。”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骊山的位置:

  “既然如此,我们就自己去找真相。”

  彭山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才十岁。

  可他的胆识,他的决断,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许多成人。

  “殿下,”彭山沉声道,“骊山丹窟必有重兵把守,徐福本人也绝非善类。我们贸然前往,恐怕……”

  姬满打断他:“彭先生,你怕了?”

  彭山摇头:“臣不怕死。但臣怕殿下涉险。”

  姬满笑了,那笑容里有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彭先生放心,我不是一个人。”

  他拍了拍手。

  院门打开,十名黑衣汉子鱼贯而入。他们个个精悍,眼神锐利,腰悬短刀,行动矫捷如豹。

  “这些人,是我曾祖父留下的死士。”姬满道,“个个以一当十,且绝对忠诚。”

  彭山看着那些汉子,心中暗惊。

  周公旦……究竟给后人留下了多少东西?

  ———

  当夜,子时。

  十三骑快马从镐京北门悄然驰出,消失在夜色中。

  彭山、姬满,加上十名死士,一行十二人,直奔骊山。

  骊山距镐京不过百里,快马两个时辰可到。但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绕行山间小路,足足走了三个时辰,才在黎明前抵达山脚。

  姬满勒住马,指着前方黑黝黝的山影:

  “就是这里。丹窟在山谷深处,距此还有二十里。”

  彭山抬头望去。

  骊山巍峨,古木参天。山间雾气缭绕,隐约可见点点灯火——那是周室王陵的守陵士卒。

  他深吸一口气,挥手道:

  “下马,步行。”

  ———

  二十里山路,他们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日头渐渐升高,山谷中的雾气却越来越浓。那雾气白得诡异,仿佛活物,在他们四周缓缓流转。

  “有阵法。”一名死士低声道。

  姬满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环——正是当年伯禽之子送给彭山、后被姬满借来的那枚周钥。

  他举起玉环,玉环发出一阵淡淡的青光。

  光芒所到之处,雾气纷纷退散,露出一条清晰的山道。

  彭山看着那枚玉环,心中五味杂陈。

  这玉环,本是周钥,是九钥之一,是无数人觊觎的宝物。可此刻,它却成了破阵的工具,成了救人的希望。

  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

  穿过雾阵,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深处,赫然立着一座巨大的丹窟!

  丹窟依山而建,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刻满诡异的符文。门两侧,各站着两名黑袍守卫,面色惨白,眼神空洞——正是阴兵!

  彭山心头一凛!

  阴兵!这里竟有阴兵!

  姬满低声道:“那些是徐福炼制的阴兵,不惧刀剑,不畏生死。我们不能硬闯。”

  他四下张望,忽然指着丹窟侧面一处崖壁:

  “那里有个通风口。我从那里进去。”

  彭山一把拉住他:“殿下,太危险!让死士去!”

  姬满摇摇头,目光坚定:

  “那通风口太小,大人进不去。只有我能。”

  他挣开彭山的手,向通风口爬去。

  ———

  通风口极窄,仅容孩童侧身通过。

  姬满在里面匍匐前行,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忽然一亮。

  甬道尽头,是一处巨大的石室。

  石室方圆十余丈,高约三丈,四壁凿有壁龛,龛中供着诡异的雕像——那些雕像面目狰狞,手持各种法器,仿佛来自幽冥。

  石室中央,立着一尊三足铜鼎。

  鼎高约五尺,直径三尺,通体漆黑,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鼎下烈火熊熊,鼎中熬煮着暗红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甜腥气。

  姬满屏住呼吸,盯着那鼎。

  鼎壁上,隐约可见几个符文——那是鬼谷的标记,他曾在徐福的随身物品上见过。

  更诡异的是,鼎身中央,镶嵌着一枚黑色的玉石。

  那玉石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却隐隐透着暗红色的光芒。光芒明灭不定,仿佛活物的心跳。

  姬满盯着那玉石,忽然想起一件事——

  彭山曾说过,玄冥子手中有一尊镇水鼎,可操控水脉,引动地气。

  这鼎,莫非是那镇水鼎的“子鼎”?

  ———

  姬满不敢久留,继续向前爬行。

  石室深处,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只石匣,石匣半开,隐约可见里面有一卷帛书。

  他爬过去,轻轻打开石匣。

  帛书展开,是一幅巨大的图卷。

  图上,绘着一座祭坛。祭坛三层,每层九级,坛顶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刻满符文,符文流转如活物。

  祭坛周围,站着九个人。他们手持各种法器,面向祭坛,神情肃穆。

  祭坛中央,躺着一个人——那人仰面朝天,胸口被剖开,鲜血流满全身。

  姬满心跳如鼓!

  他继续往下看。

  图卷下方,有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凑近细看,只见第一行写着:

  “醒龙祭仪轨”

  再往下:

  “祭坛设于周楚庸三国交界处——神农架天坑。此地乃九州龙脉‘地心结’,三气交汇,阴阳相合,最宜醒龙。”

  姬满瞳孔骤缩!

  神农架天坑!周楚庸三国交界!

  他继续往下看:

  “祭品:九血裔(上古九族纯血后裔)、九鼎(禹王九鼎)、九图(禹图九幅摹本)、九钥(青铜九钥)。”

  “主祭者:需以九血裔中‘巫彭血裔’为祭,取其心血,滴入地心,方可引动龙脉。”

  “时间:昭王崩后第三年秋分。”

  姬满浑身冰凉!

  昭王崩后第三年秋分!

  徐福……徐福竟早就算定了昭王的死期!

  ———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姬满猛地回头,只见一名黑袍方士正站在石室入口,瞪大眼睛盯着他!

  “有刺客!”方士厉声尖叫。

  姬满来不及多想,抓起那卷图轴,拼命向通风口爬去!

  身后,方士的尖叫声越来越近,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响!

  姬满爬得飞快,膝盖磨破,鲜血直流,却不敢停下。

  终于,他爬出通风口,一头栽倒在地。

  彭山冲上来,扶起他:“殿下!”

  姬满脸色惨白,却死死抓着那卷图轴,塞进彭山手中:

  “快……快走……被发现了……”

  话音未落,丹窟中冲出数十名黑袍方士和阴兵!

  彭山抱起姬满,厉声道:“撤!”

  十名死士拼死断后,与追兵厮杀在一起。

  彭山抱着姬满,向山下狂奔。

  身后,喊杀声震天,刀剑交击声不绝于耳。

  ———

  奔出十余里,彭山终于停下。

  他将姬满放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喘息。

  姬满靠坐在树干上,小脸惨白,却咧嘴一笑:

  “彭先生……我们……拿到了……”

  彭山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染血的图轴。

  他展开细看。

  只看了几行,便浑身冰凉!

  昭王崩后第三年秋分!

  徐福……徐福竟早就算定了昭王的死期!

  他抬起头,望向镐京方向。

  那里,昭王正在宫中,等着他们的消息。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昭王。

  ———

  当夜,彭山将姬满安全送回镐京,自己回到质**。

  他独坐室中,望着那卷图轴,久久不语。

  图轴上,那行字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昭王崩后第三年秋分”

  三年。

  昭王只剩三年。

  他忽然想起攸女的话:“三年期满,魂归鬼谷,身化醒龙祭品。”

  原来,那不是恐吓。

  是预言。

  他握紧图轴,指节发白。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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