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嬷嬷走出暖阁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她在长公主身边伺候了三十余年,从长公主待字闺中时便跟着。

  看着她出嫁,看着她生子,看着她将那个刚出生的女儿……亲手送走。

  十几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往事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再也不会翻出来。

  可今日,萧无咎那一句“和母亲有七八分像”,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硬生生撬开了那道尘封已久的门。

  林嬷嬷走在回廊上,心神不宁,脚下却越走越快。

  她本可以走回自己住处,再从另一条路去长公主那边。

  可她等不及了。

  她换了一条路。

  那条路穿过府中的小花园,比平日走的路要近一些。

  穿过那片花木,便是长公主的寝殿。

  她得提前告诉长公主。

  不能让长公主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见到那位与她自己如此相像的姑娘。

  会不会吓到她?

  林嬷嬷脚步匆匆,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踏上了那条通往寝殿的青石小径。

  三十年了,她第一次走得这样急。

  那条小径的尽头,是长公主的寝殿。

  殿门半掩,廊下站着几个洒扫的丫鬟。

  林嬷嬷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通传,自己推门而入。

  长公主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没有在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林嬷嬷脸上。

  “怎么了?”

  她问,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洞悉,“喘成这样,什么年纪了,走路不要那么急。”

  林嬷嬷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心神,才慢慢走上前去。

  “殿下,”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奴婢……奴婢有话要说。”

  长公主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说。”

  林嬷嬷抿了抿唇,斟酌着措辞:“殿下可还记得……郡王说的那位冷夫人?”

  长公主目光微微一凝。

  “记得。怎么了?”

  林嬷嬷的喉头动了动,那一瞬间,她几乎有些说不出口。

  “殿下,奴婢方才……。”

  长公主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然后呢?”

  林嬷嬷垂下眼,声音更低了:

  “太像了。”

  “……”

  “殿下,”

  林嬷嬷抬起眼,看着长公主那张平静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您得做好准备。那位冷夫人……和您年轻的时候,实在像。”

  寝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长公主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在看什么。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深潭底下被搅动的暗流。

  良久,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有多像?”

  林嬷嬷看着她,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像到……”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像到奴婢见到,心跳都停了一拍。”

  长公主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坐着,望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竹影。

  窗外的日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却似乎照不进她眼底那一片幽深的阴影。

  林嬷嬷不敢再说话,只静静立在旁边。

  良久,长公主的声音轻轻响起:

  “知道了。”

  就这几个字。

  没有更多。

  可林嬷嬷知道,这几个字底下,藏着多少她不敢说、也不能说的东西。

  萧无咎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的。左耳那枚血色耳坠晃得更快。

  他今日特意收拾得这样齐整,没有半点纨绔样,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

  “母亲!”

  他的声音便先一步传了进暖阁,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儿子和您说的那位神医姐姐来了!她特别像你!”

  长公主端坐上首,闻言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林嬷嬷立在她身侧,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恭谨,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些。

  脚步声渐近,三道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

  打头的是萧无咎,他侧身引路,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热络。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道素白的身影——月白衫子,乌发素簪,面容清冷沉静,目光低垂。

  再后头,是一道玄青身影,谢渊。

  他今日穿得格外正式,冠服齐整,神情却带着几分旁人看不出的紧绷。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素白背影上,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人发现。

  “参见长公主殿下。”

  沈疏竹与谢渊同时行礼,一个清泠,一个低沉,在暖阁中轻轻荡开。

  长公主的目光,从他们进门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锁住了那道素白身影。

  她看着她走近,看着她行礼,看着她缓缓抬起头来,

  日光从窗棂斜斜照入,正好落在她脸上。

  长公主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太像了。

  那张脸,那眉眼,那抿唇的姿态,甚至那双眼睛里沉静得近乎清冷的光,都像极了镜中的自己。

  林嬷嬷站在一旁,悄悄看了长公主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她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萧无咎没注意到母亲的异样,他快步走到长公主身边,笑得眉眼弯弯:

  “母亲,您看,我没骗您吧?是不是和您很像?”

  他说着,又回头看向沈疏竹,那目光热切得像是在献宝。

  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沈疏竹,良久,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确实很像。”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坐吧。不必拘礼。”

  沈疏竹敛衽谢过,在下首坐了。

  谢渊在她身侧落座,脊背挺得笔直。

  萧无咎却不肯老实坐着,他在沈疏竹旁边晃来晃去。

  一会儿给她递茶,一会儿问她路上累不累,一会儿又指着案上的点心让她尝尝。

  “神医姐姐,这桂花糕是府里厨子的拿手点心,你尝尝。”

  “神医姐姐,你喝茶,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神医姐姐……”

  谢渊坐在一旁,手里的茶盏端得稳稳的,指节却攥得发白。

  他看着萧无咎那张笑得灿烂的脸。

  又看着他那副殷勤周到的模样,还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沈疏竹。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端着那盏茶,一口一口地喝。

  长公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在那两人之间轻轻掠过。

  片刻后,她开口道:“无咎,你不是说府里有座旧药庐么?带冷夫人去看看。既是懂医之人,或许能给你提些拾掇的建议。”

  萧无咎眼睛一亮:“好!”

  他立刻起身,朝沈疏竹伸出手:“神医姐姐,走,我带你去!”

  沈疏竹看了他一眼,没有去接那只手。

  只自己站起身来,朝长公主福了福:“民女告退。”

  萧无咎也不恼,收回手,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引着她往外走。

  谢渊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站了起来。

  “谢侯爷。”长公主的声音适时响起,“本宫有些话想问问你。坐下吧。”

  谢渊脚步一顿。

  他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走出暖阁。

  萧无咎凑在沈疏竹身边说话,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只能坐下来。

  “是,殿下。”

  暖阁内安静下来。

  长公主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谢渊脸上。

  “广义侯府近来可好?”她开口,语气闲适得像是在拉家常。

  谢渊收敛心神,恭敬答道:“托殿下福,一切安好。”

  “本宫听说,”长公主放下茶盏,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那位冷夫人,是你从边关带回来的?”

  谢渊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她是臣义兄的遗孀,臣受兄长生前所托,接她入京照料。”

  “义兄遗孀。”

  长公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她姓什么?何方人士?”

  “姓沈,边关人士。”谢渊答得简洁。

  “父母可还在世?”

  “据臣所知,其母早亡,父亲……不详。”

  长公主的目光微微一顿。

  不详。

  她没有再追问,只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意问问。

  谢渊坐在那里,答得滴水不漏,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长公主为何对嫂嫂这般上心?

  只是因为她与萧无咎走得近?

  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走进这座长公主府的那一刻起,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脱离他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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