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停的时候,萧惊澜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靠在萧策身上,低头看着胸口那支箭。箭头从后背谢入,从胸前透出来,鲜红的血顺着箭杆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石头上。

  不疼。

  一点都不疼。

  但他知道,这一箭,射穿了什么地方。

  萧策抱着他,一步一步往后退。刀还在手里,还在砍,还在杀。但萧惊澜能感觉到,他的胳膊在抖。

  “哥……”

  萧惊澜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萧策没低头,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周瑾站在人群后面,还在笑。

  “北王萧策,”他说,“您这位弟弟,是天生魔种吧?我爹说过,魔种的血,能养活尸。死了多可惜,不如活着,给我爹养尸兵。”

  萧策的脚步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瑾。

  那眼神,冷得像北荒的冬天。

  周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笑起来。

  “放箭。”

  箭雨又起。

  萧策抱着萧惊澜,往谷口退。

  身后是周副将带着人冲上来,用身体挡箭,一个一个倒下。

  身前是无数的西疆军,举着刀,涌上来,像潮水。

  萧惊澜的眼前开始发黑。

  他看见萧策的脸,沾着血,看不清表情。

  他看见天,灰蒙蒙的,有几点光。

  他看见爹的脸,在那些光里,看着他。

  “澜儿,活着。”

  他想点头。

  但他动不了。

  然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

  萧惊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

  洞不大,只能容下几个人。洞壁上插着一根火把,火光晃来晃去,照出萧策的脸。

  萧策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惊澜动了一下。

  胸口一阵剧痛。

  不是箭伤的地方,是别的地方——是心口。

  萧策抬起头,看着他。

  “别动。”

  萧惊澜说:“我……没死?”

  萧策说:“没死。”

  萧惊澜说:“怎么……没死?”

  萧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你的心,长在右边。”

  萧惊澜愣住了。

  萧策说:“那一箭,射穿的是左边。你死不了。”

  萧惊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左边,血已经止了,伤口被布条紧紧缠着。

  右边,心跳咚咚咚的,和以前一样。

  他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

  “你不会疼,不会累,不会老。”

  他以为自己懂了。

  现在才知道,他什么都不懂。

  萧惊澜说:“哥,我们怎么出来的?”

  萧策说:“周副将死了。”

  萧惊澜愣了一下。

  萧策说:“他带着人挡箭,让我走。三十七个人,全死了。”

  萧惊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策说:“我把你背出来,躲到这个洞里。外面是周瑾的人,在搜山。”

  萧惊澜说:“沈砚呢?”

  萧策摇头。

  “没找到。”

  萧惊澜沉默了。

  萧策也沉默了。

  火把噼啪响。

  过了很久,萧惊澜忽然开口。

  “哥,阿桃的事……是真的吗?”

  萧策看着他。

  萧惊澜说:“周瑾说的那些话。阿桃……落在周奎手里了。”

  萧策没有说话。

  萧惊澜说:“那块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阿桃一直揣在怀里。周瑾说……”

  他说不下去了。

  萧策说:“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萧惊澜说:“什么意思?”

  萧策说:“周瑾那些话,可能是故意说给你听的。让你乱,让你急,让你做蠢事。”

  萧惊澜说:“那你觉得呢?”

  萧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萧惊澜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三十年了,还是七岁时候的样子。光滑的,细嫩的,没有茧子,没有伤疤。

  他看着那双手,忽然觉得陌生。

  萧策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回来,坐下。

  “澜儿,”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萧惊澜抬头看他。

  萧策说:“你知道周奎为什么要养魔种吗?”

  萧惊澜摇头。

  萧策说:“因为魔种不死。”

  他看着萧惊澜。

  “三十年前,北荒那一战,死的不是只有爹。还有很多人。但周奎发现,那些魔种,砍不死。砍了脑袋还能动,砍了手脚还能爬。他用那些魔种,练出了一支尸兵。”

  萧惊澜说:“尸兵?”

  萧策说:“活尸。没有神智,只知道杀。他养了三十年,养了不知道多少。”

  萧惊澜说:“他想用那些尸兵干什么?”

  萧策说:“打天下。”

  萧惊澜愣住了。

  萧策说:“京都只是第一步。他要的是整个大辰。但他不敢直接打。他知道,只要北府还在,他就打不进来。”

  他看着萧惊澜。

  “所以他要先除掉北府。除掉我,除掉沈砚,除掉所有北府的人。然后再用那些尸兵,一路往南打。”

  萧惊澜说:“那些尸兵……有多少?”

  萧策说:“不知道。可能有几万,可能有几十万。”

  萧惊澜的呼吸停了一瞬。

  萧策说:“爹留在那个洞里,就是为了守那些尸兵。那些活尸,只是最外面的一层。洞深处,还有更多。爹说,杀不完。”

  萧惊澜想起爹说的话。

  “洞深处还有,比这里多十倍。”

  他忽然明白了。

  爹不是不想走。

  是走不了。

  他守着那个洞,守了三十年,就是为了不让那些尸兵出来。

  萧惊澜说:“哥,那我们怎么办?”

  萧策看着他。

  “你先养伤。”

  萧惊澜说:“然后呢?”

  萧策说:“然后,我们去阴山。”

  萧惊澜说:“阴山?”

  萧策说:“白虎在那里。沈砚如果活着,也会去那里。”

  他顿了顿。

  “而且,那里有一样东西。”

  萧惊澜说:“什么东西?”

  萧策说:“阴山令。”

  萧惊澜没听过这个名字。

  萧策说:“那是北府立府的时候,太祖皇帝亲手写的一道令。持令者,可调北境八万铁骑,可斩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

  他看着萧惊澜。

  “周奎不怕我,但他怕阴山令。因为那道令一出,整个北境的兵马都会动。他那些尸兵,挡不住八万铁骑。”

  萧惊澜说:“阴山令在哪儿?”

  萧策说:“在白虎身上。”

  萧惊澜愣住了。

  萧策说:“当年太祖把令给了北府第一代北王。后来一代一代传下来,最后传到爹手上。爹去北荒之前,把令藏在白虎的项圈里。除了我,没人知道。”

  萧惊澜说:“那白虎现在……”

  萧策说:“在阴山。”

  他看着萧惊澜。

  “所以我们得去阴山。找到白虎,拿到阴山令,调兵,杀回京都。”

  萧惊澜点点头。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周瑾说的那些话……如果阿桃真的在周奎手里……”

  萧策看着他。

  “你想救她?”

  萧惊澜点头。

  萧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那就救。”

  萧惊澜愣住了。

  萧策说:“周奎要的是我。如果阿桃真的在他手里,他会拿她来换我。到时候,我去换。”

  萧惊澜摇头。

  “不行!”

  萧策说:“听我说完。”

  他看着萧惊澜。

  “我去换,你把阿桃带走。然后去阴山,找白虎,拿阴山令。调兵,杀回来。”

  萧惊澜说:“那你呢?”

  萧策说:“我有办法脱身。”

  萧惊澜说:“什么办法?”

  萧策没说话。

  萧惊澜看着他。

  萧策也看着他。

  兄弟俩对视着。

  萧惊澜忽然明白。

  萧策说的“办法”,可能就是死。

  他摇头。

  “不行。”

  萧策说:“澜儿——”

  萧惊澜说:“爹说了,让我们都活着。你,我,都活着。”

  萧策沉默。

  萧惊澜说:“一定有别的办法。”

  萧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和那天在府门口的笑一模一样。

  “好,”他说,“那就想别的办法。”

  萧惊澜也笑了。

  火把噼啪响。

  洞外,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但萧惊澜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

  天亮的时候,萧策出去看了一眼。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块玉佩。

  上面刻着一个“澜”字。

  萧惊澜看见,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

  萧策说:“洞口捡的。”

  萧惊澜接过玉佩,握在手心。

  还带着一点温度。

  他抬起头,看着萧策。

  萧策说:“周瑾的人,昨晚搜过这里。可能是他们丢的。”

  萧惊澜说:“阿桃的玉佩,怎么会在这里?”

  萧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可能,阿桃也在这附近。”

  萧惊澜的眼睛亮了。

  萧策说:“也可能是周瑾故意放在这里的。引你出去。”

  萧惊澜看着手里的玉佩。

  那块玉,温润的,贴在手心,有点暖。

  他想起阿桃把这块玉佩贴在心口的样子。

  他想起阿桃站在府门口,看着他们走,一句话都没说出口的样子。

  他想起阿桃守在他房外,听见他做噩梦就推门进来的样子。

  他把玉佩握紧。

  “哥,”他说,“我要去找她。”

  萧策看着他。

  “可能是个陷阱。”

  萧惊澜说:“我知道。”

  萧策说:“可能会死。”

  萧惊澜说:“我知道。”

  萧策说:“那你还去?”

  萧惊澜点头。

  萧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爹的笑一模一样。

  “好,”他说,“我跟你去。”

  萧惊澜愣住了。

  “哥,你……”

  萧策说:“北王府的儿郎,不扔下自己人。”

  他站起来,把刀递给萧惊澜。

  “能拿动吗?”

  萧惊澜接过来,握紧。

  刀很重,但他拿得动。

  他点头。

  萧策说:“走。”

  两人走出洞口。

  外面是灰黄色的山,灰黄色的天。风还在吹,带着那股腥味。

  萧惊澜站在洞口,看着远处。

  那里,有一个人影。

  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这边。

  穿着黑袍,扎着带子。

  是阿桃。

  萧惊澜的心跳停了一瞬。

  然后他冲出去。

  “阿桃——”

  那个人影动了动。

  然后她转过身。

  露出那张脸。

  是阿桃。

  但那双眼睛,是白的。

  没有瞳孔。

  只有眼白。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点声音。

  像活尸的声音。

  萧惊澜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得很慢,很僵。

  像那些活尸一样。

  萧惊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策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

  “澜儿。”

  萧惊澜没动。

  他只是看着阿桃。

  看着她越来越近。

  看着她伸出两只手。

  那两只手,指甲又长又黑。

  像十把小刀。

  阿桃走到他面前。

  停下。

  那双白眼珠,直直地盯着他。

  然后她张开嘴。

  发出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萧惊澜听懂了。

  她在说。

  “走……”

  萧惊澜的眼泪流下来。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阿桃忽然往后一退。

  她转过身,往远处跑。

  跑得很快,很快。

  像那些活尸一样快。

  萧惊澜追上去。

  “阿桃——”

  萧策在后面喊。

  “澜儿,别追!”

  萧惊澜没听。

  他追着阿桃,一直追,一直追。

  追到一处悬崖边。

  阿桃站在悬崖边上,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白眼珠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张了张嘴。

  又说了一个字。

  “走……”

  然后她往后一仰。

  掉下去了。

  萧惊澜冲过去,趴在悬崖边上,往下看。

  下面很深,很深。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

  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萧惊澜趴在悬崖边上,很久很久。

  萧策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没有说话。

  萧惊澜忽然说。

  “哥,她是在等我。”

  萧策没说话。

  萧惊澜说:“她变成那样了,还在等我。”

  萧策还是没说话。

  萧惊澜站起来。

  他看着悬崖下面,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然后他把那块玉佩,贴在心口。

  “阿桃,”他说,“我会回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萧策。

  “哥,走吧。”

  萧策点头。

  两人转身,往山下走。

  身后,风还在吹。

  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说。

  “走……”

  ——第121章 完——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京都废柴,我是北王,京都废柴,我是北王最新章节,京都废柴,我是北王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