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前方出现了一座镇子。

  镇口立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青山镇。

  萧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镇子里稀稀落落的屋舍。

  “今晚在这里歇脚。”

  魏澜应了一声,牵马走在前面。白虎懒洋洋跟在最后,引得路人纷纷躲避。

  阿桃牵着石头,走在萧策身侧偏后的位置。石头一边走,一边还在默默调整呼吸,小脸绷得紧紧的,煞是认真。

  进了镇子,找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店小二看见白虎,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把人往里让。魏澜扔给他一锭银子,让他把马拴好,再准备几间上房。

  阿桃带着石头上了楼。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窗户临街。阿桃推开窗,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石头站在床边,有些局促。

  “阿桃姐姐,我……我睡哪张?”

  阿桃指了指靠里的那张。

  “那张是你的。”

  石头“哦”了一声,走过去,摸了摸床上的被褥,眼睛亮亮的。

  阿桃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当年公子第一次给她安排房间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摸摸这里,摸摸那里,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

  “石头。”她在桌边坐下。

  石头立刻走过来,乖乖站在她面前。

  阿桃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石头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阿桃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练呼吸,有什么感觉?”

  石头想了想,认真道:“走了一天的路,到下午的时候,肚子那里……好像有点热。”

  阿桃眼睛微微一亮。

  “现在呢?”

  石头按了按小腹,皱着小脸感受了一下。

  “还有一点点。”

  阿桃点点头。

  “不错。”她说,“第一天就能感觉到气感,比我当年强。”

  石头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阿桃点头。

  石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想起什么,努力板着小脸坐好。

  阿桃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公子夸一句,她能高兴一整天。

  “阿桃姐姐,”石头小声问,“你当年……练了多久才有气感的?”

  阿桃沉默了一下。

  “七天。”

  石头愣了愣,然后认真道:“那我还要继续练。”

  阿桃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行人不多,几个小贩正在收摊。远处炊烟袅袅,是镇上的住户在准备晚饭。

  一切都很平静。

  可阿桃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

  紫云宗死了那么多人,不会善罢甘休。福王府的暗线一旦查到这里,很快就会派人来。

  她收回目光,看向石头。

  “今天教你点别的。”

  石头立刻坐直。

  阿桃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手给我。”

  石头把手伸出来。

  阿桃握住他的手腕,让他掌心向上。

  “这里,是手腕的脉门。”她说,“跟人动手的时候,要护住这里。一旦被抓住,整条手臂都用不上力。”

  石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认真点头。

  阿桃又按了按他的小臂。

  “这里是尺骨,这里是桡骨。刀砍过来的时候,用骨头硬挡会断,要用刀去架。”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短刃。

  刀身不长,一尺有余,在夕阳余晖中泛着冷光。

  石头看着那把刀,眼睛都不眨。

  阿桃把刀横过来。

  “看好了。”

  她手腕一翻,刀身横在身前。

  “敌人从上往下劈,这样架。刀身要斜,让他的刀顺着滑出去。”

  她又换了一个姿势。

  “敌人从下往上撩,这样挡。刀身要平,护住小腹。”

  石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两只手也跟着比划。

  阿桃收了刀。

  “记住了?”

  石头点头,又摇头。

  “记……记住了一点。”

  阿桃没有笑他。

  “记住一点就好。”她说,“贪多嚼不烂,一天学一点,慢慢来。”

  石头用力点头。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楼下传来魏澜的声音,是在叫他们吃饭。

  阿桃收起短刃。

  “走吧,吃饭去。”

  石头跳下凳子,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阿桃忽然停下。

  “石头。”

  石头抬头。

  阿桃看着他,认真道:“今天教的,不要在外面练。”

  石头愣了愣。

  阿桃继续道:“你现在还小,底子薄。让人看见了,会打你主意。”

  石头明白了什么,用力点头。

  “我知道了,阿桃姐姐。”

  阿桃揉了揉他的脑袋,推门出去。

  楼下大堂里,萧策已经坐在角落的桌边。魏澜正在跟店小二点菜,白虎趴在一旁,眯着眼睛打盹。

  阿桃带着石头在萧策旁边坐下。

  店小二端上菜来,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石头看着桌上的菜,眼睛都直了。

  阿桃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吃吧。”

  石头点头,埋头吃起来。

  阿桃慢慢吃着,目光却不时扫过大堂里的其他客人。

  一共五桌。三桌是普通百姓,一桌是过路的行商,还有一桌——

  阿桃的目光在那桌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四个男人,穿着普通,说话声音也不大。可他们的坐姿太正了,腰背挺直,眼睛不时往这边瞟。

  阿桃垂下眼帘,继续吃饭。

  吃完饭,萧策起身,朝楼上走去。

  阿桃拉着石头跟上去。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桌人还在,还在往这边看。

  阿桃收回目光,上楼去了。

  房间里,石头已经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阿桃坐在窗边,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阿桃坐在窗边,没有点灯。

  她握着短刃,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偶尔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石头在床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咂咂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阿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楼下那桌人,她一直在想。

  坐姿太正了。

  普通百姓吃饭,要么靠着椅背,要么趴在桌上,哪有挺直腰杆一动不动的?那架势,分明是练过的。

  还有他们的手——

  阿桃闭上眼,回想刚才那一幕。

  那四个人,右手虎口都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紫云宗的人?

  不像。

  紫云宗的人她杀过不少,那些人看人时眼睛里有一股子傲慢。刚才那四个人,目光太收敛了,收敛得不正常。

  像是……专门训练过的探子。

  阿桃睁开眼,看向隔壁房间的方向。

  那是公子的房间。

  公子应该也察觉到了。

  夜风吹过,窗户微微晃动。

  阿桃忽然站起身。

  不对。

  太安静了。

  这个镇子虽然不大,但总有几声狗叫、几声夜鸟。可此刻,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静得像是所有活物都消失了。

  阿桃走到门口,侧耳倾听。

  楼下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在木板上,刻意放轻了脚步。

  不止一个。

  是很多个。

  阿桃回头看了一眼石头。那孩子还在睡,呼吸平稳,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有犹豫,拉开门,闪身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阿桃贴着墙,朝楼梯口摸去。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有人在往上走。

  阿桃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一个,两个,三个……至少五六个。

  她握紧短刃,目光死死盯着楼梯口。

  第一个脑袋冒出来。

  阿桃没有动。

  那人上了楼梯,左右张望,正要往前走——

  阿桃动了。

  她像一道黑色的影子,瞬间欺到那人面前,短刃横掠。

  那人瞪大双眼,喉咙被划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软倒在地。

  阿桃扶住他的尸体,轻轻放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第二个刚冒头,就看见同伴倒下,张嘴要喊——

  阿桃的刀已经刺进他的喉咙。

  第三个、第四个——

  阿桃像一头发怒的猎豹,在狭窄的楼梯口收割着生命。

  可人太多了。

  第五个上来的时候,终于有了反应的时间。他看见满地的尸体,张嘴大喊:“有埋伏——!”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阿桃一刀结果了他,但已经晚了。

  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更多的人在往上冲。

  阿桃没有退。

  她站在楼梯口,短刃横在身前,目光冰冷。

  来一个,杀一个。

  来两个,杀一双。

  今晚,谁也别想踏进公子的房间一步。

  第一个人冲上来。

  阿桃一刀封喉。

  第二个人冲上来。

  阿桃侧身避开他的刀,顺势刺进他的心口。

  第三个人学聪明了,没有往上冲,而是站在楼梯中间,挥刀朝她劈来。

  阿桃不退反进,迎着他的刀冲上去。

  刀锋贴着她的肩膀划过,割破了衣裳,却没有伤到皮肉。阿桃的短刃已经刺进他的下颌。

  可第四个人趁着这个机会,从她身边冲了过去,朝走廊深处跑去。

  阿桃脸色一变,转身就追。

  那人跑得很快,目标明确——萧策的房间。

  阿桃追不上了。

  就在这时,萧策的房门忽然打开。

  白虎窜了出来。

  巨兽如一道白色的闪电,瞬间扑到那人面前。血盆大口张开,一口咬住那人的脑袋。

  “咔嚓”一声脆响。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软倒在地。

  白虎甩了甩头,把尸体扔到一边,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阿桃,似在邀功。

  阿桃松了口气。

  她转身,继续守在楼梯口。

  楼下的人终于意识到不对,没有再往上冲。

  片刻后,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

  “楼上的朋友,好本事。”

  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阿桃没有回答。

  那人继续道:“紫云宗折在你们手里三十多人,周通也死了。我原本不信,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能有多大本事。”

  “现在看来,是我小瞧了。”

  阿桃依旧沉默。

  那人也不急,慢悠悠道:“小丫头,你杀了我这么多兄弟,总得给个交代吧?”

  阿桃终于开口。

  “你是谁?”

  那人笑了。

  “福王府,暗卫副统领,陈九。”

  阿桃瞳孔微缩。

  福王府。

  公子让她查的那个方向。

  “萧策,”陈九的声音忽然提高,“你躲在楼上让一个小丫头拼命,算什么北王?”

  走廊尽头,萧策的房门缓缓打开。

  萧策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素衣,神色平静,仿佛楼下那十几个人只是几只蚂蚁。

  白虎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萧策走到阿桃身边,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肩膀上的破口处停留了一瞬。

  “受伤了?”

  阿桃摇头。

  “不是我的血。”

  萧策点点头,看向楼梯口。

  “陈九,”他淡淡开口,“福王派你来的?”

  陈九沉默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

  “萧惊渊,你真的还活着。”

  萧策没有回答。

  陈九继续道:“福王让我带句话给你——”

  “京都,已经变天了。你的北府,你的旧部,你的位置,都没了。”

  “识相的,就此消失,永远别回来。”

  “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阴冷下来。

  “你的坟,会和魏裂挨着。”

  萧策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魏裂,”他缓缓开口,“葬在哪儿?”

  陈九笑了。

  “乱葬岗。怎么,你想去给他收尸?”

  萧策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阿桃却觉得后背发凉。

  “陈九,”萧策说,“回去告诉福王——”

  “魏裂的坟,我会去收。”

  “他的账,我会去算。”

  “京都,我会回去。”

  “让他等着。”

  陈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楼下传来脚步声,是他在撤退。

  “萧惊渊,你好自为之。”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阿桃看向萧策。

  萧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黑暗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桃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过了很久,萧策转过身。

  “回去睡吧。”

  阿桃点头,却没有动。

  萧策看着她。

  阿桃忽然开口:“王爷,魏裂将军的坟……我去收。”

  萧策微微一怔。

  阿桃抬起头,目光平静。

  “您是北王,不能去那种地方。那种地方晦气,我去。”

  萧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就像三年前,他从街上把她捡回来时那样。

  “傻丫头。”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房间。

  阿桃站在原地,眼眶有些发酸,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她愣住了。

  石头醒了。

  那孩子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看见阿桃进来,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阿桃快步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吓到了?”

  石头点头,又摇头,最后小声说:“阿桃姐姐,我刚才……听见了。”

  阿桃沉默了一下。

  “听见什么了?”

  石头低着头,声音发颤:“听见……有人在喊,有埋伏……然后……然后有东西倒地的声音……”

  阿桃看着他,没有说话。

  石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阿桃姐姐,你……你杀人了?”

  阿桃点头。

  石头浑身一抖。

  阿桃握住他的手。

  那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发抖。

  “石头,”她轻声说,“你听我说。”

  石头抬起头看她。

  阿桃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教他练呼吸时一样。

  “那些人,是来杀公子的。”

  石头瞪大眼睛。

  阿桃继续道:“他们想冲上来,想进公子的房间,想用刀砍公子。”

  “我杀了他们,公子就没事了。”

  “你明白吗?”

  石头愣愣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慢慢点头。

  阿桃松开他的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怕。”

  石头抿着唇,用力点头。

  阿桃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依旧空无一人,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狗叫,是活物的声音。

  危险暂时过去了。

  她走回床边,在石头旁边坐下。

  “睡吧。”

  石头躺下,却睁着眼睛看她。

  “阿桃姐姐,你不睡吗?”

  “我守着。”阿桃说,“你睡。”

  石头眨了眨眼,小声问:“阿桃姐姐,你……你刚才杀了多少人?”

  阿桃沉默了一下。

  “没数。”

  石头又眨了眨眼。

  阿桃看着他,忽然问:“怕我吗?”

  石头愣了愣,然后用力摇头。

  “不怕。”他说,“阿桃姐姐是好人。”

  阿桃嘴角微微弯起。

  “睡吧。”

  石头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阿桃靠在床头,握着短刃,看着窗外的月光。

  夜还很长。

  但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第二天一早,阿桃准时睁开眼。

  石头还在睡,睡得比昨晚安稳多了。

  阿桃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光涌进来,带着清新的空气。街上已经有小贩在摆摊,吆喝声远远传来。

  一切都很正常。

  仿佛昨晚那场杀戮,只是一场梦。

  阿桃收回目光,叫醒石头。

  “起床,穿衣服。”

  石头揉着眼睛爬起来,乖乖穿好衣服。

  两人下楼。

  大堂里,萧策已经坐在角落的桌边。魏澜正在跟店小二结账,白虎趴在一旁,懒洋洋地晒太阳。

  阿桃带着石头在萧策旁边坐下。

  店小二端上粥和包子,手还是有些抖——昨晚那些尸体,是他和魏澜一起抬出去的。

  阿桃没有理会,端起碗喝粥。

  石头埋头吃饭,吃得比平时还快。

  萧策看着石头,忽然开口。

  “昨晚怕不怕?”

  石头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点头。

  “怕。”

  萧策点点头。

  “怕就对了。”他说,“知道怕,才会小心。小心的人,才能活得久。”

  石头认真听着,用力点头。

  萧策看向阿桃。

  “今天赶路,争取傍晚到下个镇子。”

  阿桃点头:“是。”

  吃完饭,一行人收拾东西,继续上路。

  出了青山镇,官道向北延伸,两侧的荒山渐渐变得平缓。

  石头跟在阿桃身边,一边走,一边练呼吸。

  阿桃偶尔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走了半个时辰,石头忽然小声问:“阿桃姐姐,你昨晚杀了那么多人,不怕吗?”

  阿桃低头看他。

  “怕什么?”

  石头想了想:“怕……怕他们晚上来找你?”

  阿桃笑了。

  “死人不会来找活人。”她说,“只有活人,才会来找活人的麻烦。”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桃继续道:“所以,与其怕死人,不如防活人。”

  石头若有所思。

  阿桃揉了揉他的脑袋。

  “慢慢学。”

  石头用力点头。

  日头渐渐升高,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

  阿桃牵着石头,走在萧策身侧偏后的位置。

  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微微眯起眼,看向远方。

  那里,是京都的方向。

  快了。

  快到魏裂的坟了。

  快替公子还那笔债了。

  她握了握袖中的短刃,目光沉静如水。

  ——第8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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