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带着三十七个人,一路往北跑。

  不能走官道,太扎眼。只能钻林子、翻山沟,踩着枯草和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那些北府旧部,有的伤还没好利索,跑几步就要歇一歇,喘得像拉风箱。阿桃不敢停,也不敢催,只是回头看一眼,咬咬牙,继续走。

  天快黑了。

  太阳沉到山后面去,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影影绰绰的,每棵树后面都像藏着人。

  阿桃停下来,喘着气,往四周看。

  她想起萧策说的话——“北城外十里,有个山谷”。

  十里。

  跑了这么久,该到了。

  周大牛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身边,也往四周看。他年纪最大,头发白了一半,但腰板还挺着,是从小当兵练出来的。

  “阿桃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前面那个山坳,是不是?”

  阿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前面有一个山坳,两座山夹着一条沟,沟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山坳口有两棵歪脖子树,一棵已经枯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另一棵还活着,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就是那里。”阿桃说。

  她带着人往里走。

  山坳很深,越往里走越窄,最后只剩一条缝。两边的山壁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一摸一手湿。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

  走到最里面,豁然开朗。

  是一个山谷。

  不大,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平地。平地上长满了野草,草有人腰高,风一吹,波浪似的往前涌。山谷尽头有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阿桃带着人穿过草丛,走到洞口。

  她拨开藤蔓,往里看了一眼。

  洞里很黑,很深,有一股霉味,还有野兽的骚臭——但没看见野兽,应该是空了很久的。

  “就这儿。”她说。

  三十七个人鱼贯而入,在洞里或坐或躺,一个个喘着粗气。

  阿桃站在洞口,看着外面。

  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山谷里黑得像一口锅。只有风吹过草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无数人在说话。

  周大牛走到她身边。

  “阿桃姑娘,”他压低声音,“王爷……王爷那边……”

  阿桃没有说话。

  周大牛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周虎……周虎他……”

  阿桃还是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说什么。

  萧策在刑场,一个人被几十个人围着。周虎在军营,一个人冲出去挡住周奎。他们能不能活下来,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带了三十七个人出来。

  三十七条命。

  都是萧策的兵。

  月亮升起来了。

  银白的月光洒在山谷里,把那些野草照得发亮。风一吹,草浪翻涌,像一片银色的海。

  洞里传来鼾声。那些人累坏了,一躺下就睡着。

  阿桃还站在洞口,握着短刃。

  周大牛也站在旁边,没睡。

  他看着阿桃,忽然开口。

  “阿桃姑娘,你跟王爷几年了?”

  阿桃说:“三年。”

  周大牛点点头,又摇摇头。

  “三年……我跟着王爷二十年。”

  阿桃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二十年,”他说,“从北境打到京都,从小兵打到副将。王爷的每一场仗,我都跟着。”

  阿桃没有说话。

  周大牛继续说:“周虎……是我儿子。他娘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十岁那年,我带他进军营,让他跟着王爷学本事。后来……”

  他顿了顿,声音发哽。

  “后来就出事了。”

  阿桃问:“周奎是怎么回事?”

  周大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周奎不是周虎的哥。他是福王的人。三年前,福王抓了周虎,逼他认周奎当哥,说这样能保他一条命。周虎不认,他们就打,打了整整一年。”

  阿桃想起周虎手腕上的那些伤。

  刀伤,鞭伤,烙铁的痕迹。

  “后来呢?”

  “后来周虎认了。”周大牛的声音低下去,“他不能不认。因为福王告诉他,不认,就杀我。”

  阿桃沉默了。

  周大牛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阿桃姑娘,周虎他……他不是叛徒。他只是想救我。”

  阿桃点点头。

  “我知道。”

  周大牛愣了一下。

  阿桃说:“他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周大牛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阿桃,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

  阿桃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山谷外面,握着短刃。

  月亮又升高了一点。

  山谷口的草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

  阿桃目光一凝。

  她按住周大牛的肩,压低声音:“别动。”

  周大牛立刻僵住。

  阿桃盯着那个方向。

  草丛在动,不是风吹的——是有东西在里面走。

  一个人。

  还是几个人?

  阿桃握紧短刃,另一只手按住周大牛,让他不要出声。

  草丛里的东西越来越近。

  终于,那个人钻了出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

  阿桃的瞳孔猛地收缩。

  萧策。

  萧策站在月光下,浑身是血。衣服破了,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的脸色很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烧着火。

  阿桃冲出去。

  “王爷!”

  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血,到处都是血,但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萧策看着她。

  “人呢?”

  阿桃说:“都在洞里。”

  萧策点点头,朝洞里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阿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周大牛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看着萧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萧策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周大牛。”

  周大牛扑通一声跪下。

  “王爷……我……”

  萧策走过去,伸手把他扶起来。

  “活着就好。”

  周大牛的眼泪又流下来。

  萧策松开他,走进洞里。

  洞里那些人已经醒了,看见萧策,一个个爬起来,跪下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哽咽声,在洞里低低回荡。

  萧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都活着?”

  有人哭着说:“都活着,王爷。”

  萧策点点头。

  “好。”

  他转身,走出洞口。

  阿桃跟出去。

  萧策站在月光下,看着山谷外面。

  阿桃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王爷,刑场那边……”

  萧策没有回头。

  “三十七个,都是假的。我杀了一半,跑了一半。”

  阿桃沉默了一下。

  “周虎呢?”

  萧策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阿桃的心提了起来。

  萧策说:“他活着。”

  阿桃松了口气。

  萧策继续说:“周奎死了。他杀的。”

  阿桃愣住了。

  周虎……杀了周奎?

  那个瘦成一把骨头、被关了整整一年的人,杀了周奎?

  萧策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沾着血的脸,忽然有了一丝笑意。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让我告诉你——”

  阿桃看着他。

  萧策说:“周大牛的儿,不是孬种。”

  阿桃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阿桃低下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萧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傻丫头。”

  阿桃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两个人站在山谷里,身后是三十七个活着的人。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第9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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