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青峰山,抚过坐在青石上的阿要。

  他将挚秀横在膝上,望着山下小镇渐次亮起的灯火。

  “...你在想什么?”剑一传音道。

  阿要没回答,他把挚秀收回鞘中,仰头看天。

  夜空中的月亮刚躲进乌云,只留片片星光。

  他闭上了眼睛,董画符来了,打了,走了,明天还会来。

  但有人...再也...

  这个念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没有来由。

  “有人!”剑一突然传音示警。

  阿要猛然睁眼!

  十步开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夜太黑,看不清面容。

  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手里拎着个暗沉沉的物件,像酒壶。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仿佛在那儿站了很久。

  阿要汗毛瞬间倒立,刚才,竟没有一丝察觉!

  “气息波动不明,但...”剑一的传音带着凝重:

  “是个高手...小心!”

  “铮——!”他手中挚秀已然出鞘,剑指来人。

  来人看了阿要一眼,又看了他手里出鞘的剑一眼。

  嘴角慢慢勾起来,是个懒洋洋的笑:

  “呦——!”

  “这大晚上的,还在山顶练剑?”他顿了顿,目光在阿要脸上停了片刻:

  “少年,好重的剑意。”

  阿要没动,剑尖依旧指着来人。

  来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又打量了几眼,随后又懒洋洋地开口道:

  “嗯嗯...不错不错。”他点点头:

  “有点齐静春故友的样子。”

  阿要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齐静春。

  这三个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随口提起一个昨天还一起喝过酒的老友。

  阿要握剑的手指收紧。

  “冷静!”剑一低喝:“此人未露敌意!”

  但阿要的杀气已经先于理智破体而出!

  来人见状,眉毛微微一挑,笑道:

  “哎呦...”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没有恼怒,还是懒洋洋的样子:

  “莫急莫急,翩翩少年,哪来这么重的杀气。”

  来人歪着头,像看一只龇牙的小兽,随后再次开口:

  “不好,不好。”

  阿要双眼微眯,眼神锐利如剑,他没有收剑,但也没有出剑。

  他在拼命压下某种不该在这时候涌上来的、毫无道理的情绪和杀意。

  “别冲动。”剑一极速传音:

  “此人若真有敌意,早已出手,先听他怎么说。”

  来人似乎没注意到阿要这短暂的沉默,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听声音里面还有小半壶:

  “噢,对了。”他像忽然想起来似的,抬起眼,看着阿要:

  “我叫阿良。”他顿了顿,嘴角笑意深了一分:

  “善良的良,是一名剑客。”

  夜风从山涧吹过,很轻,很凉。

  阿要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出鞘的挚秀,但他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

  他听见了。

  阿良,善良的良,一名剑客。

  这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石子,投进那片他以为早就平静的心湖。

  阿要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

  在真正知晓这个世界时,在第一次拔剑十万次时,在第一次学会剑技时...他都想象过。

  他想过自己会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见到这个人。

  剑气长城的城头,北俱芦洲的某条街,或者更远、更远的地方。

  他想过自己会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说出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我叫阿要,啥都要的要,也是一名剑客。”

  然后他们会笑。

  但他没有想过!

  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夜晚。

  没有想过,阿良会独自来到青峰山顶,像一个赶路途中顺便歇脚的过客。

  没有想过,他听见“齐静春”三个字时,会是这样轻描淡写的。

  好像,那个人还活着。

  好像那个人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还能再见面一起喝酒。

  好像...

  好像他不知道齐静春已经死了。

  阿要的眼眶忽然涌上一股热意。

  他不知道那是愤怒,还是悲伤、还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那股情绪冲得太猛,他甚至来不及压制、来不及掩饰。

  他的杀意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但他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阿要...”剑一的传音里带着担忧。

  在这极短的时间内,阿要脑子里闪过太多...哪还听得见什么声音。

  “狗——日——的——阿——良——!”

  他猛然发泄出的嘶吼声,撕裂了山顶的寂静。

  挚秀随声化作一道青虹,挟着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力斩出——

  拔剑术!

  阿良只是一个侧身。

  那道足以将金丹修士一剑枭首的剑光,擦着他的衣襟掠过,连一根布丝都没碰到。

  阿要没有停,修为极力运作,第二剑已至——

  辉月斩!

  剑光在半空划出一道虹色的弧线,如彩月坠地,斩向阿良。

  阿良后退半步,还是没有出手。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道剑光就再次落空,斩进身后的夜色里,不知去向。

  阿良皱着眉头,开口道:“少年莫冲动——!”

  “你应该叫阿迟——!”回应阿良的是阿要全力施展的第三剑——

  贯日虹!

  “迟到的迟!”

  挚秀的剑身疯狂颤动,剑尖迸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七彩虹光!

  这一剑,不是问剑。

  是质问。

  虹光直刺阿良,阿良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迎着那道足以洞穿山石的剑虹——

  轻轻一拨。

  “贯日虹”在他指间溃散,化作满天流萤,转瞬熄灭。

  阿要大口喘息着,将挚秀拄在地上。

  三剑,他用尽了全力,阿良只用了两根手指。

  山顶陷入短暂的寂静,夜风也停了。

  阿要低着头,胸腔剧烈起伏,然后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

  “人都死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才来。”

  阿良没有回答。

  他站在不远处,那个从始至终没有挪动过的位置。

  酒葫芦还拎在手里,但他脸上那懒洋洋的笑意,不知何时淡去了。

  他没有解释,只是沉默着,看着眼前这个眼睛通红、握着剑的少年。

  夜风重新吹起,很轻,很凉。

  阿要大口喘着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着。

  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大、更嘶哑、更像是在对着夜空怒吼:

  “还有那狗日的左右——!”

  他把剑指向天空,指向那片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暗。

  “都死哪去了——!”

  回声在山谷间荡了几下,渐渐消散。

  没有人回答。

  阿良依然沉默。

  阿要举着剑,指向那片空荡荡的夜空,手臂开始发酸,剑尖开始发抖。

  然后他放下了,背过身去,脚步有些踉跄,像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走回那块青石,一屁股坐了下去,把挚秀横在膝上。

  他低头,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阿要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像个生闷气的孩子。

  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滑落的声音。

  阿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对他的少年,肩膀微微起伏,却倔强地绷着。

  他就这样看着。

  片刻后,他微微垂眼,眼中那点伤感之色,像云层深处一闪即没的雷光。

  再抬眼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

  阿良转身,一步,两步...

  青峰山顶,又只剩下阿要一个人。

  很安静。

  “...走了。”剑一轻声传音道。

  阿要好似没听见,一动未动。

  剑一见此,又补充道:“去找陈平安了。”

  阿要还是没有动,良久以后才传音回应:

  “...我知道。”

  “不是阿良的错。”剑一继续道:

  “也不是左右的错,他们不会跟你一样,提前知道....”

  “我知道。”阿要打断了剑一的传音。

  “那你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传音忽然拔高,又骤然落下去:

  “...就是刚才有点...”他顿住,眉头微皱:

  “有点替...”他又顿住,嘴角向下弯了一丝:

  “...有点委屈。”

  剑一闻言,沉默了,没有再传音...

  夜风吹过阿要,他脸上已经没有眼泪,只是眼睛还有点红。

  他就这样坐着。

  很久。

  “...地上有东西。”剑一忽然传音道,见阿要还是没有动作,补充道:

  “阿良留的。”

  阿要这才慢慢转过头,他看见阿良方才站立之处,静静躺着一个小东西。

  他走去,弯腰捡起来,竟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养剑葫。

  阿要低头看着这个养剑葫,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毫无顾忌的、孩子气的笑。

  他捧着那个养剑葫,翻来覆去地看,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剑一沉默片刻:“刚才还对人家那么凶。”

  “又吼又砍的。”

  “现在人走了,你捧着人家留的东西傻乐。”剑一继续调侃道:

  “财迷。”

  “我乐意!”阿要理直气壮,把养剑葫往怀里一揣,还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露水。

  “有本事别要人家给的东西。”

  “我乐意!!”阿要把养剑葫护得更紧了。

  “...”

  “别真当自己十二岁,好不好?!”

  “你管我几岁。”

  阿要把养剑葫小心地放在膝边,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一眼。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养剑葫上,泛着温润的光。

  青峰山上空的不远处,阿良看着阿要脸上的笑容,嘴角微微勾起。

  他转过头,把酒葫芦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继续往陈平安的方向飞行。

  夜风把他沙哑的笑音吹来:

  “终是少年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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