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青峰山。

  阿要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摸向腰间。

  葫芦还在。

  他低头看了三息才起身,走向山间小溪去洗漱。

  “...不玩葫芦了?”剑一的传音在识海中响起。

  阿要淡淡地回应道:“晚上再玩。”

  “我以为你要捧着它,看一早上。”

  “今天有事...”阿要蹲在溪边,泼了把脸:

  “下山买包子。”

  他把养剑葫在腰间扶正,确认它挂稳了。

  心念一动,挚秀从葫芦口飞出,青光一闪,稳稳落入掌心。

  再一动,父亲那柄长剑也飞出来,银色的剑身,安静悬浮在身侧。

  两柄剑,一青一银。

  阿要深吸一口气,长剑化作银光,直刺后心——

  “铛——!”

  阿要挥舞挚秀进行格挡。

  “加一。”剑一条件反射般播报。

  长剑一转,再刺。

  “铛!”

  “加一。”

  “铛铛铛铛——”

  剑鸣声络绎不绝,惊起林中飞鸟。

  “...”剑一沉默片刻:“所以你打算一边下山一边做任务?”

  “嗯。”

  “不累吗?”

  “废话。”阿要侧身劈开一记斜刺:“还不是为了省时间。”

  从山顶走到半山腰,大约三百丈,阿要格挡了四百七十三剑。

  最终在半山腰一棵老松树底下,不得不停下。

  腿软,手臂酸得像灌了铅。

  他把两柄剑收回养剑葫,往青石上一靠,大口喘气。

  剑一轻笑着传音道:“累不累?”

  “你今天废话真多...”阿要翻了个白眼,在识海中回应道:“肯定累啊。”

  “还一边下山一边做任务吗?”

  “...上山还没试呢。”

  “哼。”

  阿要没力气回嘴,他闭着眼睛调息,晨风从山谷吹上来,把额头的汗一点点吹干。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阿要——!”

  董画符的声音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阿要睁开眼。

  董画符像昨天一样,连跑带跳地冲上山道,背后那柄无鞘长剑随着步伐一颠一颠。

  “我来了!”董画符冲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烧着火:

  “来,打一架!”

  阿要闻言,嘴角抽搐了几下,没有搭理他。

  “起来啊!”董画符拔剑:“我今天一定能接下你那招贯日虹!”

  阿要还是没动。

  董画符终于发现不对,他收了剑,凑近看了看阿要的脸色,开口道:

  “你怎么了?”

  阿要只是小声蹦出了一个字:“累。”

  “累?”董画符难以置信:“你昨晚自己偷偷练剑了?”

  阿要不想解释,他靠在青石上,闭着眼睛,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董画符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葫芦上。

  “养剑葫?”董画符挑眉,“哪来的?”

  “捡的。”

  “捡的?”董画符嗤笑一声:“你怎么不去捡个仙人遗蜕?”

  他没有再追问,眼前这个养剑葫,分明是被人盘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捡的?骗鬼呢。

  董画符的目的始终未变,再次开口:“那你什么时候不累?”

  阿要闻言,再次翻了个白眼,回应道:

  “不知道。”

  “中午?”

  “不知道。”

  “下午?”

  “不知道。”

  董画符急了:“那你总有休息够的时候吧!晚上?明天?后天?”

  阿要坐正了身体,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虽然平静,但像是在说,你烦不烦。

  董画符读懂了,但他选择无视。

  “你今天不打,我就在这儿等。”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等到你有力气为止。”

  阿要彻底无语,沉默了一会,才摇头开口:

  “我要下山。”

  “下山干什么?”

  “买包子。”

  董画符眼睛一亮:“那我跟你去!”

  “你跟着我干什么?”

  “等你买完包子回来就有力气了!”董画符理直气壮:“然后就能打了!”

  阿要看着他。

  董画符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

  “...你牛波。”阿要站起来,把腰间的养剑葫扶正,往山下走去。

  董画符立刻跟上,像条甩不掉的大尾巴。

  从青峰山到小镇的这一路,董画符是个闲不住的人。

  “哎,你那招贯日虹到底怎么练的?我回去琢磨了一晚上,那个发力角度...”

  “不知道。”

  “那个拔剑而出的招式呢?你自己琢磨出的?到底咋使出来的?!”

  “使出来就是使出来了,我怎么知道是怎么使出来的。”

  董画符被他噎住,张了张嘴,居然无法反驳。

  “...行吧。”他挠挠头:“那一会咱俩打的时候,我再琢磨琢磨。”

  阿要没理他。

  两人并肩走进小镇,阿要径直走向包子铺。

  队伍还是那么长。

  他站在队尾,腰间的葫芦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旁边几个散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落在他腰间的葫芦上,又不动声色地挪开。

  没有一个散修开口说话。

  董画符站在阿要身边,东张西望。

  “这队怎么这么长...”他嘀咕:“你们小镇的人都这么能吃包子吗?”

  “可能吧。”阿要淡淡回应道,但在识海中,正对着剑一疯狂吐槽:

  “这董画符原来就这么能叭叭吗?

  说好的那个“不善言辞但心思缜密”的董画符,上哪里去了?

  为啥只剩下“对剑道痴迷”的董画符?!”

  剑一只是默默闪烁着,没有回应。

  不一会,便排到了阿要,他利索地对伙计开口道:

  “素的、肉的,分开装。”阿要把钱递过去,又嘱咐道:

  “挑几个皮薄一点的。”

  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麻利地打包。

  烫手的油纸包递过来,阿要接过后,利索离开。

  此时,正排着的队伍里,还是安静得落针可闻。

  阿要提着包子,穿过人群,往铁匠铺的方向走去。

  董画符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怎么都在看你?”

  “有吗?”

  “有啊。”董画符又回头:“跟看猴似的。”

  阿要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在这儿挺有名的?”

  “不知道。”

  董画符闻言低头思索一瞬,终于不再问了...

  铁匠铺的炉火,从早烧到晚。

  阿要在院门口站定,手里提着两笼包子。

  “秀姐。”他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阮秀正在院中,她循声望去,看见是阿要,嘴角微微扬起。

  “怎么又买包子?”

  “路过。”阿要走进院中,把油纸包递给她。

  阮秀的嘴角又弯了弯,没说什么。

  她抬眼,看见阿要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正站在院门口东张西望,随后她轻声问道:

  “这位是?”

  “董画符。”阿要言简意赅:“北俱芦洲来的剑修,问剑的。”

  “不是问剑!”董画符立刻反驳:“是切磋!问剑是生死相搏,咱们是友好交流!”

  阿要看了他一眼。

  董画符理直气壮地看回去。

  “...嗯。”阿要说:“友好交流。”

  阮秀轻轻笑了一声后,把包子放在院子的桌上,又从屋里端出两碗茶。

  一碗递给阿要,一碗递给董画符。

  “多谢阮姑娘!”董画符双手接过,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抹了抹嘴:

  “好茶!比我们那边的苦汤子强多了!”

  阮秀没说话,只是又给他添了一碗。

  阮邛在炉边打铁,从头到尾没抬头,但锤子落下的节奏,似乎比平时慢了一拍。

  阿要捧着茶碗,坐在那张熟悉的竹椅上,小口喝着。

  董画符喝完第二碗茶,站了起来。

  他四处打量这个铁匠铺,目光最后落在阮邛手里那柄正在锻打的剑胚上。

  他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这是...锻造剑?”

  阮邛没理他。

  董画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这火候...这纹路...啧,厉害...”

  阿要放下茶碗,对着好奇宝宝开口道:

  “走了。”

  “这么快?”董画符闻声回头:“回去有力气打了?”

  “累。”

  “你又说累!”

  董画符追上去,路过院门口时还不忘回头冲阮秀挥挥手:

  “阮姑娘,茶很好喝!我明天还来!”

  阮秀没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董画符心满意足地跟上阿要。

  阮邛的锤子顿了一下,他头也不抬,只是有点吃味道:

  “明天还来?”

  阮秀把空茶碗收走,淡淡地回了一句:

  “是那董姓小子说的,又不是阿要。”

  阮邛没再说话,锤子落下的声音重了几分...

  回青峰山的路上,董画符难得安静了很久,走到山脚时,终于忍不住开口:

  “阿要,那位阮姑娘...”他笑了笑:

  “是你什么人?”

  阿要没说话。

  董画符等了等,发现等不到答案。

  “...行,我不问了。”他挠挠头:“不过她看你那个眼神,有点不太一样。”

  阿要虽然没有回应,但他脚步看起来轻快了些,腰间的养剑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董画符又走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什么:

  “阿要,吃饱喝足赶紧打吧!”

  “累。”

  “你早上累,这都上午了还累?”

  “累。”

  “那中午呢?”

  “...中午再说。”

  阿要没再理他,继续往山上走去,而董画符,与他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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