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骨场的夜不算夜。火光不灭,狗不睡,人也不敢睡得太死。

  沈烬回到外环的棚屋时,天色仍是那种压着脏棉被的灰。棚屋用铁皮和废木板拼出来,缝里塞着烂布和草,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盐碱味和尿骚味。地上铺一层潮麻袋,麻袋渗出的霉味混着汗,像一锅发酸的汤。

  棚屋里挤着四十来号人。有人靠墙蜷着,像一截缩回去的虫;有人把脸埋进臂弯里,肩一下一下抖,抖得很轻,不敢哭出声;也有人低声骂,骂得慢,像嚼骨头。

  沈烬找了个角落坐下。背一靠铁皮,寒就从铁皮里钻进来,贴着脊柱往上爬。脊柱像一条冻僵的蛇,一节节发硬。

  他把今晚拖袋换来的那口浑水放在脚边,没有立刻喝。水袋口有股金属腥,闻着就叫人恶心,可恶心也得咽——这里不讲口味,只讲存活率。

  他先把脚底那几条布重新缠紧。布条粗糙,摩得脚背发疼。每系一个结,他都刻意把手指的力收细,像在练一门最下贱却最实用的功:省力。

  省下来的力,才是命。

  棚屋门口有人把一块骨粉饼掰成两半,半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嘴血。骨粉饼硬得像砖,咬不动就只能用牙龈磨。血腥味很快混进棚屋的霉味里,像把饥饿点着。

  有人盯上了沈烬的水袋。

  那视线从阴影里伸出来,像一根细线,一点点缠到他的喉咙上。沈烬没有抬头。他把水袋抱进怀里,呼吸拉长,慢慢把气压到腹里。腹压一稳,心就不浮。

  眼前像有淡白提示浮起:

  【体温:34.6】

  【建议:站桩升温】

  沈烬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前世一次冬训。雪地里,教官让所有人脱掉外套站桩,谁先抖谁先滚。那时他还年轻,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不服。

  现在他抖,是因为这具身体太弱,弱得像一盏风里残灯。

  他站起来。

  不是突然站,是先让脚掌找地。脚底隔着布条踩在盐碱地上,盐碱硬,碎,像踩碎骨粉。沈烬把脚趾微微抓地,抓出一点摩擦,重心慢慢落到胯。胯一沉,腰就不散。

  他把下颌收回去,舌尖顶上颚,肩放松,肘垂,掌心微扣。脊柱从尾闾往上,一节一节“竖”起来——不挺,不硬顶,是像把一根弯了的铁条用热慢慢捋直。

  棚屋里有人嗤笑:“装什么?站着能站出肉来?”

  笑声很轻,却带刺。刺不是给沈烬,是给自己——笑一笑,好像就没那么怕。

  沈烬没理。他听见自己体内的血在走。走得慢,走得粘。冷把血变稠,稠就容易僵。僵一来,动作就散,散了就死。

  他用呼吸去熬那股稠。

  一息。

  两息。

  寒仍在,可寒不再是一整块压下来,而像一层薄霜,霜下面有一点点热冒出来。热很小,小到像灯芯,却真。

  视线角落又亮起提示:

  【站桩:起】

  【脊线偏左:2.7】

  【建议:右髋内旋,重心回中】

  沈烬照做。右髋内旋的一瞬,左膝旧伤刺痛,像有人用针扎。疼要把他的注意力撕走。他没有让疼撕走。他把注意力放回脚掌——脚掌抓地的那点摩擦,就是他的锚。

  棚屋里有人靠近,脚步轻得像猫。那人蹲在他侧后,手伸进他怀里摸水袋。

  沈烬仍旧不睁眼。

  他只是把腹压一沉,胯像门轴一合,肩胛轻轻一合,手臂随之落下。落下不是打,是“挂”。他的腕像钩,正好挂住那人伸来的手指。

  关节一拧,力不大,角度很毒。

  那人手腕立刻一麻,整条臂像被电过,条件反射要缩。缩不回去——缩就是把自己的腕交给对方折。

  沈烬这才睁眼。

  偷水的是个瘦小青年,眼窝深,嘴唇裂开,裂口里还残着骨粉。他疼得脸抽,却不敢叫。叫出来,棚屋里会有十双手伸来——不是救他,是趁乱抢水。

  沈烬看着他,眼神没有杀意,只有冷:“想喝?”

  青年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你……你有水。”

  “我有命。”沈烬说,“水是命的一部分。”

  他说完松手。青年像被放走的老鼠,缩回阴影里。阴影里有人看着这边,眼神黏得像油,油里却没胆。

  沈烬继续站。

  站到腿开始抖。抖不是虚,是寒和旧伤在反抗。他不压抖,而是让抖变小,变细,细到像震。震进筋膜里,筋膜像网,网一紧,整个人就不散。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某些“点”被点亮了:脚底、胯根、肩胛、掌根。那些点连成线,线再连成一条路。路一成,力就有去处。

  【整劲成功率:47%】

  【余灰躯:71/99】

  数字跳动,像在催他往前走。

  沈烬心里却很平。他知道急不得。点火不是喊一声就能点。火要在炉里,炉要先成形。

  棚屋门帘忽然被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粒子似的沙。一个人拄着拐走进来。

  那人很瘦,瘦得像一截枯枝,左腿明显短一截,走一步就歪一下。拐杖敲在地上,笃、笃、笃,敲得不快,却很准。每一声都敲在节拍上,像在点兵。

  棚屋里有人低声骂:“梁瘸子又来挑人了。”

  有人更低:“别看他腿瘸,他一拐能敲碎你下巴。”

  梁瘸子。

  沈烬记住这个名字。名字里带“梁”,像桥。桥在这种地方,往往是活路,也是收费站。

  梁瘸子没理那些骂。他的眼睛扫过棚屋,扫过一堆躺着的烂命,最后落在沈烬身上。那目光很短,短得像刀划过,却让沈烬背脊一紧——那不是看人,那是看骨架。

  梁瘸子拄拐走到沈烬面前,停下。

  他没有开口,先抬手,用拐杖尖轻轻点了点沈烬的脚背。脚背的布条缠得松,露出一截脚踝。

  梁瘸子点完,又点沈烬的膝,点他的胯,点他的肩。每点一下,沈烬身体里的某处就自动调整一下——像被人用线牵着。

  梁瘸子终于开口,声音很哑,哑得像磨过砂:“你这站法,不是拾骨场教的。”

  沈烬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看着对方的眼——那眼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老练的冷。

  “你以前干什么?”梁瘸子问。

  “活命。”沈烬说。

  梁瘸子嗤了一声,像笑:“活命也分活法。你现在这活法,活不久。”

  沈烬看着他:“那你来,是想卖活法?”

  梁瘸子抬了抬下巴,像在看一条不肯趴下的狗:“卖。可你买得起?”

  棚屋里有人低笑,笑里带酸:梁瘸子收徒不收钱,收的是命债。你要他教你一寸劲,他就要你替他扛一刀。

  沈烬没有退。

  “卯时,尸堆背后。”梁瘸子说,“来找我。别带人。带人我就走。”

  他说完转身就走。拐杖敲地,笃、笃、笃,节拍不乱。

  门帘落下,风又小了。棚屋里那股酸霉味重新压下来。有人朝沈烬啐了一口:“别去。梁瘸子教出来的,死得更快。”

  沈烬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眼里是怕。怕梁瘸子,也怕沈烬站得太稳。稳的人,会让软的人显得更软。

  沈烬没争。他把水袋塞回怀里,缓慢坐下。坐下时脊柱仍竖着,像一根不肯弯的钉。

  他闭上眼,呼吸更细。

  卯时。尸堆背后。

  他知道自己要踏上另一条账。

  那条账叫拳。

  而拳,向来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被补数。

  他躺下时没敢真正睡。棚屋里一有人翻身,麻袋就沙沙响;外头的磨石声隔着铁皮传来,像在磨他的骨。半睡半醒间,那具胸口刻着星点的干尸又浮上来,星点像在黑里一闪一闪。

  他在黑里把拳握紧,又松开。

  明天卯时,若那条桥真能过,他就先过桥。过不去——他就把桥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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