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的六月,暑气蒸腾如笼屉。

  祖昭从京口大营回来第三日,正在东宫廊下陪着司马衍解那只九连环。司马衍小手笨拙,怎么也解不开最后一环,急得额头冒汗,嘴上却说“朕不急,朕慢慢来”。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温峤的身影出现在月门洞口,素来从容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沉凝。他朝司马衍行了一礼,目光却落在祖昭身上:“小公子,请随我来。”

  司马衍抬头:“温中书,出什么事了?”

  温峤顿了顿,答道:“回陛下,淮北来报,刘遐将军病重。”

  他没说实话。

  祖昭跟着温峤穿过两道宫门,进了中书省的值房。王导坐在席上,面前摊着一份军报,眉头紧锁。庾亮站在窗边,负手望外,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刘遐没了。”庾亮开口,没有铺垫,“昨日亥时的急报,六月癸亥,殁于淮阴治所。”

  祖昭心头一沉。

  他想起半月前汝南的战报——刘遐以两万兵守城,绝境出奇兵烧了石生粮草,迫使四万胡骑退兵。那一战赢了,但嫡系死了三分之一。如今人没了,淮北的摊子谁来接?

  王导将军报推了推:“刘遐的长子刘肇,年幼,不过六七岁。刘遐的部将李龙、史迭,还有他妹夫田防,已经在淮阴拥立刘肇继位,拒不让郭默接防。”

  “郭默?”祖昭一愣。

  庾亮淡淡道:“朝廷已经下旨,以车骑将军郗鉴领徐州刺史,征虏将军郭默为北中郎将、假节、监淮北诸军。刘遐的部曲,本该由郭默接收。”

  祖昭听懂了。

  刘遐活着的时候,是“监淮北诸军事、北中郎将、徐州刺史、泉陵公”。现在人死了,朝廷让郗鉴赏领徐州刺史——这是虚领,真正的兵权要交给郭默。但刘遐的旧部不答应,他们要拥立小主人,继续守着那块地盘。

  “临淮太守刘矫已经出兵了。”温峤补充道,“李龙他们刚竖起旗,刘矫就率将士掩袭刘遐大营。史迭、卞咸等人逃往下邳,田防还在硬撑。”

  祖昭脑海中闪过那日京口大营里韩潜的话——“刘遐此战,赢了也是输。”

  如今一语成谶。

  刘遐赢了胡人,却把命拼没了。他尸骨未寒,旧部就要被朝廷收编,不肯从命的就要被剿灭。那些跟着他在黄河边上打过张飞关羽名号的老卒,如今成了“叛军”。

  “刘遐的夫人呢?”祖昭忽然问。

  王导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邵夫人。她是邵续之女,当年刘遐被石虎围困,她单骑冲阵,把丈夫从万军之中救出来。田防等人作乱,她曾阻止,不从。后来她趁夜放火,把甲仗库烧了个干净。”

  “烧了?”祖昭一怔。

  “烧了。”王导点头,“这位夫人知道,丈夫的旧部拥立幼主,是死路一条。她烧了兵器,是想逼田防等人罢手。可惜晚了,刘矫的兵已经动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烦。

  庾亮转过身,看着祖昭:“昭儿,你师父韩潜那边,有什么话说?”

  祖昭摇头:“师父只说可惜。刘遐是条汉子,汝南一战打出了晋军的胆气。如今人没了,部众溃散,淮北空虚。”

  “石生虽然退了,四万主力未损。”温峤接口,“若是让他知道淮北现在乱成这样,秋后必定卷土重来。”

  王导叹了口气:“所以朝廷必须尽快稳住淮北。郗鉴领徐州刺史,郭默接防,刘矫剿灭叛军——三管齐下,越快越好。”

  祖昭没有再问。

  他听出来了,朝廷的安排已经定了。刘遐的旧部,要么归顺郭默,要么被当作叛军剿灭。那位烧了甲仗的邵夫人,救得了丈夫的命,救不了丈夫的部曲。

  从值房出来,温峤送他往东宫走。

  “温中书,刘遐的儿子刘肇,会如何?”祖昭问。

  温峤沉默片刻:“按例,袭爵。泉陵公的爵位,朝廷会给。但兵权,一文不留。刘肇长大后,若是安分,做个散骑侍郎;若是不安分,连命都保不住。”

  祖昭点点头。

  他想起自己。父亲祖逖死后,祖约接了兵权,韩潜带着自己南撤。那时候若不是叔父还在、师父撑着,自己和母亲会是什么下场?

  “小公子,”温峤忽然放慢脚步,“朝堂上的事,看得多了,慢慢就懂了。刘遐是忠臣,他的部将未必是叛军,但朝廷必须这么做。为什么?因为流民帅的兵,只能姓朝廷,不能姓刘。”

  祖昭抬头:“那北伐军呢?”

  温峤看着他,目光复杂:“北伐军姓祖。但你师父韩潜明白,这个‘姓祖’,是为了打胡人。若是有一天不打胡人了,这个‘姓祖’就成了罪过。”

  这句话,祖昭记在心里。

  回到东宫,司马衍还坐在廊下,九连环扔在一旁,眼巴巴望着月门。看见祖昭回来,他眼睛一亮:“阿昭,温中书说什么了?”

  祖昭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刘遐将军病逝了。”

  司马衍愣住。

  他六岁,未必懂“病逝”意味着什么,但他记得刘遐——去年王含叛乱,刘遐和苏峻一同入卫建康,那员黑脸大将骑马过御街,铠甲上还带着血。

  “那淮北怎么办?”司马衍问。

  祖昭想了想,用他能懂的话说:“朝廷派了新将军去接手。刘遐的儿子,会承袭爵位,以后长大了,也能为朝廷效力。”

  司马衍点点头,忽然又问:“阿昭,朕的父皇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接手他做的事?”

  祖昭心头一颤。

  他看着司马衍的眼睛,轻声道:“先帝把陛下托付给王司徒、庾护军,还有温中书、郗车骑。他们接手了先帝的事,保护着陛下,保护着大晋。”

  “那你呢?”司马衍问,“父皇有没有托付你?”

  祖昭沉默片刻,点头:“有。先帝让我陪着陛下,让陛下好好长大。”

  司马衍咧嘴笑了,把小木马塞进祖昭手里:“那朕也托付你一件事——替朕收着这个。等朕长大了,你再还给朕。”

  祖昭握着那只三条腿的小木马,看着司马衍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臣领旨。”

  三日后,淮北的消息陆续传回建康。

  临淮太守刘矫击破刘遐大营,斩田防、卞咸于阵前。李龙、史迭逃往下邳,被追兵斩杀,传首京师。刘遐的部曲溃散,大半被苏峻派人收拢,剩下的被庾亮以朝廷名义收编。

  那位烧了甲仗的邵夫人,带着幼子刘肇,并刘遐的母妻子、参佐将士,全部迁回建康。

  祖昭随韩潜去城外迎接。

  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为首的妇人骑在马上,甲胄未卸,风尘满面,腰杆却挺得笔直。她身后跟着一辆牛车,车里坐着老人和孩子。

  韩潜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邵夫人。”

  邵夫人勒住缰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祖昭一眼,忽然问:“这是祖车骑的儿子?”

  祖昭上前一步,行礼:“晚辈祖昭,见过夫人。”

  邵夫人盯着他看了片刻,点点头:“你父亲当年从淮阴北伐,我丈夫跟着打过几仗。他说,祖车骑是真能打胡人的人。”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惜,都没了。”

  她策马入城,没有再回头。

  祖昭站在原地,望着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城门洞里。韩潜的手落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

  “走吧。”韩潜说。

  师徒二人翻身上马,并骑而行。

  走出一段,祖昭忽然问:“师父,刘遐的旧部,有多少被苏峻收走了?”

  韩潜沉默片刻,答道:“少说也有三四千。苏峻的历阳兵,本就精悍,如今又添了这批百战老兵,江淮之间,除了你叔父的寿春,就数他最强了。”

  祖昭没有再问。

  他想起温峤的话——“流民帅的兵,只能姓朝廷,不能姓刘”。可苏峻的兵,姓苏。刘遐的旧部投了他,那些兵,从此就姓苏了。

  朝廷收编剩下的,是散的,是弱的,是打不了硬仗的。

  一阵风吹过,官道上扬起尘土。

  祖昭眯起眼,望着北方的天空。淮河那边,石生的四万骑兵还在。他们退了,但没有伤筋动骨。秋后草黄马肥,他们还会来。

  那时候,淮北还有谁能挡?

  身旁,韩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道:“放心,胡人来了,有师父在。你父亲没走完的路,师父接着走。”

  祖昭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师父,弟子陪您一起走。”

  六月末的建康,热得人心浮气躁。

  刘遐的死,像一块石头投入池塘,涟漪荡了几日,渐渐平息。朝廷的任命尘埃落定,郗鉴遥领徐州,郭默北上接防,苏峻坐镇历阳按兵不动。

  只有祖昭知道,那池水底下,暗流还在涌动。

  夜里他在灯下刻木雕,刻的是一匹战马。马腿要直,马头要昂,马鬃要飘起来——像刘遐当年入卫建康时骑的那匹。

  刻着刻着,他停下刀。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

  他忽然想起司马衍那句话:“父皇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接手他做的事?”

  先帝的事,有人接手。

  刘遐的事,也有人接手。

  可这天下的事,胡人的事,到底要谁来接手?

  他放下刻刀,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有一颗星,很亮。

  父亲去世那年,韩潜指着那颗星说:“那是北斗。北斗指北,咱们的家,在北边。”

  祖昭默默看着那颗星,许久不动。

  身后,周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小公子,天热,喝点解暑。”

  祖昭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问:“周叔,当年在芒砀山,你们怎么熬过来的?”

  周横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熬?熬就是一天一天挨。今天不死,明天继续打。打着打着,就熬过来了。”

  “那要是熬不到呢?”

  周横看着他,目光沉下来:“那就让后人来熬。小公子,您父亲没熬到渡黄河,可您还在。您以后,还会有儿子,孙子。一代一代熬下去,总有熬出头那天。”

  祖昭捧着碗,沉默良久。

  他把碗还给周横,走回案前,拿起刻刀,继续刻那匹战马。

  刀锋划过木料,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北斗悬在北方的夜空,沉默地照着这片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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