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十月。

  淮水两岸的芦苇黄了,风一吹,白絮漫天。田里的稻子早已收尽,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建康城里却还热着。不是天热,是人心的热。

  祖昭从宫中出来时,天色将晚。他手里捏着一封信,是王恬从讲武堂托人捎来的,说庾翼新得了两本兵书,问他何时回去一起看。他边走边想着怎么回信,刚走到台城门口,就看见温峤的马车停在路边。

  温峤掀开车帘,面色凝重:“小公子,请上车。”

  祖昭心里咯噔一下。

  马车没有往乌衣巷走,而是直奔中书省。一路上温峤没有说话,只把手里的军报递给他。

  祖昭接过,就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看。

  寿春急报。十月戊戌,石虎遣其子石聪率骑三万、步两万,共计五万大军,南攻寿春。寿春守将李闾坚守三日,城外营寨尽失,粮道被断,急求援军。

  祖昭抬头:“寿春若失,淮河防线便开了口子。胡骑可沿淝水南下,直逼历阳、建康。”

  温峤点头,又递给他第二份军报。

  历阳急报。苏峻率两万精兵北上至含山,闻石聪兵势浩大,当即后撤,退守历阳。军报上说得冠冕堂皇——欲保根本,徐图后计。可谁都看得明白,苏峻不打了。

  祖昭把军报放下,沉默片刻:“朝廷呢?朝廷调谁去?”

  温峤看他一眼,叹道:“庾护军昨日连发三道令符,调郭默从淮阴西进。郭默说兵马未集,粮草不济,要等半个月。调刘遐旧部,那批人刚被苏峻收编,苏峻不动,他们也不动。调赵胤,赵胤说历阳要紧,他得守着江防。”

  祖昭听懂了。

  淮北各军,各有各的算盘。苏峻避战,郭默观望,赵胤不动。寿春城里那五千人,要独自扛五万胡骑。

  “那师父呢?”他问。

  温峤沉默一瞬,轻声道:“庾护军今日进宫请旨,调韩镇北率部北上,进驻寿春一线。”

  祖昭心头一跳。

  马车停了。中书省值房门口,王导、庾亮、郗鉴都在。韩潜站在一旁,甲胄未卸,显然是从京口直接赶来的。

  庾亮看见祖昭,点了点头:“昭儿来了也好,一起听。”

  墙上挂着一幅淮北舆图。温峤用炭笔在寿春位置画了一个圈:“石聪五万大军,号称十万,主力驻八公山下,前锋已至寿春城北十里。李闾派人突围求援,三批人只出来一个,昨夜到的建康。”

  郗鉴指着历阳:“苏峻两万人,在这里。他若北上,三日可抵寿春城下。但他不肯动。”

  庾亮脸色铁青:“苏峻拥兵自重,坐视胡骑南侵,此仇本将军记下了。”

  王导摆摆手:“现在说这个没用。韩镇北,你的人马何时能到寿春?”

  韩潜上前一步,沉声道:“京口距寿春,水路五百里,陆路四百里。若走水路,沿江西上,再入淝水,需八日。若走陆路,日夜兼程,五日可至合肥,再从合肥北上,两日可抵寿春城下。”

  “那就走陆路。”庾亮拍板,“粮草辎重走水路,轻兵急进,先入城再说。”

  韩潜抱拳:“末将领命。”

  祖昭站在一旁,看着舆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淮河,忽然开口:“师父,寿春城里粮草够吗?”

  韩潜看他一眼:“李闾的军报说,存粮可支一月。”

  “那够了。”祖昭说,“只要咱们进去,守到冬天,胡人粮尽自退。”

  庾亮盯着舆图,忽然问:“昭儿,你说胡人会攻城吗?”

  祖昭想了想,摇头:“石聪是石虎的儿子,此人善用骑兵,不善攻坚。他围寿春,多半是围点打援,想引咱们的援军出去,在野外决战。”

  郗鉴颔首:“此子所言有理。韩镇北进城之后,切莫出战,只守城便是。石聪耗不起。”

  韩潜应下。

  庾亮走到祖昭面前,低头看他:“昭儿,这一趟,你要跟着去?”

  祖昭愣了一下,点头:“师父北上,弟子自然随行。”

  庾亮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好。去吧。”

  两日后,京口大营。

  五千步卒,两千骑兵,七千人马在校场上列阵。韩潜骑在马上,甲胄在朝阳下泛着寒光。他身后,周横带着骑射营,周峥带着锐训营,还有从芒砀山一路跟来的那些老兵。

  祖昭站在队列一侧。他穿着皮甲,腰间挎着环首刀,背上挂着弓,箭壶里插着二十支雕翎箭。十个月苦练,他已经能在马上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能跟周横过上十几招不落马。

  周横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咧嘴笑了:“小公子,这回可不是在校场上练了。胡人的刀,可比木刀快。”

  祖昭点头:“周叔,我知道。”

  “怕不怕?”

  祖昭想了想,老实说:“有一点。”

  周横哈哈大笑:“怕就对了。不怕的,都是死人。”

  韩潜策马过来,看了看祖昭,忽然伸手,把他肩上的弓带紧了紧。

  “上马。”韩潜说。

  祖昭翻身上马。这匹马是韩潜特意为他挑的,四岁口,枣红色,性子温顺,跑起来却稳。他攥着缰绳,跟在韩潜身侧,听着身后七千人马行进的脚步声。

  队伍开拔。

  出京口,过江乘,沿着官道一路向西。沿途的百姓站在田埂上看着,有人认出旗号上的“韩”字,奔走相告:“是北伐军!是祖车骑的旧部!”

  有人追着队伍跑,往士兵手里塞干粮。有个老者拦在韩潜马前,颤巍巍问:“将军可是去寿春打胡人?”

  韩潜勒马,俯身道:“是。”

  老者扑通跪下,老泪纵横:“老朽淮北人,逃难过来的。将军若能打退胡人,老朽死也瞑目了。”

  韩潜下马,亲手扶起他:“老人家放心,胡人过不了淮河。”

  队伍继续前行。

  祖昭回头望去,那老者还站在路边,佝偻着身子,朝他们挥手。

  第五日黄昏,队伍抵达合肥。

  合肥守将出城迎接,备了酒肉犒军。韩潜只让士兵歇了两个时辰,连夜拔营北上。从合肥到寿春,还有两日路程。

  夜里行军,火把连成一条长龙。祖昭跟在韩潜身边,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父,”他忽然问,“咱们进城之后,石聪若是不攻城,只围着,怎么办?”

  韩潜望着北方的夜空,沉声道:“那他就输了。冬天一到,草枯水冻,他的马没得吃,人没得烧,不退也得退。”

  “可他要是在半路截咱们呢?”

  韩潜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赞许:“问得好。所以为师派了夜不收,前出三十里探路。若有埋伏,咱们就绕道。”

  祖昭点点头,没再问。

  七千人马,在夜色中一路向北。

  第七日午时,寿春城遥遥在望。

  城墙上的旗帜还在,是晋军的旗。李闾没丢城。

  韩潜松了口气,下令加快行军。队伍小跑着向城门靠近。城上的守军看见旗号,欢呼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城门打开,李闾迎出来,抱拳行礼:“韩将军,末将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

  韩潜翻身下马,扶住他:“李将军辛苦。城中如何?”

  李闾苦笑:“胡人每日派骑兵来城下叫阵,末将按兵不动,他们骂了几天,也懒得骂了。昨夜派兵偷袭西门,被末将射退,丢下几十具尸体。”

  韩潜点头,带着人马入城。

  祖昭策马进城时,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八公山方向,隐隐有烟尘升起。那是胡人的骑兵,在远远地看着这座城。

  他收回目光,跟着队伍进了城。

  寿春城不大,街道也不宽。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这批新来的援军,眼里有期待,也有担忧。一个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探出脑袋看祖昭。

  祖昭冲他笑了笑。

  孩子愣了一下,也笑了。

  傍晚,韩潜在城头巡视。祖昭跟在他身后,看着城外连绵的胡人营寨。石聪的大军驻扎在八公山下,帐篷连成一片,炊烟袅袅升起。

  “五万人。”韩潜说,“比咱们多五倍。”

  祖昭没有说话。

  城墙上,一个老兵正在往垛口上堆滚木。他看见祖昭,愣了一下,忽然问:“小公子,您今年多大?”

  祖昭答道:“十岁。”

  老兵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牙:“十岁就上城头了?我儿子十岁,还在家里放牛呢。”

  祖昭认真道:“放牛好。放牛不用打仗。”

  老兵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胡人的骑兵出营了。

  祖昭眯起眼,望着那片移动的黑云。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落。

  韩潜按着刀柄,沉声道:“传令各营,不得出战。他们叫阵,就当听不见。”

  令旗挥动,号角响起。

  胡人的骑兵冲到城下两百步外,勒住马,开始叫骂。骂的话祖昭听不懂,但那语气,他听得懂。

  身边的老兵啐了一口:“羯奴,有本事攻城啊,光骂有什么用?”

  祖昭没有骂。他只是看着那些胡骑,看着他们的马,他们的刀,他们的甲。

  周横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小公子,记着这些人的脸。以后战场上见了,一刀一个,别手软。”

  祖昭点头,轻声道:“我记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

  胡人的骑兵骂累了,掉头回营。城头上,火把依次点燃,照得城墙一片通明。

  韩潜下了城头,去和李闾商议防务。祖昭没有跟着,他站在垛口边,望着北方那片连绵的灯火。

  那里有五万胡骑。

  这里有七千援军,加上李闾的五千守军,一共一万两千人。

  一敌五。

  他攥紧垛口上的砖石,砖石冰凉,硌得手心生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周横。

  “小公子,下去吃点东西吧。夜里还要轮值。”

  祖昭点点头,转身跟着他走。

  走到城墙台阶口,他忽然停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北方的夜空下,那片灯火依旧亮着。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马粪和草料的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城头。

  城下,伙头兵正在支锅做饭。炊烟升起来,混着夜色,飘向南方。

  南方是建康。那里有司马衍,有王恬、庾翼,有王导、温峤,有等着他们打胜仗的百姓。

  祖昭蹲在锅边,接过一碗热粥,埋头喝起来。

  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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