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山南麓，第四日黄昏。
祖昭立于一道矮岗之上，眺望前方。夕阳将天际烧成暗红，涡水的支流在暮色中泛着粼粼波光。柳林渡就在三里之外，两岸芦苇丛生，白茫茫一片，随风起伏如浪。
周老猎户拄着木杖走到他身旁，伸手指向渡口方向：“将军请看。涡水在此处分成两股，中间淤出一片沙洲。北股水深不过腰，南股更浅，只到膝盖。这个时节水量最小，正是涉渡的好时候。”
祖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河道中央露出一条灰黄色的沙洲，将水流劈成两半。两岸芦苇茂密，遮蔽了渡口的全貌，从远处只能看见白茫茫的芦花在风中摇曳。
“水下可有暗坑淤泥？”
周老猎户摇头：“老朽上月还从这里走过。河底是硬沙底，骡马踩上去稳稳当当。唯一要当心的是南股靠近对岸那一段，有几块大石头，长了青苔，滑得很。”
祖昭点头，转身对赵孟道：“传令下去。今夜就在此扎营，明日拂晓渡河。吴猛，你带一百骑先过河，在对岸芦苇荡中设伏。若有追兵或伏兵，不必硬拼，放信号即可。”
吴猛抱拳：“是！”
暮色四合，一万四千人在芦苇荡边缘扎下营寨。不能生火，众人嚼着冷干粮，就着河水咽下。北风掠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语。
韩晃蹲在祖昭身旁，低声道：“祖将军，过了柳林渡，往南三十里就是鹿邑县界。鹿邑城中驻有赵军，虽说不过两三百人，但若是发现咱们的行踪，快马往彭城报信，三天之内，赵军的骑兵就能追上来。”
祖昭折了一根芦苇，在泥地上画出一条线。
“所以咱们不能停。过了涡水，立刻南下，穿过芦苇荡，直插淝水。赵军的骑兵再快，也不敢进芦苇荡。”
“可芦苇荡里，不好走。”韩晃皱眉，“周老猎户说，里面岔道极多，本地人都会迷路。”
“正因如此，赵军才想不到咱们敢走。”祖昭将芦苇折断，“殷浩的人也想不到。他们只会在官道和渡口等着咱们，绝不会钻进这片芦苇荡里来找。”
韩晃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夜渐深，芦苇荡中风声呜咽。祖昭靠着一捆芦苇半躺着，寒月剑横放膝上，闭目养神。万籁俱寂中，他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睁眼。
赵孟蹲在他面前，压低声音：“将军，北面三里外，发现火光。”
祖昭霍然起身。
他几步登上营寨边缘的一处土坡，向北眺望。果然，在北面层层山峦的暗影中，有几点火光在移动。火光不多，但移动的速度不慢，显然不是寻常百姓的火把。
“骑兵。”祖昭的声音低沉，“多少人？”
赵孟道：“斥候不敢靠太近，粗略估计，不下百骑。”
韩晃和马巢也闻讯赶来。马巢脸色铁青：“是彭城赵军的巡骑？还是本地的盗匪？”
祖昭盯着那几点移动的火光，目光冷峻。
“都不像。本地的盗匪没这个胆子，赵军的巡骑不会只来百骑。”他顿了顿，“多半是殷浩的人。彭虎死了，郑虎死了，殷安也死了。他们联络不上内应，便派人来找。”
韩晃握住刀柄：“将军，打不打？”
祖昭摇头。
“一百骑兵，不足为惧。但打了，就会暴露咱们的位置。”他抬手指向那几点火光，“他们从北面来，走的是官道。咱们在芦苇荡边缘，隔着三里地，中间还有一片沼泽。他们发现不了咱们。”
马巢道：“可他们若是搜索过来呢？”
祖昭沉吟片刻，转向赵孟：“你带二十个弟兄，往东北方向走两里地，在那片林子里点几堆火。火光亮一些，让他们看见。”
赵孟一怔：“将军这是……”
“调虎离山。让他们以为咱们在东北方向扎营，往那边追。咱们趁机连夜渡河。”
韩晃迟疑道：“连夜渡河？水深虽只及腰，可夜黑风高，万余人涉水，万一有人踩滑了……”
祖昭打断他：“比被一百骑兵咬住尾巴强。韩将军，你带老弱妇孺先渡。马将军，你率五百壮丁在岸边接应，等所有人渡完，你们再渡。吴猛，你的骑兵最后走，在对岸布防，若有追兵赶到，用弓弩压制。”
众将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夜色更深。北面那几点火光果然被赵孟点燃的篝火吸引，改变了方向，朝东北方向移动。祖昭站在芦苇荡边缘，看着那些火光渐行渐远，转身挥手。
“渡河。”
一万四千人，在夜色中无声地涌向柳林渡。
周老猎户拄着木杖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入水中，一步步试探着河底。河水冰凉刺骨，老猎户打了个哆嗦，但脚下不停，稳稳当当走到沙洲上，转身招手。
妇孺们手牵着手，跟着下水。有人被冰凉的河水激得惊叫出声，立刻被身旁的人捂住嘴。众人咬着牙，一步一步蹚过齐腰深的河水，爬上沙洲，再蹚过南股浅流，终于踏上对岸的芦苇荡。
骡马被牵入水中时，有几匹惊了，嘶鸣着挣扎。马夫们死死拽住缰绳，低声安抚，连拖带拽将它们牵过河。牛车拆成零件后由骡马驮运，过得还算顺利。但仍有几袋粮食在涉水时滑落河中，被水流冲走。无人去捞。与性命相比，几袋粮食算不得什么。
祖昭站在北岸，看着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长龙缓缓渡河。韩晃在沙洲上指挥，压低的嗓音在夜风中时隐时现。马巢带着壮丁们在两岸之间来回奔走，将滑倒的妇孺扶起，将惊惶的骡马拉住。
吴猛率一百骑兵已先渡过河，在对岸芦苇荡中布下防线。弓弩手伏在芦苇丛中，箭搭弦上，盯着北岸的方向。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最后一批壮丁涉水渡河。祖昭与赵孟率斥候断后，确认北岸再无一人，才牵马入水。马蹄踏入冰凉的河水，溅起水花。祖昭回头望了一眼北岸。那片芦苇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静谧无声。
东北方向，那几点诱敌的篝火早已熄灭。
追兵是否发现上当？何时会折返？
祖昭拨转马头，踏水上岸。
南岸的芦苇荡比北岸更加茂密。芦苇高达丈余，遮天蔽日，人钻进去，三步之外便看不见踪影。周老猎户走在队伍最前面，拄着木杖，时不时用柴刀在芦苇杆上砍出记号。
一万四千人钻进芦苇荡，如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间被吞没。
日头升起来，将芦苇荡晒得蒸腾起一片湿热的水汽。蚊虫成群结队扑向人畜，叮得妇孺们满脸是包。脚下的泥地越来越软，踩下去能没过脚踝。骡马的蹄子陷入泥中，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韩晃走到祖昭身旁，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道：“将军，这条路比鹰愁涧还难走。鹰愁涧只是险，这里却是闷。人走在里面，连方向都分不清，心里发慌。”
祖昭何尝不知。他抬头望天，只能看见被芦苇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四面都是无边无际的芦苇，风声、虫鸣、蛙叫混成一片嘈杂，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若是没有周老猎户带路，一万四千人钻进来，不出半日便会彻底迷失。
“所以才安全。”祖昭的声音稳稳传来，“咱们觉得难走，追兵也觉得难走。咱们会迷路，追兵也会迷路。”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祖昭快步上前，拨开芦苇，只见周老猎户蹲在地上，面色发白。他面前是一片被压倒的芦苇，泥地上一行巨大的足印清晰可见，足印呈梅花状，比人的手掌还大。
“老虎。”周老猎户的声音发颤，“这片芦苇荡里，有老虎。”
祖昭的手按上了寒月剑柄。
他环顾四周。芦苇如墙，密密匝匝。风声过处，芦苇摇曳，像有什么巨物在其中穿行。
一万四千人困在芦苇荡中，前有猛虎，后有追兵。
而这条路，才走了一半。
祖昭立于一道矮岗之上，眺望前方。夕阳将天际烧成暗红，涡水的支流在暮色中泛着粼粼波光。柳林渡就在三里之外，两岸芦苇丛生，白茫茫一片，随风起伏如浪。
周老猎户拄着木杖走到他身旁，伸手指向渡口方向：“将军请看。涡水在此处分成两股，中间淤出一片沙洲。北股水深不过腰，南股更浅，只到膝盖。这个时节水量最小，正是涉渡的好时候。”
祖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河道中央露出一条灰黄色的沙洲，将水流劈成两半。两岸芦苇茂密，遮蔽了渡口的全貌，从远处只能看见白茫茫的芦花在风中摇曳。
“水下可有暗坑淤泥？”
周老猎户摇头：“老朽上月还从这里走过。河底是硬沙底，骡马踩上去稳稳当当。唯一要当心的是南股靠近对岸那一段，有几块大石头，长了青苔，滑得很。”
祖昭点头，转身对赵孟道：“传令下去。今夜就在此扎营，明日拂晓渡河。吴猛，你带一百骑先过河，在对岸芦苇荡中设伏。若有追兵或伏兵，不必硬拼，放信号即可。”
吴猛抱拳：“是！”
暮色四合，一万四千人在芦苇荡边缘扎下营寨。不能生火，众人嚼着冷干粮，就着河水咽下。北风掠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语。
韩晃蹲在祖昭身旁，低声道：“祖将军，过了柳林渡，往南三十里就是鹿邑县界。鹿邑城中驻有赵军，虽说不过两三百人，但若是发现咱们的行踪，快马往彭城报信，三天之内，赵军的骑兵就能追上来。”
祖昭折了一根芦苇，在泥地上画出一条线。
“所以咱们不能停。过了涡水，立刻南下，穿过芦苇荡，直插淝水。赵军的骑兵再快，也不敢进芦苇荡。”
“可芦苇荡里，不好走。”韩晃皱眉，“周老猎户说，里面岔道极多，本地人都会迷路。”
“正因如此，赵军才想不到咱们敢走。”祖昭将芦苇折断，“殷浩的人也想不到。他们只会在官道和渡口等着咱们，绝不会钻进这片芦苇荡里来找。”
韩晃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夜渐深，芦苇荡中风声呜咽。祖昭靠着一捆芦苇半躺着，寒月剑横放膝上，闭目养神。万籁俱寂中，他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睁眼。
赵孟蹲在他面前，压低声音：“将军，北面三里外，发现火光。”
祖昭霍然起身。
他几步登上营寨边缘的一处土坡，向北眺望。果然，在北面层层山峦的暗影中，有几点火光在移动。火光不多，但移动的速度不慢，显然不是寻常百姓的火把。
“骑兵。”祖昭的声音低沉，“多少人？”
赵孟道：“斥候不敢靠太近，粗略估计，不下百骑。”
韩晃和马巢也闻讯赶来。马巢脸色铁青：“是彭城赵军的巡骑？还是本地的盗匪？”
祖昭盯着那几点移动的火光，目光冷峻。
“都不像。本地的盗匪没这个胆子，赵军的巡骑不会只来百骑。”他顿了顿，“多半是殷浩的人。彭虎死了，郑虎死了，殷安也死了。他们联络不上内应，便派人来找。”
韩晃握住刀柄：“将军，打不打？”
祖昭摇头。
“一百骑兵，不足为惧。但打了，就会暴露咱们的位置。”他抬手指向那几点火光，“他们从北面来，走的是官道。咱们在芦苇荡边缘，隔着三里地，中间还有一片沼泽。他们发现不了咱们。”
马巢道：“可他们若是搜索过来呢？”
祖昭沉吟片刻，转向赵孟：“你带二十个弟兄，往东北方向走两里地，在那片林子里点几堆火。火光亮一些，让他们看见。”
赵孟一怔：“将军这是……”
“调虎离山。让他们以为咱们在东北方向扎营，往那边追。咱们趁机连夜渡河。”
韩晃迟疑道：“连夜渡河？水深虽只及腰，可夜黑风高，万余人涉水，万一有人踩滑了……”
祖昭打断他：“比被一百骑兵咬住尾巴强。韩将军，你带老弱妇孺先渡。马将军，你率五百壮丁在岸边接应，等所有人渡完，你们再渡。吴猛，你的骑兵最后走，在对岸布防，若有追兵赶到，用弓弩压制。”
众将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夜色更深。北面那几点火光果然被赵孟点燃的篝火吸引，改变了方向，朝东北方向移动。祖昭站在芦苇荡边缘，看着那些火光渐行渐远，转身挥手。
“渡河。”
一万四千人，在夜色中无声地涌向柳林渡。
周老猎户拄着木杖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入水中，一步步试探着河底。河水冰凉刺骨，老猎户打了个哆嗦，但脚下不停，稳稳当当走到沙洲上，转身招手。
妇孺们手牵着手，跟着下水。有人被冰凉的河水激得惊叫出声，立刻被身旁的人捂住嘴。众人咬着牙，一步一步蹚过齐腰深的河水，爬上沙洲，再蹚过南股浅流，终于踏上对岸的芦苇荡。
骡马被牵入水中时，有几匹惊了，嘶鸣着挣扎。马夫们死死拽住缰绳，低声安抚，连拖带拽将它们牵过河。牛车拆成零件后由骡马驮运，过得还算顺利。但仍有几袋粮食在涉水时滑落河中，被水流冲走。无人去捞。与性命相比，几袋粮食算不得什么。
祖昭站在北岸，看着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长龙缓缓渡河。韩晃在沙洲上指挥，压低的嗓音在夜风中时隐时现。马巢带着壮丁们在两岸之间来回奔走，将滑倒的妇孺扶起，将惊惶的骡马拉住。
吴猛率一百骑兵已先渡过河，在对岸芦苇荡中布下防线。弓弩手伏在芦苇丛中，箭搭弦上，盯着北岸的方向。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最后一批壮丁涉水渡河。祖昭与赵孟率斥候断后，确认北岸再无一人，才牵马入水。马蹄踏入冰凉的河水，溅起水花。祖昭回头望了一眼北岸。那片芦苇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静谧无声。
东北方向，那几点诱敌的篝火早已熄灭。
追兵是否发现上当？何时会折返？
祖昭拨转马头，踏水上岸。
南岸的芦苇荡比北岸更加茂密。芦苇高达丈余，遮天蔽日，人钻进去，三步之外便看不见踪影。周老猎户走在队伍最前面，拄着木杖，时不时用柴刀在芦苇杆上砍出记号。
一万四千人钻进芦苇荡，如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间被吞没。
日头升起来，将芦苇荡晒得蒸腾起一片湿热的水汽。蚊虫成群结队扑向人畜，叮得妇孺们满脸是包。脚下的泥地越来越软，踩下去能没过脚踝。骡马的蹄子陷入泥中，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韩晃走到祖昭身旁，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道：“将军，这条路比鹰愁涧还难走。鹰愁涧只是险，这里却是闷。人走在里面，连方向都分不清，心里发慌。”
祖昭何尝不知。他抬头望天，只能看见被芦苇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四面都是无边无际的芦苇，风声、虫鸣、蛙叫混成一片嘈杂，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若是没有周老猎户带路，一万四千人钻进来，不出半日便会彻底迷失。
“所以才安全。”祖昭的声音稳稳传来，“咱们觉得难走，追兵也觉得难走。咱们会迷路，追兵也会迷路。”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祖昭快步上前，拨开芦苇，只见周老猎户蹲在地上，面色发白。他面前是一片被压倒的芦苇，泥地上一行巨大的足印清晰可见，足印呈梅花状，比人的手掌还大。
“老虎。”周老猎户的声音发颤，“这片芦苇荡里，有老虎。”
祖昭的手按上了寒月剑柄。
他环顾四周。芦苇如墙，密密匝匝。风声过处，芦苇摇曳，像有什么巨物在其中穿行。
一万四千人困在芦苇荡中，前有猛虎，后有追兵。
而这条路，才走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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