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猎户说出“老虎”二字后,芦苇荡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妇孺们下意识往壮丁身后缩,骡马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泥地。韩晃的脸色沉下来,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四周密不透风的芦苇墙。这片芦苇荡方圆数十里,芦苇高达丈余,视野不过三步。若真有猛虎潜伏,它能在暗处从容挑选猎物,而这一万四千人,便是困在迷宫中的羊群。

  “周老丈,”祖昭的声音压得极低,“这老虎,可曾伤过人?”

  周老猎户咽了口唾沫,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老朽在这片芦苇荡打了大半辈子猎,见过三回老虎。头一回是三十年前,那畜生叼走了一个采药的妇人。第二回是十年前,咬死过一头牛。第三回是去年秋天,老朽亲眼看见它在芦苇丛里撕扯一头野猪,那野猪少说两百斤,被它一巴掌拍断了脊梁。”

  马巢倒吸一口凉气。

  韩晃走到祖昭身旁,低声道:“祖将军,这芦苇荡里藏着一只大虫,咱们这一万多人,老的老小的小,若是它趁夜摸进营地……”

  祖昭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泥地上那行梅花状的足印。足印深陷泥中,边缘清晰,没有水渍渗出。他又伸手丈量了一下足印的尺寸,从掌根到指尖,比他张开的手掌还长出一截。这确实是一头成年猛虎,体重至少在三百斤以上。足印是往东南方向去的,从深浅判断,它走得从容,不像受惊奔逃的样子。

  祖昭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韩将军,马将军,咱们商议一下。”

  三人走到队伍前方一处略微开阔的地带。祖昭折了一根芦苇杆,在泥地上画出队伍的行进路线。

  “老虎往东南去了,咱们往南走,方向错开,未必会碰上。但不能赌。”他抬起头,“从现在起,队伍分段行进。每百人一队,队与队之间拉开三十步距离。每队挑选十名持长矛的壮丁,矛尖朝外,走在队伍外侧。弓弩手居中,箭搭弦上,随时可以放箭。”

  韩晃点头:“这样即便老虎从侧面冲出来,也有长矛挡一挡,弓弩手能补射。”

  “正是。”祖昭转向马巢,“马将军,你从壮丁中挑选一千人,要胆大心细的。百人一队,分成十队,分段插入队伍之中,专门负责保护妇孺老弱。每队配弓二十张,长矛四十杆,铜锣一面。发现老虎踪迹,立刻鸣锣示警,邻近两队迅速靠拢支援。”

  马巢抱拳:“某这就去办。”

  祖昭又对韩晃道:“骑兵交给吴猛指挥,负责前后警戒。我带十名亲兵,随周老猎户在前方开路,先一步搜索老虎踪迹。若是运气好,那畜生自己走了便罢。若是它还在附近,至少我们能先发现它,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韩晃脸色一变:“将军万金之躯,怎能亲自去搜虎?让老夫去!”

  祖昭摇头:“韩将军,你比我有经验,这一万四千人的队伍,需要你居中调度。马将军要管一千壮丁的布防。吴猛要管骑兵。开路搜虎这种事,我去最合适。”

  韩晃还要争辩,祖昭已按住他的手臂。

  “师父教过我,为将者,最险的路要自己走。当年他带我从雍丘南逃,八百残兵被数千胡骑追了七天七夜。每一夜宿营,他都是睡在最外围的那个。”祖昭的目光平静,“我若连一头老虎都不敢面对,将来如何面对石虎的数十万铁骑?”

  韩晃沉默了,良久,他重重握了一下祖昭的手臂,没有再说话。

  命令传达下去,队伍迅速行动起来。马巢从壮丁中挑选了一千名胆大的汉子,分成十队,每队指定一名队长。这些壮丁多是淮北流民出身,过惯了朝不保夕的日子,听说有老虎,虽然面色发白,却无人退缩。他们手持长矛,腰间别着柴刀,按照马巢的部署分散插入队伍各处。弓弩手们检查弓弦,将箭壶移到最顺手的位置。铜锣被分发给各队队长,在日光下泛着暗黄的光泽。

  祖昭带着赵孟、周老猎户和十名亲兵,离开大队,率先钻入芦苇深处。

  周老猎户走在最前面,佝偻的身形在芦苇间灵活穿梭。他每走几步便停下来,查看芦苇杆上是否有擦痕,泥地上是否有足印,空气中是否有野兽的气味。祖昭紧跟其后,左手按剑,右手握着桑木弓,箭已搭在弦上。赵孟和亲兵们呈扇形散开,将祖昭护在中间,个个屏息凝神,目光扫视着四周的芦苇丛。

  芦苇荡里闷热潮湿,蚊虫如云,叮得人满脸是包。脚下泥地软烂,踩下去吱吱作响,拔出脚时要费些力气。芦苇叶子锋利如刀,稍不留神就在脸上手臂上拉出一道血口。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祖昭的手臂上已多了三道血痕。

  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周老猎户的动静上。老猎户走走停停,时而蹲下查看,时而抬头嗅闻空气。每当他停下来,祖昭的心便提起来一次。

  如此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周老猎户忽然停住。

  祖昭立刻举弓,箭尖对准前方。赵孟和亲兵们同时止步,刀剑出鞘。

  周老猎户蹲在地上,仔细查看了一处泥地,然后站起身,回头对祖昭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将军,那畜生往东边去了。蹄印是今早的,方向是朝着涡水下游。照这个走法,它是要去河边喝水。咱们往南走,碰不上。”

  祖昭松了口气,但弓没有放下。

  “继续走。每隔一刻钟,停下来查看一次。”

  日头渐渐升高,将芦苇荡晒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一万四千人的队伍在芦苇丛中艰难行进,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壮丁们手持长矛走在外侧,汗水湿透了衣衫,但无人敢松懈。弓弩手的眼睛始终盯着芦苇深处,稍有风吹草动,弓弦便拉满。妇孺们手牵着手,咬着牙往前走,孩子被大人捂在怀里,不许哭出声。铜锣始终没有响。

  最惊险的一次发生在午时前后。

  队伍中段的一头骡子忽然惊了,挣脱缰绳冲进芦苇丛中。马夫追出去十几步,芦苇太密,转瞬便失去了骡子的踪影。韩晃当机立断,下令放弃那头骡子,队伍继续前进,任何人不得离队追赶。那头骡子驮着两袋粮食和几件衣物,算是一笔不小的损失。但与一万四千人的性命相比,这些身外之物不值一提。

  黄昏时分,队伍终于走出了芦苇荡。

  当最后一名壮丁踏出芦苇丛,踩上干硬的泥土时,许多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妇孺们抱头痛哭,那是劫后余生的宣泄。韩晃和马巢清点人数,一万四千人,一个不少。失踪的只有那头受惊的骡子。

  祖昭站在芦苇荡边缘,回望这片遮天蔽日的绿色迷宫。夕阳将芦苇染成金黄,风吹过时,芦花如雪,漫天飞舞。这片芦苇荡吞没了一万四千人的踪迹,也吞没了那头猛虎的踪迹。他们没有遇到老虎。是运气,还是那畜生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祖昭不知道。他也不打算深究。

  “传令,就地休整半个时辰。然后继续赶路。”

  与此同时,在祖昭身后四十里的柳林渡北岸,另一支队伍正在经历截然不同的遭遇。

  这支队伍约有百余人,个个骑马,衣甲杂驳,有皮甲有铁札甲,腰间清一色悬挂环首刀。领头的是一员三十余岁的壮汉,姓孙名泰,是殷浩从吴兴招募的游侠头目。彭虎死后,断梁山的残匪逃回去报信,殷浩在建康得知消息,立刻派孙泰率一百精骑北上,务必要在祖昭抵达寿春之前截住他。孙泰日夜兼程,追到柳林渡时,祖昭已渡河南下整整一天。

  孙泰没有犹豫,下令涉水渡河。

  百余骑蹚过齐腰深的涡水,登上南岸时天色已黑。孙泰本想连夜追击,但手下们连日赶路,人困马乏,战马的蹄子都磨出了血。他只得下令在芦苇荡边缘扎营,等天明再追。

  就是这一夜。

  子时三刻,营地的篝火已烧成暗红色的炭火。大多数人都已裹着毡毯沉沉睡去,只有两名哨兵坐在火堆旁,抱着刀打盹。

  一声虎啸撕裂了夜空。

  那声音低沉而恐怖,像闷雷在地底滚动,震得人胸腔发颤。哨兵猛然惊醒,还没等他们站起身,一道巨大的黑影已从芦苇丛中扑出。那是一头成年猛虎,体长近丈,肩高过人的腰际。它落地无声,一掌拍飞了一名哨兵,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像破布娃娃般飞出丈外,撞在树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另一名哨兵尖叫着拔刀,刀刚出鞘一半,虎尾横扫而来,抽在他胸口。这一扫之力何止百斤,哨兵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篝火堆,火星四溅。

  营地炸了锅。

  睡梦中的人被惨叫声惊醒,睁开眼便看见一头吊睛白额巨虎在营地中横冲直撞。战马嘶鸣,疯狂扯动缰绳,有几匹挣脱了束缚,冲入黑暗中消失不见。有人抓起刀试图反抗,被老虎一爪拍碎了脑袋。有人连滚带爬钻进芦苇丛,被老虎追上,一口咬住后颈,甩飞出去。

  孙泰从梦中惊醒,抄起环首刀冲出帐篷。

  他看见自己的营地已变成修罗场。火堆被打翻,余烬引燃了几处芦苇,火光映照下,那头巨虎正叼着一名手下的尸体,像叼一只兔子般轻松。人与虎的目光在火光中对峙了一瞬。孙泰握刀的手在发抖。他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从未怕过。但面对这头猛虎,他第一次感到了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

  猛虎甩掉口中的尸体,低吼一声,朝孙泰扑来。

  孙泰就地一滚,狼狈避开。虎爪擦过他的后背,铁札甲被划出三道深痕,火星迸溅。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芦苇荡,拼命往深处钻。芦苇叶子割破了他的脸和手,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这一夜,猛虎在营地中肆虐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孙泰才从芦苇荡中爬出来,浑身泥泞,脸上手臂上满是血痕。营地中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有的被咬断了脖子,有的被拍碎了头颅,有的身上留着深可见骨的爪痕。百余匹战马跑了大半,只剩下二十几匹还拴在树上,瑟瑟发抖。

  孙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一百精骑,一夜之间折了十余人,战马损失大半。剩下的人惊魂未定,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追。有人说这片芦苇荡是山神的猎场,那头老虎是山神养的,专杀闯进来的人。有人指着地上巨大的虎爪印,声音发颤地说那不是寻常老虎,是虎王,是吃人吃成了精的。

  孙泰沉默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撤。”

  他的目光越过芦苇荡,望向南方。祖昭就在前面,也许只隔着三四十里。但他追不了了。殷大人的命令,他完成不了了。回去之后如何交代,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这片芦苇荡一步。

  而在四十里外,祖昭的队伍正一路前行。

  离开芦苇荡已经数日。这几天里,队伍沿着周老猎户指引的路线,避开了所有官道和集镇,专走人烟稀少的偏僻小径。途中遇到过两股小股流寇,远远看见这支万余人的队伍,便自动退避,不敢靠近。遇到过一队赵军的巡骑,隔着一条河,双方对视了片刻,赵军巡骑拨马便走。万余人的队伍,加上数百骑兵压阵,寻常的巡骑不敢招惹。

  第七日黄昏,队伍抵达淝水东岸。

  祖昭勒马立于河岸高处,眺望对岸。夕阳西下,淝水波光粼粼。对岸便是晋朝地界,隐约能看见远处有炊烟升起。

  韩晃策马来到他身旁,苍老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祖将军,过了淝水,再走六十里,便是寿春城了。”

  祖昭点了点头。

  三百里路,鹰愁涧、柳林渡、芦苇荡、淝水。走了一路,一万四千人,一个不少。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层峦叠嶂,暮霭沉沉。那些追兵,始终没有出现。

  “传令。”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今夜在淝水岸边扎营,打造木筏。明日拂晓渡河。”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五胡乱华,重塑汉人天下,五胡乱华,重塑汉人天下最新章节,五胡乱华,重塑汉人天下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