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一万四千人在淝水岸边扎下营寨。韩晃下令砍伐岸边柳树赶制木筏,壮丁们举着火把忙至深夜,刀斧斫木声沿河传开。淝水在此处宽约三十丈,水色青黑,深不见底。两岸芦苇丛生,夜风吹过时白茫茫一片起伏如浪,芦花漫天飞舞。

  祖昭立于河岸高处,盯着对岸沉默良久。明日便可渡河,渡了河便是寿春地界,便是家。可越是最后一步,越不能松懈。赵孟从身后走来,低声道:“将军,木筏已扎好六十具,每具可载十五人。按这个数,明日一天足够将所有人渡过去。”

  祖昭点头:“今夜多加明哨。淝水一带虽是缓冲地带,但不可不防。”赵孟抱拳领命而去。

  夜渐深,营火逐一熄灭。祖昭合衣靠在岸边一株老柳树下,寒月剑横放膝上,闭目浅眠。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祖昭被一阵骚动惊醒。他霍然起身,手按剑柄,只见岸边营地上万人全都站了起来,面朝河面,指指点点,脸上无一例外写满惊恐。韩晃快步走来,脸色铁青。

  “将军,淝水起雾了。”

  祖昭拨开众人走到岸边,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淝水之上,白雾弥漫。那不是寻常晨雾,浓得近乎凝实,像一堵白色的墙从河面升起,高达数丈,将整条淝水和对岸遮蔽得严严实实。雾中隐隐有光影晃动,定睛看去,竟是千军万马。骑兵、步卒、战车,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那些影子在雾中无声移动,如一支沉默的军队正在渡河。更骇人的是,雾中传来声音,金铁交击,战马嘶鸣,士卒呐喊,千万种声音混在一起,隔着一层水雾听不真切,却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耳中。

  祖昭的后背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韩晃的声音微微发颤:“老夫在淮北打了半辈子仗,从未见过这等景象。”马巢也赶了过来,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面色发白,嘴唇紧抿。周老猎户跪在岸边,磕头如捣蒜,嘴里念念有词。身后万余人开始骚动,有人跪倒磕头,有人惊恐后退,妇孺的哭声此起彼伏。“这是水神发怒!”“不是水神,是河伯索命!”“淝水里有冤魂,不肯让咱们过河!”

  恐慌像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韩晃厉声呵斥试图稳住局面,但这一次他的威望也压不住了。人们亲眼看见雾中千军万马,亲耳听见金戈交击,这已不是人力可以解释。一个壮丁忽然指着河面惨叫:“你们看!雾里有东西出来了!”

  白雾边缘正缓缓向岸边蔓延,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伸向人群。前排的人拼命后退,与后面的人撞在一起,眼看就要引发踩踏。

  祖昭大步走向河岸。

  “将军!”韩晃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不能过去!”

  祖昭回头看他。韩晃怔住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镇定。

  “韩将军。”祖昭的声音不高,却稳稳传入周围每个人耳中,“我奉天子之命,持节招降,率万众南归。天若阻我,我便问天。河若阻我,我便问河。区区一场雾,何惧之有?”

  他挣开韩晃的手,走向岸边。赵孟抢上前想拦,祖昭抬手制止。

  “谁都不许跟来。”

  祖昭独自踏上最前沿那具木筏,竹篙在岸石上一点,木筏无声滑入白雾。

  岸上万余人屏住呼吸。韩晃攥紧双拳,指节捏得发白。马巢的手按在刀柄上,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赵孟单膝跪在岸边,死死盯着那团吞没了将军的白雾,眼眶瞪得生疼。

  祖昭的身影消失在雾中的那一刻,岸上传来无数人的惊呼。但惊呼很快变成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那团翻滚的白雾,等待。

  白雾吞没了祖昭,也吞没了所有声音。

  祖昭站在木筏上,四周浓雾如墙,伸手不见五指。他看不见水面,看不见对岸,甚至看不见自己握篙的手。竹篙每一次入水都触不到底,仿佛木筏正漂浮在无底深渊之上。雾中光影在四面八方晃动,马蹄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忽远忽近。他听见战鼓擂动,听见弓弦震响,听见长矛刺入甲胄的沉闷撞击。他甚至闻到了血腥味。

  祖昭握紧竹篙,手指节泛白,但手中动作不停。一篙,又一篙,木筏继续向对岸驶去。他不再看四周的幻影,不再听那些声音。他盯着前方,虽然前方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一篙接一篙,竹篙终于触到了什么。

  木筏猛然一震,搁浅在沙滩上。

  祖昭抬起头。白雾在这一刻开始消散,不是被风吹散,而是从中间向四周退去,像一扇门缓缓打开。千军万马的幻影在退散的过程中变得清晰了一瞬。他看清了那些旗帜上的字样,看清了那些士卒身上的甲胄样式,然后消散,化为虚无。晨光从雾的缝隙中倾泻而下,照亮了对岸。

  芦苇青青,柳树依依,远方地平线隐约可见。

  雾散了,河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初升的朝阳。

  岸边,万余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他们看见祖昭的木筏驶入白雾,看见白雾在他身前分开、在他身后合拢。看见那千军万马的幻影如遇君王般向两侧退避,看见雾散之后祖昭独自站在对岸沙滩上,朝阳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周老猎户第一个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叩在泥地上。

  “神人!祖将军是神人下凡!”

  这一声叩拜如推倒骨牌的第一块,万余人在岸边齐齐跪倒,黑压压一片,从河岸延伸到远处坡地。没有人再恐惧,没有人再怀疑。他们亲眼看见祖昭独自走进那团吞没一切的妖雾,亲眼看见妖雾在他面前退散。这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韩晃站在跪倒的人群中,手不断在发抖。他转头看向马巢,马巢也正看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祖昭撑着竹篙从对岸返回,木筏靠岸时,万人仍跪在原地。祖昭将竹篙递给赵孟,对韩晃道:“韩将军,让大伙起来吧。雾散了,可以渡河了。”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去对岸看了一眼庄稼长势。

  韩晃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厉声喝道:“都起来!渡河!”

  这一次没有人犹豫。壮丁们抬起木筏冲向河面,妇孺们背着孩子争先恐后登上木筏,骡马被牵入水中泅渡。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看向祖昭的目光如看神明。韩晃与马巢并肩站在岸边指挥渡河,马巢低声道:“韩大哥,那一幕你也看见了。”韩晃点头。“妖雾遇他而散。老夫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种事。”

  马巢沉默片刻:“某也没见过,但某知道一件事,咱们跟对人了。”

  韩晃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岸边正帮一个老妇登筏的祖昭身上。

  日头渐渐升高,淝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一万四千人乘木筏、涉浅滩、牵马泅渡,井然有序。至黄昏时分,最后一批壮丁登上对岸。祖昭最后一个离开岸边,木筏行至河心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河水清澈,可见游鱼。晨间那场浓雾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收回目光,竹篙轻点,木筏稳稳靠上对岸。赵孟牵马迎上来,看向祖昭的眼神与往日截然不同。从前是忠诚,如今是近乎狂热的崇敬。

  祖昭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淝水。夕阳下河水如金,静静流淌。他拨转马头,轻夹马腹,踏雪长嘶一声,向着寿春的方向驰去。身后,一万四千人如一条长龙,缓缓蠕动在对岸的原野上。炊烟从远方村落升起,暮色四合,归鸦绕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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