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祖昭陪王恬在寿春城中转了一圈。看了城东的街巷，看了城北的校场，看了淮水边的屯田。王恬话不多，看得却仔细。寿春的街巷虽然不如建康繁华，但在这乱世，也算是一处难得的净土。校场上北伐军正在操练，战士们的刀在日光下挥出一道道寒光，劈砍之间，杀气腾腾。屯田里的冬麦已返青，绿油油铺到天际线，农人赶着耕牛在田间劳作，翻车吱呀吱呀将河水引入沟渠。
王恬看完，只说了一句：“寿春的底子，比我想的厚实。”
午后，祖昭引王恬来到刺史府。
韩潜在后堂等候。祖约也在。两人皆着便服，韩潜一身灰布深衣，祖约藏青短褐。见王恬进来，二人起身相迎。宾主落座，祖昭陪坐末位。仆役奉茶后退出，堂中只剩四人。
韩潜先开口：“王公子远道而来，可是王司徒有书信？”
王恬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祖父命我代为问候韩帅、祖将军。信中是祖父原话。”
韩潜拆信细看。信不长，王导的字苍劲老辣。大意是说，庾征西上表请北伐，朝中议论不一。寿春乃淮西重镇，韩帅祖将军坐镇多年，熟知北事。朝廷用兵，不能不问前线将士的意见。
韩潜将信递给祖约，抬头看向王恬。
“王司徒想问什么，公子直说便是。”
王恬整了整衣襟，正色道：“祖父命我问韩帅、祖将军一句话——庾征西的北伐，寿春怎么看？”
韩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那株老槐树上。片刻后，他收回目光。
“王公子，我是粗人，不会绕弯子。北伐这件事，北伐军从祖豫州起兵那天就在做。雍丘、谯县、寿春，一步一步往北打。祖豫州薨了，本将接着打。本将老了，还有祖昭接着打。这不是庾征西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不愿做亡国奴的晋人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所以王司徒问北伐军怎么看庾征西的北伐，本将的回答是，不管谁领头北伐，北伐军都愿出兵相助。庾征西从荆襄往北打，北伐军从寿春往北打，互为犄角，彼此策应。朝廷若准了庾征西的表，北伐军出兵一万相助，粮草自备。”
王恬心头一震，一万步骑，粮草自备，这不是随便说说的数字。
祖约将信放在案上，接过话头。
“王公子，韩将军的话，某再补几句。”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北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庾征西坐镇武昌，他的兵是荆襄兵，擅长水战山地战，平原野战不是赵军铁骑的对手。所以北伐军要做的，不是跟着他往北冲，而是在淮北牵制住部分赵军的骑兵，给他创造战机。”
他屈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石虎虽然新败于辽东，但赵军的底子没垮。石闵那样的悍将还在，乞活军的战力不容小觑。真要北伐，不能指望一战而定。得一步一步啃，打一城，守一城，屯田积粮，招纳流民，把防线稳步往北推。北伐军这几年在寿春做的就是这件事。”
他屈下第二根手指。
“第三。”他的声音沉下来，“北伐最大的难处，不在前线，在后方。祖豫州当年打到黄河边，为什么没能打过河？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朝廷断了粮草。”
王恬沉默。
祖约将第三根手指缓缓屈下。
“所以庾征西要北伐，光有兵马不行。朝中得有人源源不断供应粮草，得有人在陛下面前替他顶住反对的声音。王司徒若真想促成此事，粮草辎重的筹划，比前线的排兵布阵更要紧。”
堂中安静了片刻。
韩潜重新开口。“王公子，方才祖将军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北伐军等北伐，等了十几年。从祖豫州等到现在，头发都等白了。”他指了指自己花白的鬓角，“庾征西愿意领头，北伐军求之不得。但北伐不是逞一时之勇。准备做足了，一步一个脚印。准备不足，便是送死。王司徒问北伐军的态度，我的态度就是这八个字：全力支持，从长计议。”
王恬将这番话一字不漏记在心里。
他站起身，向韩潜、祖约深深一揖。
“韩将军、祖将军之言，王恬必一字不漏转告祖父。”
韩潜摆手。“公子不必多礼。我还有一事相托。”
“韩将军请讲。”
“请转告王司徒。北伐军的态度，只对王丞相说，不对朝堂说。朝堂上怎么议，北伐军不插嘴。但王司徒若需要北伐军做什么，一封信来，韩某绝不推辞。”
王恬再次躬身。
从刺史府出来，祖昭送王恬回客舍。
两人沿石板街走着。王恬忽然道：“祖昭，韩将军和祖将军的话，你怎么看？”
祖昭没有立刻回答，走出一段路，他才开口。
“师父和叔父说的，是我这些年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北伐不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是真刀真枪、一步一步、一年一年熬出来的。庾征西愿意领头，北伐军当然支持。但北伐军能做到的，是淮北这一路。荆襄那一路，要看庾征西自己。”
王恬点了点头。
当夜，王恬在客舍灯下，将韩潜祖约的话一字一句誊写在绢帛上。写到“全力支持，从长计议”八个字时，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自己的话。
“韩潜祖约皆愿出兵策应，且言粮草自备。此二人非莽撞之辈，其言可采。”
他将绢帛卷起，封入竹筒，蜡封盖印。明日一早，这封信便会快马送往建康。
窗外，寿春城的更鼓声悠悠响起。淮水的风穿过城墙，吹动院中槐树新发的枝叶，沙沙作响。
王恬看完，只说了一句：“寿春的底子，比我想的厚实。”
午后，祖昭引王恬来到刺史府。
韩潜在后堂等候。祖约也在。两人皆着便服，韩潜一身灰布深衣，祖约藏青短褐。见王恬进来，二人起身相迎。宾主落座，祖昭陪坐末位。仆役奉茶后退出，堂中只剩四人。
韩潜先开口：“王公子远道而来，可是王司徒有书信？”
王恬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祖父命我代为问候韩帅、祖将军。信中是祖父原话。”
韩潜拆信细看。信不长，王导的字苍劲老辣。大意是说，庾征西上表请北伐，朝中议论不一。寿春乃淮西重镇，韩帅祖将军坐镇多年，熟知北事。朝廷用兵，不能不问前线将士的意见。
韩潜将信递给祖约，抬头看向王恬。
“王司徒想问什么，公子直说便是。”
王恬整了整衣襟，正色道：“祖父命我问韩帅、祖将军一句话——庾征西的北伐，寿春怎么看？”
韩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那株老槐树上。片刻后，他收回目光。
“王公子，我是粗人，不会绕弯子。北伐这件事，北伐军从祖豫州起兵那天就在做。雍丘、谯县、寿春，一步一步往北打。祖豫州薨了，本将接着打。本将老了，还有祖昭接着打。这不是庾征西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不愿做亡国奴的晋人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所以王司徒问北伐军怎么看庾征西的北伐，本将的回答是，不管谁领头北伐，北伐军都愿出兵相助。庾征西从荆襄往北打，北伐军从寿春往北打，互为犄角，彼此策应。朝廷若准了庾征西的表，北伐军出兵一万相助，粮草自备。”
王恬心头一震，一万步骑，粮草自备，这不是随便说说的数字。
祖约将信放在案上，接过话头。
“王公子，韩将军的话，某再补几句。”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北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庾征西坐镇武昌，他的兵是荆襄兵，擅长水战山地战，平原野战不是赵军铁骑的对手。所以北伐军要做的，不是跟着他往北冲，而是在淮北牵制住部分赵军的骑兵，给他创造战机。”
他屈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石虎虽然新败于辽东，但赵军的底子没垮。石闵那样的悍将还在，乞活军的战力不容小觑。真要北伐，不能指望一战而定。得一步一步啃，打一城，守一城，屯田积粮，招纳流民，把防线稳步往北推。北伐军这几年在寿春做的就是这件事。”
他屈下第二根手指。
“第三。”他的声音沉下来，“北伐最大的难处，不在前线，在后方。祖豫州当年打到黄河边，为什么没能打过河？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朝廷断了粮草。”
王恬沉默。
祖约将第三根手指缓缓屈下。
“所以庾征西要北伐，光有兵马不行。朝中得有人源源不断供应粮草，得有人在陛下面前替他顶住反对的声音。王司徒若真想促成此事，粮草辎重的筹划，比前线的排兵布阵更要紧。”
堂中安静了片刻。
韩潜重新开口。“王公子，方才祖将军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北伐军等北伐，等了十几年。从祖豫州等到现在，头发都等白了。”他指了指自己花白的鬓角，“庾征西愿意领头，北伐军求之不得。但北伐不是逞一时之勇。准备做足了，一步一个脚印。准备不足，便是送死。王司徒问北伐军的态度，我的态度就是这八个字：全力支持，从长计议。”
王恬将这番话一字不漏记在心里。
他站起身，向韩潜、祖约深深一揖。
“韩将军、祖将军之言，王恬必一字不漏转告祖父。”
韩潜摆手。“公子不必多礼。我还有一事相托。”
“韩将军请讲。”
“请转告王司徒。北伐军的态度，只对王丞相说，不对朝堂说。朝堂上怎么议，北伐军不插嘴。但王司徒若需要北伐军做什么，一封信来，韩某绝不推辞。”
王恬再次躬身。
从刺史府出来，祖昭送王恬回客舍。
两人沿石板街走着。王恬忽然道：“祖昭，韩将军和祖将军的话，你怎么看？”
祖昭没有立刻回答，走出一段路，他才开口。
“师父和叔父说的，是我这些年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北伐不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是真刀真枪、一步一步、一年一年熬出来的。庾征西愿意领头，北伐军当然支持。但北伐军能做到的，是淮北这一路。荆襄那一路，要看庾征西自己。”
王恬点了点头。
当夜，王恬在客舍灯下，将韩潜祖约的话一字一句誊写在绢帛上。写到“全力支持，从长计议”八个字时，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自己的话。
“韩潜祖约皆愿出兵策应，且言粮草自备。此二人非莽撞之辈，其言可采。”
他将绢帛卷起，封入竹筒，蜡封盖印。明日一早，这封信便会快马送往建康。
窗外，寿春城的更鼓声悠悠响起。淮水的风穿过城墙，吹动院中槐树新发的枝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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