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皇宫,炭火烧得正旺。

  老翰林今日讲《三国志·蜀书》,翻到《诸葛亮传》那一卷,正讲到白帝城托孤。

  司马衍坐得端端正正,听得很认真。他这几日精神好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只是偶尔还会走神,盯着窗外的麻雀看一会儿。

  祖昭跪坐在侧,也在听。

  这段史他读过,可老翰林讲得细,一字一句掰开揉碎,倒听出些新滋味来。

  “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老翰林念一句,顿一句,“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司马衍忽然举手。

  老翰林停下,看向这个五岁的皇帝。

  “陛下有问?”

  “诸葛亮怎么答的?”

  老翰林翻到后面,念道:“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司马衍点点头,又想了想,问:“刘禅后来如何对诸葛亮?”

  老翰林一怔,他讲史多年,还从没有被五岁孩子这样追问过。

  “后主……”他斟酌道,“后主即位,封亮为武乡侯,开府治事。亮当政十二年,后主事之如父。”

  司马衍听了,没有再问。

  老翰林继续往下讲,讲诸葛亮南征北伐,讲出师表,讲五丈原。讲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时,司马衍又举了手。

  “这句话,是对刘禅说的么?”

  老翰林点头:“是。亮临行前上表后主,表中有此语。”

  司马衍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祖昭。

  祖昭正低头研墨,察觉目光,抬眼看他。

  司马衍没有说话,又转回头去,继续听讲。

  午课毕,老翰林退下。内侍端来午膳,几样清淡小菜,一碗热羹。司马衍吃得不多,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

  “祖昭。”他忽然道。

  “臣在。”

  “陪朕去廊下走走。”

  廊下风凉,近侍取来氅衣给皇帝披上。司马衍走在前头,步子小小的,走几步便停一停,看看廊外的残雪。

  祖昭跟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走到廊尽头,司马衍停下来,转过身。

  “祖昭,你听到方才讲的诸葛亮和刘禅了么?”

  祖昭点头。

  司马衍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刘禅什么都听诸葛亮的么?”

  祖昭想了想,摇头。

  “诸葛亮去世那年,刘禅二十三岁。此前十二年,朝政多由诸葛亮主持。但诸葛亮死后,刘禅并未让旁人继续把持朝政,而是自摄国事,又做了二十九年皇帝。”

  司马衍愣了愣。

  “那刘禅……也不是什么都听?”

  “听该听的。”祖昭道,“他信诸葛亮,便把朝政托付给他。可他从没有说过‘朕什么都不管了’这种话。”

  司马衍若有所思。

  他低头看着廊下的青砖,砖缝里还有未化的残雪,白白的一线。

  “祖昭。”他忽然又开口。

  “臣在。”

  “朕也信你。”

  祖昭抬眼看他。

  司马衍抬起头,望着他,眼睛很亮。

  “朕听了诸葛亮和刘禅的故事,心里想了很久。”他道,“诸葛亮比刘禅大二十岁,是刘禅的相父。你比朕大三岁,是朕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是朕的朋友。”

  祖昭心头一震。

  “陛下……”

  “朕还没说完。”司马衍打断他,认真道,“朕是皇帝,你是臣子。可朕只有五岁,你只有八岁。朕想……”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朕想,咱们当着人,是君臣。私下里,能不能做兄弟?”

  廊外风吹过,檐下残雪簌簌落下几粒。

  祖昭看着面前这个五岁的孩子,一时说不出话。

  司马衍见他不答,有些急:“不是真兄弟。朕知道你姓祖,朕姓司马。朕的意思是……就是……像刘禅和诸葛亮那样,虽然君臣有别,可心里是互相依靠的。”

  他想了想,又道:“朕听温中书说,你父亲去世早,韩将军是你师父,像父亲一样。朕父皇也……也走了。朕想着,咱们俩……”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祖昭蹲下身,与他平视。

  “陛下。”他轻声道,“臣愿意。”

  司马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真的?”

  祖昭点头。

  “那咱们说好了。”司马衍认真道,“人前你是臣子,朕是皇帝。人后……”

  他想了想,伸出手。

  “人后,你是阿昭,朕是阿衍。”

  祖昭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犹豫了一瞬,伸手握住。

  那手温热,软软的,骨节还没长开。

  “好。”他道,“阿衍。”

  司马衍笑了。

  那是祖昭见过的,最灿烂的一个笑。

  两人回到殿中时,内侍已换了新茶。司马衍坐到书案前,忽然问:“阿昭,你说刘禅和诸葛亮,私下里也这样说话么?”

  祖昭想了想。

  “史书没写。”他道,“不过臣想,应该会的。”

  司马衍点点头,低头去翻那卷《三国志》。他识字还不多,看得很慢,却看得很认真。

  祖昭在一旁研墨,没有打扰。

  殿中很静,只有翻书声和炭火的轻响。

  良久,司马衍抬起头。

  “阿昭。”

  “嗯?”

  “诸葛亮后来打了好多次北伐,一次都没成。”他道,“刘禅难过么?”

  祖昭沉默片刻。

  “应该难过的。”

  司马衍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边角。

  “朕父皇也想北伐。”他轻声道,“可他没来得及。”

  祖昭没有接话。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内侍进来掌灯,烛火亮起时,司马衍的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阿昭。”他又开口。

  “嗯?”

  “朕以后……会像刘禅那样么?”

  祖昭看着他。

  “哪样?”

  司马衍想了想。

  “就是……把什么都托付给你,然后等着你打胜仗回来。”

  祖昭轻轻摇头。

  “陛下不会。”

  司马衍抬眼看他。

  祖昭道:“陛下比刘禅聪明。刘禅是没办法,朝中只有诸葛亮能用。陛下不同,陛下有王司徒,有庾护军,有郗车骑,有温中书。将来长大了,还会有更多能人。”

  他顿了顿。

  “臣只是其中一个。”

  司马衍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可朕最信你。”

  祖昭没有答这话。他只是伸手,在司马衍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与韩潜按他时一模一样。

  司马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阿昭,你学韩将军。”

  祖昭也笑了。

  “嗯。”

  夜渐深,近侍来催陛下安寝。司马衍站起身,走到殿门时,忽然回头。

  “阿昭,明日还来么?”

  “来。”

  司马衍点点头,跟着近侍走了。

  祖昭站在殿中,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方才那只小手握过的温度,似乎还留在掌心。

  出宫时,神虎门外已没有王恬在等。祖昭独自走在御街上,街边铺子陆续上门板,炊烟从巷陌深处飘起。

  他忽然想起司马衍说的那句话—

  “人后,你是阿昭,朕是阿衍。”

  八岁的孩子,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

  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父亲遗信,又摸了摸那道赐爵都乡侯的帛书。

  两样东西叠在一起,隔着三年,隔着生死。

  他忽然有些明白,那夜式乾殿中,司马绍看着自己的眼神。

  那是把儿子托付给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夜风渐凉,他加快脚步,往乌衣巷走去。

  明日还要入宫。

  阿衍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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