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东宫廊下挂起了新糊的灯笼,红彤彤的映着残雪。司马衍站在殿门口,手里捏着那截麻绳,看着内侍们忙进忙出。

  “阿昭。”他忽然开口。

  祖昭从殿内走出来,站到他身侧。

  “明日你便回京口了。”

  “是。”祖昭道,“年节将至,臣该回去陪师父和叔父了。”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廊外的风吹得灯笼轻轻晃动,红光在雪地上明明灭灭。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麻绳,手指来回摩挲那个结实的渔夫结。

  “阿昭。”他又开口。

  “嗯?”

  “你初几回来?”

  祖昭想了想:“初八。臣与师父说好了,初八入宫,陪陛下至上元。”

  司马衍嘴角微微翘起,又强压下去。他依旧低着头,只是那麻绳被攥得更紧了些。

  “那朕数着日子。”他轻声道,“一天,两天……数到初八。”

  祖昭看着他,没有接话。

  远处传来内侍的呼唤声,是太后召陛下用膳。司马衍把那截麻绳小心地塞进袖中,抬起头。

  “阿昭,你路上小心。”

  “臣省得。”

  司马衍看了他一眼,转身跟着内侍走了。小小的身影穿过回廊,消失在月洞门后。

  祖昭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午后,他先去司徒府。

  王导正在书房饮茶,见他来,放下茶盏,示意他坐。

  “明日回京口?”

  “是。”祖昭跪坐下来,“临行前来向司徒辞行。”

  王导点点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审视,也有些欣慰。

  “在宫中,可还习惯?”

  祖昭想了想,如实道:“陛下待弟子极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弟子有时不知该如何自处。”祖昭轻声道,“陛下说,人前是君臣,人后是兄弟。弟子惶恐。”

  王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陛下才五岁,能说出这话,难得。”他顿了顿,“你也难得。”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陛下年幼,把你当依靠,这是好事,也是险事。”

  祖昭垂首听训。

  “好的是,你与陛下情谊深,将来行事便少些猜忌。”王导道,“险的是,这份情谊太深,旁人便要忌惮。你如今才八岁,忌惮还早。可再过几年,你长大了,陛下也长大了,朝中那些人看你的眼光,便会不同。”

  他放下茶盏,看着祖昭。

  “你记住,君臣可以亲近,不可以狎昵。陛下说人后是兄弟,那是陛下待你之心,你却不能真把自己当陛下兄弟。”

  祖昭点头:“弟子记住了。”

  王导又看了他片刻,挥挥手。

  “去罢。庾亮和温峤那边,也去辞一辞。”

  祖昭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从司徒府出来,他又去了护军将军府。

  庾亮正在理事,见了他,让人上茶,自己却还在批阅文书。祖昭静静坐着,等他把手头那几行批完。

  “京口那边,年货可备齐了?”庾亮搁下笔,忽然问。

  祖昭一怔:“弟子不知。”

  庾亮笑了:“好吧,韩潜那人,打仗是把好手,过年的事怕是顾不过来。”他从案上取过一个锦囊,“这是我让府里备的几样东西,你带回去。不是什么值钱的,腊肉、酒、新写的春联,给将士们添个年味。”

  祖昭接过,有些不知所措。

  “庾公……”

  “谢什么。”庾亮摆手,“你如今也是朝廷命官了,替朝廷犒劳将士,应当的。”

  他顿了顿,又道:“周横那三千人,过年可安顿好了?”

  祖昭点头:“师父来信说,都已分入各营,粮饷也齐了。除夕那日,五营会餐,周横带着那些老兵,头回在京口过年。”

  庾亮听了,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从护军将军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祖昭又往温峤府上去。

  温峤府上比司徒府、护军将军府都简朴些,门房认得他,直接引到书房。

  温峤正在写信,见他来,搁下笔。

  “明日回京口?”

  祖昭点头。

  温峤看着他,忽然道:“昭儿,你过来。”

  祖昭走近,温峤指了指案上摊开的舆图。

  “这是淮北最新探得的消息。”他道,“你回京口后,带给你师父。”

  祖昭低头看去,图上标注了许多红点,是胡人屯兵的寨子,还有几条新探出的粮道。

  “这是……”

  “温某分内之事。”温峤淡淡道,“陛下虽年幼,但北边的事不能停。”

  他顿了顿,看着祖昭。

  “你在宫中陪陛下,莫要让陛下忘了北边。”

  祖昭郑重道:“弟子省得。”

  温峤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挥了挥手:“去罢。天黑了,路上当心。”

  祖昭行礼告退。

  出府时,暮色已浓。他站在街角,回望那三座府邸的方向,忽然有些恍惚。

  半年前,他还是个只能在门外等候的孩子。如今,他已经可以登堂入室,听三位师长各自叮嘱。

  司徒教他分寸,护军教他厚待将士,中书教他不忘北边。

  他摸了摸怀里那几样东西—锦囊里的年货,温峤给的舆图,还有王导临别时塞给他的一卷《左传》。

  都是心意。

  腊月二十四,清晨。

  祖昭渡江回京口。

  江风凛冽,吹得船帆猎猎作响。他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京口码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半年前,他也是这样渡江,去建康赴那场未知的召见。

  那时他是祖逖之子,是韩潜的学生,是讲武堂的小先生。

  如今他仍是那些身份,却多了一个散骑侍郎,天子近臣。

  船靠岸时,码头上有人在等。

  不是周峥,也不是冯堡主,是周横。

  那道疤在日光下格外显眼,可那张脸上带着笑。

  “小公子!”周横大步迎上来,“韩将军让末将来接。”

  祖昭下了船,朝他点点头:“周队正,近来可好?”

  “好!”周横咧嘴笑,“末将这辈子,头一回在京口过年,头一回有粮有饷,头一回不用提心吊胆怕胡人搜山。”

  他说着,眼眶有些红,却仍是笑着。

  “小公子,末将没读过书,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末将和那三千弟兄,谢小公子。”

  祖昭看着他,轻声道:“谢陛下,谢韩将军。我什么都没做。”

  “小公子做的还少?”周横摇头,“末将听说了,那七封信,是小公子呈上去的。末将也听说了,小公子在宫中,日日陪着新皇,替先帝看着太子。”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末将替死去的弟兄,谢小公子。”

  祖昭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伸手,在周横手臂上重重按了一下。

  那动作,与韩潜按他时一模一样。

  周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公子,请。韩将军和祖将军在营中等着呢。”

  两人一前一后,往大营走去。

  京口大营的辕门上,已挂起了红灯笼。远远的,传来操练的号令声,还有将士们齐声呼喝。

  祖昭听着那些声音,脚步轻快了些。

  穿过辕门,走过校场,中军帐的帘子掀开了。

  韩潜站在帐门口,祖约站在他身侧。

  两人看着他走近,脸上都有笑。

  祖昭快步上前,在韩潜面前跪了下去。

  “弟子拜见师父。”

  韩潜弯腰,亲手扶他起来。

  “起来。”他道,声音有些哑,“回来就好。”

  祖约在旁边笑道:“这小子,半年前还是个小娃娃,如今是朝廷命官了。”

  祖昭起身,又朝祖约行礼:“叔父。”

  祖约摆手,眼圈却有些红。

  “进去说话。”韩潜道,“外头冷。”

  三人入帐,帐中炭火烧得正旺。案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热好的酒。

  “喝酒?”祖约笑道,“昭儿,你也来一盏?”

  祖昭摇头:“侄儿不会。”

  “学。”韩潜道,“军中男儿,哪能不会喝酒。今日少喝些,尝个味。”

  祖昭接过那盏酒,抿了一口。辣,呛,烫得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咳了两声,韩潜和祖约都笑了。

  “慢慢来。”韩潜道,“多喝几次就惯了。”

  祖昭放下酒盏,从怀里取出温峤给的那卷舆图。

  “师父,这是温中书让弟子带回来的。”

  韩潜接过展开,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胡人在淮北增兵了。”他道,“这六个寨子,去年还没有。”

  祖约凑过来看,脸色也沉了下来。

  “开春后,怕是要有动作。”

  韩潜没有接话。他把舆图收起,看向祖昭。

  “你在宫中,可曾听王司徒他们议论此事?”

  祖昭摇头:“朝中如今只顾着新皇登基,稳住各方。北边的事,弟子只听温中书提过。”

  韩潜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给祖昭夹了一筷子菜。

  “吃。”他道,“在京口这几日,好好歇歇。过了年,还有的忙。”

  祖昭低头吃菜。

  祖约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周横那三千人如何争气,说讲武堂新一期如何热闹,说冯堡主种的冬小麦长势多好。

  韩潜偶尔插一句,多是纠正祖约的说法。

  祖昭听着,嘴里嚼着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是他的家。

  虽然父亲不在了,可这里有师父,有叔父,有周横那些从芒砀山下来的老兵,有讲武堂那些世家子弟。

  他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这回没呛着。

  除夕那夜,五营会餐。

  校场上燃起篝火,烤全羊的香味飘得老远。周横带着那些从芒砀山下来的老兵,坐在火堆旁,一碗一碗地喝酒,一碗一碗地敬韩潜。

  韩潜来者不拒,喝到最后,面色不改,脚步却有些飘。

  祖约早就醉了,靠在火堆边打盹。冯堡主在和周峥划拳,输了的喝酒,周峥输了三次,赖了两次。

  祖昭坐在火堆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一直翘着。

  周横端着一碗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小公子。”他道,“末将敬你。”

  祖昭端起酒盏,与他碰了一下。

  周横一饮而尽,祖昭抿了一口。

  “小公子往后,要一直留在建康么?”周横问。

  祖昭想了想,摇头。

  “一半一半。每月半月入宫,半月回京口。”

  周横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小公子,末将有个请求。”

  祖昭看着他。

  周横指了指远处那些老兵。

  “弟兄们说,等开春了,想请小公子给咱们讲讲兵法。”他道,“末将知道小公子忙,不求常来,一个月能来一两次就成。”

  祖昭看着他,又看看那些老兵。

  那些人在火光中笑着、喝着,脸上有刀疤,有箭痕,有三年芒砀山的风霜。

  “好。”他道。

  周横咧嘴笑了。

  “那末将替弟兄们,先谢过小公子。”

  远处传来欢呼声,是周峥终于输了,老老实实喝了一大碗。冯堡主笑着拍手,笑声传出老远。

  祖昭望着那片火光,望着那些笑着、闹着的人,忽然想起司马衍那句话。

  “人后,你是阿昭,朕是阿衍。”

  他低头,又抿了一口酒。

  这回不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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