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枯木

  翻过那道绵长沙丘,并不意味着逃离了荒原的桎梏,只是从一个单调的、被黄沙主宰的牢笼,踏入另一个同样贫瘠、却多了一丝起伏和嶙峋怪石的更大地牢。夕阳最后的余晖如同稀释的血浆,涂抹在远处起伏的丘陵轮廓上,将那些沉默的、风化的岩石剪影勾勒得如同蹲伏的巨兽,带着不祥的静默。

  空气里的燥热并未因日落而散去,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黏稠的、带着沙土腥气的闷热,紧紧包裹着皮肤。风从丘陵间的豁口灌进来,不再是荒原上那种毫无遮拦的呼啸,而是变成一种低沉的、带着哨音的呜咽,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细微却持续的刺痛。

  胡其溪停下脚步,胸膛因方才的行走而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胸口那顽固的痛楚。他额角渗出的汗水早已被夜风吹干,留下一层盐霜似的白渍。邱美婷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同样气喘吁吁,背上的大包袱随着步伐沉重地晃动着。她的脸比翻越沙丘前更加苍白,嘴唇干裂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紧紧盯着前方,在渐浓的暮色中,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嶙峋的怪石和稀疏低矮的灌木。

  “那边。”胡其溪抬起手,指向左前方一处地势稍低、背靠着一面巨大风蚀岩壁的凹陷处。那里岩石交错,形成一个天然的、半封闭的夹角,比完全暴露在开阔地要好得多。

  邱美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声音嘶哑:“好。”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处岩壁夹角走去。脚下的地面不再完全是松软的沙土,多了许多尖锐的碎石和干硬的土块,行走更加费力。胡其溪的步伐明显比白日里更加虚浮,身体的重量大半倚在邱美婷瘦削的肩膀上。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那是体力透支和伤痛共同作用的结果。

  终于挪到岩壁夹角处。这里确实比外面避风,地面相对平整,积着一层厚厚的、干燥的沙土。岩壁上布满了风蚀的孔洞和裂缝,在暮色中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邱美婷先将胡其溪扶到最里面、靠着岩壁的地方坐下。岩壁触手冰凉,带着白天太阳炙烤后残留的微温。胡其溪靠上去,闭上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胸膛的起伏暴露了他正忍受着的痛苦和极力平复的喘息。

  邱美婷没有休息,立刻放下包袱,开始忙碌。她先是仔细检查了这片夹角,用脚踢开表面的浮土,确认没有蛇虫洞穴或其他危险。然后,她从包袱里翻出几块相对平坦的石头,在夹角中央清理出一小片空地,又从外面捡来一些干枯的灌木枝条和苔藓——这丘陵地带比纯粹的荒原多了那么一点点可怜的植物。

  她用打火石费力地点燃了苔藓,小心地将枯枝架上去。火焰起初很微弱,在夜风中明灭不定,邱美婷用身体挡着风,不断添着细小的枯枝,终于,一小堆篝火稳定地燃烧起来,橘黄的光晕驱散了岩壁夹角里的浓重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火光映亮了胡其溪苍白的脸。他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头上冷汗涔涔。邱美婷拿出水囊,先自己喝了一小口润润几乎冒烟的喉咙,然后走到他身边蹲下,轻声道:“喝点水。”

  胡其溪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邱美婷小心地将水囊口凑过去,倾斜的角度刚好让清水缓缓流入他口中。他吞咽得很慢,喉结滚动,每一次吞咽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喝了小半囊水,胡其溪摇了摇头。邱美婷收回水囊,又拿出那个装着石髓草汁液的小小皮囊(用沙鼠皮简单鞣制的),犹豫了一下。按照胡其溪之前说的,每日一次。今天早上出发前已经给过他一次了。

  似是察觉到她的犹豫,胡其溪缓缓睁开眼,眸光在火光映衬下显得有些涣散,却依旧锐利。“给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邱美婷不再迟疑,倒出三滴乳白色、气味辛辣的汁液在他掌心。胡其溪抬手,将汁液送入口中,眉头因那剧烈的辛辣而紧紧拧起,但随即,脸上那层死灰般的颜色似乎稍稍褪去了一丝,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你休息,我来弄吃的。”邱美婷说着,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点地薯干和沙鼠肉干,用石碗盛了点水,架在篝火旁的石头上加热。没有锅,只能这样勉强煮点热水,泡软干粮。

  等待水热的间隙,她又走到岩壁外,借着微弱的星光和火光,在附近搜寻。这次运气似乎不错,她在不远处的石头缝里,找到了几株紧贴着岩石生长的、灰扑扑的“石耳”——一种类似木耳的菌类,虽然干瘪没什么水分,但无毒,可以吃。她还发现了一小片紧贴地面的、开着惨白色小花的植物,她不认识,但直觉告诉她可能有用,便小心地连根挖了几株。

  回到篝火边,水已经温了。她将地薯干和肉干掰碎泡进去,又撕碎了石耳放进去,做成了一碗糊糊状的东西,没什么味道,但能提供热量和水分。

  她先喂胡其溪吃了小半碗。他已经恢复了些力气,自己接过石碗,慢慢地吃着。邱美婷这才端起剩下的,小口小口地吃完。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夜晚的寒气。吃饱喝足(虽然极其简陋),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邱美婷强撑着精神,检查了胡其溪胸前的伤口。敷着的马齿苋和止血草药糊已经干结成块,伤口看起来依旧狰狞,但至少没有红肿流脓的迹象。她小心地用清水浸润边缘,将干涸的药块揭下,重新敷上新的药糊(混合了新采的、不认识的小白花,她捣碎闻了闻,有股清凉微苦的气味,便冒险加了一点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篝火另一边坐下,抱着膝盖,身体因极度疲惫而微微发抖。她不敢睡,必须守夜。这丘陵地带看似比荒原多了些生机,但也意味着可能有更多潜在的危险——野兽,毒虫,甚至……人。

  胡其溪靠在岩壁上,似乎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微弱。但邱美婷知道,他没有。重伤之人,睡眠往往是浅而断续的,更何况是在这种环境下。

  夜色渐深,篝火的光芒成为这漆黑岩壁夹角里唯一的光源和温暖来源。风声在岩壁外呜咽,如同鬼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邱美婷抱着柴刀,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她用指甲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驱散睡意。目光不时扫过岩壁外浓稠的黑暗,和岩壁上那些被火光放大的、扭曲变形的影子。

  时间在寂静和警惕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篝火的火焰渐渐低了下去,柴火所剩不多。邱美婷起身,想去外面再捡些枯枝。就在她弯腰,准备跨出岩壁夹角的那一瞬间——

  “别动。”

  胡其溪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金石摩擦般的冷硬质感,骤然在她身后响起。

  邱美婷身体一僵,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停在原地。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慢慢退回来。”胡其溪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邱美婷没有丝毫犹豫,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倒退着挪回篝火边。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岩壁,她才猛地转过身,看向胡其溪。

  他已经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体。篝火最后的光芒映在他脸上,那双原本因虚弱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倒映的星辰,冰冷,锐利,紧紧锁定着岩壁夹角外的某个方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却散发出一种邱美婷从未感受过的、近乎实质的寒意和……杀意。

  是的,杀意。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辨。那是属于猎食者锁定猎物、或者被更高阶猎食者盯上时,才会有的、源自本能的危险气息。

  “怎么了?”邱美婷用气声问道,心脏狂跳,握着柴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胡其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穿透岩壁夹角外浓重的黑暗,落在远处一片被月光照出惨白轮廓的、低矮的乱石堆上。那里,除了被风吹动的、稀疏的茅草影子,似乎空无一物。

  但胡其溪知道,那里有东西。不是野兽,也不是毒虫。是一种更诡谲、更阴冷、带着淡淡死气的东西。就在邱美婷刚才准备出去捡柴的瞬间,那东西的气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虽然立刻收敛,却没能逃过他即使重伤也远超常人的感知。

  是阴傀?不像。阴傀的气息更混乱、更污浊。是修士?也不像。修士的气息通常带有灵力波动,即使是刻意隐藏,也难逃他感知。那气息……更像是某种介于生死之间、被特殊力量操控的……傀儡?或者,是修炼了特殊邪功、气息与死物相近的修士?

  不管是什么,来者不善,且目标明确——就是他们。

  是青岚山巡查队追来了?还是黑风坳的事引来了别的麻烦?亦或是……冲着他这具“斩仙台主”的躯壳而来?

  无数念头在胡其溪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动手,就是稍微剧烈的动作都可能引动体内脆弱的平衡,导致伤势爆发。而邱美婷……更是指望不上。

  逃?以他们现在的速度和体力,在这片陌生的丘陵地带,无异于自寻死路。更何况,对方既然能追踪至此,必然有锁定他们的方法。

  唯一的生路,就在这岩壁夹角。凭借地形,固守,等待对方露出破绽,或者……寄希望于对方不敢贸然靠近篝火(如果对方是畏惧阳火的阴邪之物)。

  心思既定,胡其溪的眼神愈发冰冷沉静。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拿武器(那把短斧在包袱里,来不及),而是伸出食指,在身前干燥的沙土地上,快速地划动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指尖划过沙土,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邱美婷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她看不懂他在画什么,只看到一些扭曲的、如同鬼画符般的线条快速成型,彼此勾连,形成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巴掌大小的复杂图案。图案完成后,胡其溪指尖轻轻一点图案中心,然后迅速收回手,仿佛耗尽了力气,脸色又苍白了几分,靠在岩壁上微微喘息。

  而地面上那个图案,在篝火光芒映照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光华一闪而逝,随即隐没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待在……火边。”胡其溪低声吩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出声,别动。”

  邱美婷用力点头,握紧了柴刀,身体紧紧贴着岩壁,眼睛死死盯着岩壁夹角外那片被胡其溪凝视的乱石堆。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但她没有尖叫,没有慌乱,只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片黑暗上,准备迎接未知的危险。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篝火的火焰越来越弱,只剩下最后一点微红的炭火,光芒黯淡,只能照亮岩壁夹角内很小的范围。岩壁外,月光清冷,将乱石堆和稀疏的灌木投射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风,似乎停了。连虫鸣和夜鸟的啼叫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

  邱美婷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乱石堆。起初,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和影子。

  然后,她看到,乱石堆边缘,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

  不是走,不是爬,就是……蠕动。像是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黏稠的阴影,贴着地面,从岩石后面“流”了出来。

  月光照在那团阴影上,却仿佛被吸收了一般,无法照亮它的轮廓。它就像一块人形的、不断变换着边缘的黑暗,无声无息,朝着岩壁夹角的方向,“流”了过来。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坚定不移的意味。所过之处,地上的沙土似乎都黯淡了几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邱美婷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握着柴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那团人形阴影越来越近,距离岩壁夹角只剩下不到十丈。邱美婷甚至能隐约看到,那阴影的“头部”位置,似乎有两个更加深邃的、如同眼眶般的空洞,正“望”向篝火的方向。

  它似乎……对篝火有些忌惮?前进的速度放缓了一些,在距离篝火光芒边缘约三丈的地方停了下来,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岩壁夹角。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骨髓发寒的黑暗和死寂。

  胡其溪依旧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仿佛对近在咫尺的威胁毫无所觉。但邱美婷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寒意和杀意,更加凝实了。他没有动,只是在等待。

  那团人形阴影似乎也在观察,在评估。它那空洞的“眼眶”扫过奄奄一息的篝火,扫过靠在岩壁上的胡其溪,最后,落在了紧紧贴着岩壁、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邱美婷身上。

  一瞬间,邱美婷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全身汗毛倒竖,血液几乎冻结。那目光(如果那能称为目光)冰冷,漠然,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恶意。

  就在这时,篝火最后一点炭火,噗地一声,熄灭了。

  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岩壁夹角。

  几乎在火光熄灭的同一刹那,那团人形阴影动了!它不再缓慢蠕动,而是如同离弦之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流影,朝着岩壁夹角内猛扑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股阴冷腥臭的风!

  邱美婷瞳孔骤缩,本能地就要挥出柴刀!但她牢记着胡其溪的叮嘱,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只是将身体更加缩紧,牙齿深深咬入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就在那黑色流影即将冲入岩壁夹角的瞬间——

  地面上,胡其溪之前用手指划出的那个看似毫无用处的图案,骤然亮起!不是耀眼的强光,而是一种幽冷的、冰蓝色的微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在岩壁夹角入口处,形成了一道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幕!

  黑色流影一头撞在了光幕之上!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水,一阵刺耳尖锐、仿佛无数细小金属片摩擦的声响骤然爆发!那黑色流影发出一声非人的、充满了痛苦和愤怒的嘶吼(如果那能称为嘶吼),猛地向后弹开,撞在几丈外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冰蓝色光幕剧烈闪烁了几下,光芒黯淡了许多,仿佛随时会破碎,但终究没有消失,依旧顽强地挡在岩壁夹角入口。

  借着光幕那幽冷的光芒,邱美婷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些许轮廓。那确实像是一个人形,但身体仿佛是由无数细小的、蠕动的黑色颗粒组成,不断扭曲变形,边缘模糊不清。头部的位置,两个空洞的眼眶深处,跳动着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此刻正充满了怨毒和疯狂,死死盯着光幕后的胡其溪。

  胡其溪依旧靠在岩壁上,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但他脸上的血色似乎又褪去了一层,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极淡的、暗金色的血线。显然,维持那道光幕,哪怕只是最简单的防御禁制,对他此刻的状态来说,也是极大的负担。

  那黑色人形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体似乎缩小了一圈,气息也衰弱了一些,显然刚才的撞击让它受了不轻的伤。但它并未退去,反而变得更加狂暴。它张开那没有具体形状的“嘴”,发出一连串更加刺耳、仿佛玻璃刮擦的尖啸,同时,身体表面那些蠕动的黑色颗粒开始疯狂涌动,如同沸腾的沥青!

  它要再次攻击!而且,这一次,很可能就是拼死一击!

  胡其溪的眼皮,终于颤动了一下。他知道,这道临时布下的、简陋至极的“玄杨障”,挡不住对方全力一击。一旦护障破碎,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抵挡。而邱美婷……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身边紧紧贴着岩壁、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少女。火光熄灭后,她的脸庞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得极大,映着护障幽冷的光,里面除了惊恐,竟然还有一种……不肯退缩的倔强。

  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开他冰冷沉寂的心湖。不是因为因果,不是因为责任,甚至不是因为那一丝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陌生的牵绊。只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不允许。

  斩仙台主,可以漠视生死,可以裁决万物。但此刻,他绝不允许这个救了他、背着他走过荒原、用那双清澈眼睛望着他的凡人少女,死在这种污秽阴邪的东西手中!

  几乎就在那黑色人形蓄力完成、即将再次猛扑而来的同时,胡其溪动了。

  他不是起身,不是攻击。而是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成爪,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抓向自己胸口的伤处!那里,正是冰火之力被强行拘禁、形成脆弱平衡的核心!

  “噗!”

  指尖刺破包扎的布条,深深嵌入皮肉!一股远比之前咳出的鲜血更加浓烈、更加灼热、同时也更加冰寒的诡异血液,混合着丝丝暗金与漆黑的光泽,从他指缝间飙射而出!

  这不是普通的血,而是蕴含了他寂灭金丹本源气息、混合了道伤冰火之力、以及他强行抽取的一丝生命精元的“心头精血”!

  鲜血泼洒而出,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诡异地盘旋、凝聚,化作一滴拳头大小、内部暗金与漆黑纠缠、外部却燃烧着一层淡金色火焰的诡异血珠!

  胡其溪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金纸,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坐姿都无法维持,身体一软,向旁边倒去。但他伸出的右手,却依旧稳稳地指向那滴悬浮的血珠,指尖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去。”

  一个极轻、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生命的音节,从他唇间吐出。

  那滴诡异的血珠,如同有生命般,微微一颤,随即化作一道暗金与漆黑交织、外裹淡金火焰的流光,快如闪电,穿透了那摇摇欲坠的“玄杨障”,直射向正猛扑而来的黑色人形!

  黑色人形似乎也察觉到了这滴血珠中蕴含的恐怖气息,那猩红的眼芒中首次露出了惊惧之色,想要闪避,但扑击的势头已无法收回!

  “嗤啦——!!”

  血珠与黑色人形正面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热油泼雪、又似坚冰坠火的奇异声响!淡金色的火焰瞬间暴涨,将黑色人形整个吞没!暗金与漆黑的光华在火焰中疯狂交织、侵蚀、湮灭!

  黑色人形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已经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在火焰中剧烈扭曲、翻滚,那些组成身体的黑色颗粒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消融、汽化!它拼命挣扎,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但那淡金色火焰仿佛附骨之疽,越烧越旺,连它周围的空气都扭曲起来,散发出焦臭和阴寒混合的怪异气味。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不可一世的黑色人形,便在淡金色火焰中化作了缕缕黑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地面上一小滩焦黑的、如同沥青般的痕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淡金色火焰也随之缓缓熄灭。

  岩壁夹角内,重归死寂。只有那残留的焦臭味,和地面上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光幕碎片,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却凶险万分的交锋。

  邱美婷瘫坐在岩壁边,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握着柴刀的手松开,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的目光,落向倒在一旁、生死不知的胡其溪。

  “胡其溪!”她失声惊呼,连滚爬爬地扑过去。

  胡其溪双目紧闭,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右手依旧保持着前伸的姿势,指尖还在微微痉挛,掌心一片血肉模糊——那是他刚才抓破自己胸口伤处留下的。而他胸前的衣襟,早已被暗金色的血液浸透,那暗金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皮肤下疯狂扭动,丝丝黑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郁,几乎要透体而出!整个身体时而冰冷如铁,时而滚烫如火,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他又一次,为了救她(或者是为了自救?),将自己推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胡其溪!你醒醒!醒醒啊!”邱美婷手足无措,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她想去碰他,又怕加重他的伤势。只能慌乱地拿出水囊,想喂他喝水,可他的嘴唇紧闭,水根本喂不进去。她又去拿石髓草汁液,可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皮囊掉在地上。

  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她六神无主、近乎绝望之际,胡其溪那灰败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包……包袱……黑……黑石……”

  黑石?邱美婷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想起——是那块从黑风坳带出来的、一直被她小心收在包袱最底层的阴髓石!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包袱边,手忙脚乱地翻找,很快,摸到了那个用层层破布包裹着的、冰凉坚硬的物体。她颤抖着手将布包打开,那块幽黑如墨、内部有冰蓝色光华流转的阴髓石,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出妖异而寒冷的光泽。

  “给……给我……”胡其溪的声音更加微弱。

  邱美婷连忙将阴髓石捧到他手边。胡其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颤抖着握住了阴髓石。

  就在他握住阴髓石的瞬间,异变陡生!

  阴髓石内部那冰蓝色的光华骤然变得刺目,一股精纯、霸道、冰寒刺骨的阴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胡其溪体内!与此同时,胡其溪胸口那原本就濒临崩溃的平衡彻底被打破!暗金色的纹路光芒大盛,黑气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汹涌而出,与那涌入的冰寒阴气,以及胡其溪体内残存的、带着淡金色火焰气息的心头精血,轰然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对抗。胡其溪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整个人如同虾米般蜷缩,口中不断涌出混杂着暗金、漆黑和冰蓝光芒的血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蛇在窜动,青筋暴起,脸色在灰败、暗金、漆黑之间急速变幻!

  “胡其溪!”邱美婷惊骇欲绝,扑上去想按住他,却被他身上骤然爆发的、冰火交织的恐怖气息震开,重重撞在岩壁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她顾不上自己的伤,挣扎着爬起来,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气息越来越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爆体而亡的胡其溪,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闭眼时,胡其溪那疯狂抽搐的身体,忽然诡异地静止了一瞬。紧接着,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岩壁夹角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地面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邱美婷冻得瑟瑟发抖,呼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雾。

  她惊骇地看到,胡其溪胸口那疯狂扭动的暗金色纹路和黑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更加冰冷的力量强行压制,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扭动的幅度也变得越来越小。而那涌入他体内的、冰蓝色的阴髓石寒气,却仿佛找到了归宿,不再狂暴地横冲直撞,而是缓慢地、一丝丝地,渗透进他的经脉,与那残存的淡金色火焰气息,以及濒临崩溃的道伤黑气,开始了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的……融合?

  不,不是融合。更像是……以阴髓石的极寒为“容器”和“粘合剂”,强行将那暴烈的道伤黑气和微弱的心头精血(寂灭真火)禁锢、包裹、压制在一起,形成一种新的、更加稳定却也更加诡异的平衡!

  这个过程显然痛苦至极。胡其溪的身体虽然不再剧烈抽搐,但依旧在细微地颤抖,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脸上冷汗和冰霜混合在一起。但他胸口的起伏,却逐渐趋于平稳,那狂暴紊乱的气息,也一点点收敛、沉寂下去。

  他握着阴髓石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覆盖着一层晶莹的冰霜,而那冰霜之下,隐约可见丝丝暗金色的纹路在缓慢蔓延,与冰蓝色光华交织,形成一种妖异而瑰丽的图案。

  时间,在这种诡异而痛苦的平静中,缓缓流逝。

  邱美婷不敢靠近,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紧紧抱着自己冻得发抖的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胡其溪。她的心悬在嗓子眼,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胡其溪身上那恐怖的寒意开始缓缓退去,皮肤上凝结的冰霜逐渐融化。他胸口的起伏变得绵长而微弱,脸上的痛苦神色也渐渐平复,只剩下极致的疲惫和苍白。握着阴髓石的左手,无力地松开,阴髓石滚落在地,表面的冰蓝色光华黯淡了许多,仿佛其中的寒气被消耗了大半。

  他终于,再次稳定了下来。以一种邱美婷无法理解、也无比凶险的方式。

  胡其溪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眸子里一片深不见底的墨黑,仿佛将所有的痛苦、疲惫、以及方才那场生死搏杀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他看向邱美婷,目光在她嘴角未干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她惊恐未褪的脸上。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颤的、奇异的安定力量。

  邱美婷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又一次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男人。眼泪,再次毫无征兆地涌出,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她扑过去,不顾他身上依旧残留的寒意和血腥气,紧紧抓住他冰凉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胡其溪任由她抓着,没有抽回手。他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全新的、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般的“平衡”。阴髓石的寒气如同最坚固也最寒冷的枷锁,将暴烈的道伤黑气和微弱的寂灭真火强行禁锢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其不稳定、却暂时不会爆发的“冰火囚笼”。这“囚笼”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他的生机,也限制着他恢复灵力,但至少,它暂时保住了他的命,也让他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对身体的掌控力。

  代价是惨重的。他本就重伤垂危的身体,经过这番折腾,更是雪上加霜。生命精元损耗巨大,经脉破损更加严重,神识也遭受重创。现在的他,比昏迷刚醒时还要虚弱。

  但,终究是活下来了。而且,解决了那个追踪而来的、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寒气息的浊气,感受着少女握着他手的、粗糙而温暖的触感,和她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哭泣声。

  荒原的夜风,不知何时又吹了起来,穿过岩壁夹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焦臭和寒意。

  月光清冷,照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杀戮的角落,照着相握的两只手,也照着前路依旧未知的、深邃的黑暗。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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