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退了。

  突利放下帘子。

  帐篷里安静了。

  站在帐篷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今年三十五岁。

  比颉利小了将近二十岁。

  论辈分,他管颉利叫叔父。

  这个叔父,从前还行。

  颉利继位的时候,突利十来岁。

  颉利把他分封到东边,东边确实偏了些,草场也确实差了些。

  可草原上就这么大地方,好的草场就那几块,一个萝卜一个坑,颉利自己占了最好的,把他放到东边。

  不算亏待。

  也不算照顾。

  就是正常的安排。

  突利那时候没什么想法。

  十来岁的孩子,分到哪就待在哪,能吃上饭,能骑马,能射箭,就行了。

  颉利那几年对他也没什么格外的好,逢年过节赏几头牛羊,冬天特别冷的时候派人送一车毡皮。

  还记得他十一二岁的时候,草原上刮了三天暴风雪,东边帐篷全吹塌了,冻死了无数牛羊,他缩在倒塌的帐篷里面冷得直打哆嗦。

  颉利派人送了一条厚毡子来。

  旧的。

  颉利帐篷里淘汰下来的。

  可那一年冬天,就是那条旧毡子,让他没冻死。

  他盖着那条毡子,熬过了那三天。

  那条毡子他用了十年。

  换掉的时候,心里还有一点舍不得。

  颉利对他,就是这种还行。

  不是特别好,也不是特别差,就是个大可汗对一个小可汗该有的样子,不多不少。

  这种还行维持了十五年。

  十五年里,他安安分分地待在东边,颉利安安分分地待在南边。

  两个人各过各的。

  偶尔见面,喝两碗酒,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东边的草场还行吧。"

  "还行。"

  "缺什么跟本汗说。"

  "不缺。"

  "嗯。"

  就这种程度。

  不亲。

  也不疏。

  是草原上叔侄之间正常的距离。

  变化是从渭水之后开始的。

  武德九年。

  颉利带着二十万铁骑南下。

  那一次是真打到了长安城外面。

  二十万人,声势浩大,草原上几十年没有过这样的阵仗了。

  颉利志得意满,带着主力从正面压过去,他带着人在旁边跟着,壮声势用的。

  到了渭水。

  李世民带着六个人出了城。

  就六个人。

  六个人站在渭水对面。

  颉利的二十万铁骑停了。

  停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对面跑出来个疯子用天雷术给逼退了。

  说起来是主力都保住了,可草原所有勇士心里都埋了一颗雷。

  薛万彻。

  那天在渭水,薛万彻一个人冲了出来。

  一个人。

  一车雷。

  冲进了突厥人的前阵。

  突厥人的前阵有三千人。

  三千人被一个人轰了个对穿。

  薛万彻从这头杀进去,从那头杀出来。

  死的人不多,也就杀了十几个人。

  然后抢了一匹马掉头,又冲了一遍。

  三千人的阵,被一个人冲了两遍,没人挡得住。

  后来又被这疯子带着人从渭水边一直逼退回了草原。

  这件事,颉利不提,突利不提。

  二十万突厥人谁也不提。

  可谁都记着。

  回了草原之后,颉利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

  是慢慢变的。

  像是一块铁,被渭水的那口唾沫锈住了,一天一天地往深处锈,从表面锈到里头。

  颉利开始喝更多的酒。

  颉利开始骂更多的人。

  颉利开始疑心更多的事。

  第一个月,颉利把带前阵的那个将领贬了。

  理由是作战不力。

  三千人被一个人冲了两遍,这叫什么?

  这叫丢人。

  丢了整个突厥的人。

  第二个月,颉利把几个跟大唐做过生意的部族头人叫去牙帐骂了一顿。

  理由是私通敌国。

  后来,大唐的盐粮布匹进入了草原,颉利就越发暴躁,尤其是那个不怕死的唐俭来了之后。

  再后来,什么大唐的虫饼、大唐的布、大唐所有东西都不许进草原。

  谁敢跟大唐做买卖,就是叛徒。

  只是私下,大唐的镖师,颉利也不敢拦着,都偷偷做生意,明面上,谁也不吱声,都当不知道。

  隔了许久,久到突利都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了之后,颉利开始找突利的茬了。

  "渭水那一仗,你那些人怎么一箭都没放?"

  "……叔父,那一仗主力在前面,侧翼没接到命令……"

  "没接到命令他们不会自己冲?是不是早就私通唐人了?"

  "……"

  "二十万人被一个人冲了两遍,你就在旁边看着?"

  突利没接话。

  他确实在旁边看着,跟着突利一起被那天雷术震住了,只能看着。

  薛万彻冲过来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一个人对着三千人没有恐惧。

  他见过勇士,见过不怕死的人,可从没见过那种你们拿老子没招,老子不把你放在眼里的勇猛。

  从贞观元年冬天开始,颉利就没正常过。

  贞观二年,颉利要他出兵,跟着一起南下劫掠关中。

  "叔父,东边这边草场不行,马也瘦了,将士们也都没了志气……”

  颉利骂了他三天。

  骂完了他还是没出兵。

  从这一次开始,颉利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还行了。

  是另一种,你是不是也想跟我作对的眼神。

  贞观二年下半年,颉利开始征他部下的牛羊。

  以前没征过这么狠。

  以前是象征性地收一点,表示你是小可汗、我是大可汗,意思意思。

  现在不是意思意思了。

  现在是真征。

  一征就是两千头。

  两千头从一个小部族身上刮下来,那个小部族过冬吃什么?

  突利去说情。

  颉利没听。

  最后征了八百头。

  已经是折中了。

  可那个小部族的头人来找他的时候,跪在他帐篷门口哭了半天。

  "……可汗,八百头啊,我们只剩一千二了。"

  "……明年春天之前再冻死几百头,我们就完了。"

  突利听着。

  他没有办法。

  他自己的牛羊也不够。

  他自己的草场也不行。

  他拿什么补给人家?

  他补不上。

  他只能看着那个头人哭完了,站起来,走了。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没用的时候到了。

  他是小可汗,小可汗连自己部下的八百头牛羊都保不住,保不住又能怎么样。

  他打不过颉利。

  也不敢打颉利。

  只能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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