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三楼最深处，包厢没有窗。一盏壁灯嵌在墙壁里，光晕被压得很低，只在桌面中央投下一圈昏黄。
沈容川坐在主位上，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袖扣是铂金的，低调得不像他的风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最近才有的。
门被推开。
余柒走进来，公文包靠在椅腿边，人坐下，没有寒暄。“沈总，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沈容川端起茶壶，倒了一杯。“余司，尝尝。朋友带回来的，一年就那么几斤。”
余柒没有端杯。“沈总，我不喜欢绕弯子。”
沈容川放下茶壶，靠回椅背。暗黄色灯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卡，黑色的卡面，没有lOgO，没有卡号，官场里贿赂一般都是给瑞士银行的卡。这种卡，不记名，不挂失，凭卡取款。
他用两根手指推到桌子中央。“三百万。美金。”
余柒的目光从卡面移到他脸上，停了两秒。“什么意思？”
“想请余司帮个小忙。”沈容川的声音依旧沉稳。“融媒体平台的数据，您帮我施施压。把热点引到调查社保上去。不需要您亲自出手，只要在组会上提一句融媒体数据增长过于依赖单一资本方，存在风险隐患。就一句话。”
余柒靠回椅背，双手抱胸，下巴微抬。“沈总，方敬修不是你兄弟吗？这些年你帮他做了多少事，圈子里谁不知道。怎么，要叛变？”
沈容川点燃一口烟，烟雾飘散遮挡了自己的眉眼。“余司，在这个圈子里，您见过几个真兄弟？”他顿了顿，
“他需要我的时候叫我容川，不需要了叫我沈总。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有我沈容川的钱给他垫着，”，他顿了顿，似有不甘，
“他帮孟总长弄死黄泽山的所有证据，是我去找的。黄泽山一退下来，方敬修就上去了。他升职能这么快，是因为我在后面给他收集一切官员的黑料。他把这些黑料作为礼物送给政敌，或者作为自己权力的垫脚石。一步一步，都是我拿钱给他铺出来的。”
余柒没有接话。
“现在也不需要您做什么，只要提一句，这个钱就是您的。”
余柒笑了，“沈总，您觉得三百万美金就能收买我？您知道我一个月光是……工资是多少？”
“知道。”沈容川往前探了探身，声音轻下去，“卖地规划调整，容积率从1.5调到2.8以上，两百万起。建设部门处级以上官位，六百万起。普通岗位招录的基层干部，特殊人，五十万。”
他停了一瞬。“余司，您的进项我都一清二楚。但那个钱，能保证全是您自己的吗？”
余柒的笑容收了起来。
“上面那位，每次要分走一半吧？有时候还不止一半。您辛辛苦苦、担惊受怕、昧着良心收来的钱，一大半进了别人的口袋。”
沈容川的目光钉在他脸上。“您甘心吗？”
包厢里的安静像被抽走了空气。余柒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蜷紧。
“余司，您后面那位，最近在物色新的代理人。”沈容川的弹了弹烟灰，“他想换掉您。不是可能，是一定。您在这个位置上替他办了那么多事，扛了那么多雷。他嫌您老了，不中用了。该换人了。”
余柒的呼吸重了一拍。沈容川知道，自己戳中了最软的那块肉。
余柒不怕没钱，不怕没权。他怕被抛弃。为主子卖命十几年，最后像条老狗被踢出门，连块骨头都不给。
“这笔钱，不是给您一个人的。”沈容川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给您全家。给您儿子、孙子。您拿着这笔钱，谁都查不到。将来您退了，不在那个位置上了，上面那位不会再分您的钱了。但您自己存的，是您自己的。谁也拿不走。保您三代人。”
余柒的眼睛没有看卡，看着自己映在茶杯里的脸。那张脸在茶汤中变形，像一张陌生的面具。
他想起自己刚入仕途的时候，以为只要干实事，廉政建设就能一直往上走，后来以为只要跟着老领导就能一直往上走。现在他知道，老领导不会一直带着他。等他没用了，一样会被丢下。
他在算账。算自己的得失，算上面的态度，算方敬修的反应。
方敬修这个人，太能干了。能干到让上面不安，也让余柒不安。他欣赏方敬修，也忌惮他。
但他更忌惮的是老领导最近频繁找任逸君谈话，绕过自己，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任逸君是傀儡，老领导跟他有什么好谈的？除非是在商量换人的事。
沈容川是商人。他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他给的钱是真的，给的承诺也是真的。不管怎样，余柒知道自己需要留条后路。
“沈总，您刚才说的那些帮方敬修收集黑料、帮孟总长扳倒黄泽山。”
余柒看着他，目光平静，“这些事，圈子里多少都有耳闻。您现在找上我，是想让我当您的刀。但我凭什么信您？今天您能背叛方敬修，明天您就能背叛我。”
“余司，您说得对。我确实背叛了方敬修。但您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我贪，是因为他先背叛了我。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您现在需要我，我需要您。互相需要，就不会背叛。”
余柒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张黑卡。沉默了很久。“沈总，这张卡您先收回去。”
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方敬修正在势头上，我动不了他。您也动不了他。等他犯了错，等方家不再保他，等上面有人对他不满，那时候，您再找我。”
“余司，那要等多久。”
余柒转身，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官场的事，急不得。您做生意的，三十年都等了，还差这点时间？”
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一瞬，然后被门板切断。
沈容川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想起方敬修。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不过是个揣着父亲给的冰冷的三亿出来投靠方敬修。
是方敬修帮他看人、设局、留一手。他开政策绿色通道，让自己提前收割股份。自己给他创民心，制造舆论，给那些他想捧的政客造势。他以为，他们会一直是盟友。但他忘了，在官场里，没有永远的盟友。
方敬修现在不需要他了。所以他得找下一个。余柒不是最好的选择，是唯一的选择。他手里有权，能施压方敬修。只要方敬修松口，他就能回到融媒体平台，重新掌握话语权。
他想起方敬修说过的一句话，沈容川，你太聪明了。聪明到我不放心。
方敬修不是不放心他，是不放心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所以他要制衡，要削弱，要让自己不可替代。
沈容川站在走廊尽头，忽然笑了一下。苦涩从舌尖漫到眼底。他们是一样的。都只信自己。
沈容川坐在主位上，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袖扣是铂金的，低调得不像他的风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最近才有的。
门被推开。
余柒走进来，公文包靠在椅腿边，人坐下，没有寒暄。“沈总，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沈容川端起茶壶，倒了一杯。“余司，尝尝。朋友带回来的，一年就那么几斤。”
余柒没有端杯。“沈总，我不喜欢绕弯子。”
沈容川放下茶壶，靠回椅背。暗黄色灯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卡，黑色的卡面，没有lOgO，没有卡号，官场里贿赂一般都是给瑞士银行的卡。这种卡，不记名，不挂失，凭卡取款。
他用两根手指推到桌子中央。“三百万。美金。”
余柒的目光从卡面移到他脸上，停了两秒。“什么意思？”
“想请余司帮个小忙。”沈容川的声音依旧沉稳。“融媒体平台的数据，您帮我施施压。把热点引到调查社保上去。不需要您亲自出手，只要在组会上提一句融媒体数据增长过于依赖单一资本方，存在风险隐患。就一句话。”
余柒靠回椅背，双手抱胸，下巴微抬。“沈总，方敬修不是你兄弟吗？这些年你帮他做了多少事，圈子里谁不知道。怎么，要叛变？”
沈容川点燃一口烟，烟雾飘散遮挡了自己的眉眼。“余司，在这个圈子里，您见过几个真兄弟？”他顿了顿，
“他需要我的时候叫我容川，不需要了叫我沈总。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有我沈容川的钱给他垫着，”，他顿了顿，似有不甘，
“他帮孟总长弄死黄泽山的所有证据，是我去找的。黄泽山一退下来，方敬修就上去了。他升职能这么快，是因为我在后面给他收集一切官员的黑料。他把这些黑料作为礼物送给政敌，或者作为自己权力的垫脚石。一步一步，都是我拿钱给他铺出来的。”
余柒没有接话。
“现在也不需要您做什么，只要提一句，这个钱就是您的。”
余柒笑了，“沈总，您觉得三百万美金就能收买我？您知道我一个月光是……工资是多少？”
“知道。”沈容川往前探了探身，声音轻下去，“卖地规划调整，容积率从1.5调到2.8以上，两百万起。建设部门处级以上官位，六百万起。普通岗位招录的基层干部，特殊人，五十万。”
他停了一瞬。“余司，您的进项我都一清二楚。但那个钱，能保证全是您自己的吗？”
余柒的笑容收了起来。
“上面那位，每次要分走一半吧？有时候还不止一半。您辛辛苦苦、担惊受怕、昧着良心收来的钱，一大半进了别人的口袋。”
沈容川的目光钉在他脸上。“您甘心吗？”
包厢里的安静像被抽走了空气。余柒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蜷紧。
“余司，您后面那位，最近在物色新的代理人。”沈容川的弹了弹烟灰，“他想换掉您。不是可能，是一定。您在这个位置上替他办了那么多事，扛了那么多雷。他嫌您老了，不中用了。该换人了。”
余柒的呼吸重了一拍。沈容川知道，自己戳中了最软的那块肉。
余柒不怕没钱，不怕没权。他怕被抛弃。为主子卖命十几年，最后像条老狗被踢出门，连块骨头都不给。
“这笔钱，不是给您一个人的。”沈容川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给您全家。给您儿子、孙子。您拿着这笔钱，谁都查不到。将来您退了，不在那个位置上了，上面那位不会再分您的钱了。但您自己存的，是您自己的。谁也拿不走。保您三代人。”
余柒的眼睛没有看卡，看着自己映在茶杯里的脸。那张脸在茶汤中变形，像一张陌生的面具。
他想起自己刚入仕途的时候，以为只要干实事，廉政建设就能一直往上走，后来以为只要跟着老领导就能一直往上走。现在他知道，老领导不会一直带着他。等他没用了，一样会被丢下。
他在算账。算自己的得失，算上面的态度，算方敬修的反应。
方敬修这个人，太能干了。能干到让上面不安，也让余柒不安。他欣赏方敬修，也忌惮他。
但他更忌惮的是老领导最近频繁找任逸君谈话，绕过自己，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任逸君是傀儡，老领导跟他有什么好谈的？除非是在商量换人的事。
沈容川是商人。他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他给的钱是真的，给的承诺也是真的。不管怎样，余柒知道自己需要留条后路。
“沈总，您刚才说的那些帮方敬修收集黑料、帮孟总长扳倒黄泽山。”
余柒看着他，目光平静，“这些事，圈子里多少都有耳闻。您现在找上我，是想让我当您的刀。但我凭什么信您？今天您能背叛方敬修，明天您就能背叛我。”
“余司，您说得对。我确实背叛了方敬修。但您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我贪，是因为他先背叛了我。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您现在需要我，我需要您。互相需要，就不会背叛。”
余柒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张黑卡。沉默了很久。“沈总，这张卡您先收回去。”
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方敬修正在势头上，我动不了他。您也动不了他。等他犯了错，等方家不再保他，等上面有人对他不满，那时候，您再找我。”
“余司，那要等多久。”
余柒转身，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官场的事，急不得。您做生意的，三十年都等了，还差这点时间？”
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一瞬，然后被门板切断。
沈容川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想起方敬修。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不过是个揣着父亲给的冰冷的三亿出来投靠方敬修。
是方敬修帮他看人、设局、留一手。他开政策绿色通道，让自己提前收割股份。自己给他创民心，制造舆论，给那些他想捧的政客造势。他以为，他们会一直是盟友。但他忘了，在官场里，没有永远的盟友。
方敬修现在不需要他了。所以他得找下一个。余柒不是最好的选择，是唯一的选择。他手里有权，能施压方敬修。只要方敬修松口，他就能回到融媒体平台，重新掌握话语权。
他想起方敬修说过的一句话，沈容川，你太聪明了。聪明到我不放心。
方敬修不是不放心他，是不放心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所以他要制衡，要削弱，要让自己不可替代。
沈容川站在走廊尽头，忽然笑了一下。苦涩从舌尖漫到眼底。他们是一样的。都只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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