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学几年吧,千万别退学。”

  班主任表情凝重,语气郑重地劝着面前的学生。

  这位女老师平日里性格随和温柔,从开学起就一直很喜欢薛怀青。

  这孩子不爱说话,成绩好得让人省心。

  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做事踏实稳重,从不惹事生非。

  当年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她还特意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我的学生,真棒”。

  天知道她们几个老师软磨硬泡了多久,才终于说服他愿意上台。

  最后还是哄他说“发言的都有奖品”,他才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那天少年站在台上,其貌不扬,衣着朴素,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意气风发,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印象更深的,是发言结束后的事。

  在一堆奖品里,少年拿走了一个一看就是女孩子喜欢的钻石发卡。

  镶着水钻的、造型精致的那种。

  当时大家都笑了,问他打算送给谁,他没回答,只是抿着嘴不说话。

  女老师当时还心想,这孩子怕是有了喜欢的姑娘吧?

  办公室里,薛怀青坐在沙发上,看上去不算狼狈,但神情明显憔悴了许多。

  短短一段时间,他消瘦了一大圈,像换了个人。身上萦绕着一股压抑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

  “谢谢老师。”薛怀青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空洞。

  顿了顿,又开口:“我退学。”

  班主任急了,连忙开口:“退学可不是小事,要签字,还要告知家长的……”

  “我没有家长。”薛怀青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我自己来。”

  班主任骤然失语。

  她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发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命运实在不公。

  这样一个拼命活着、前途本该要一片坦荡的孩子,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依靠。

  几番拉扯,她终究没能劝住他。

  最终,薛怀青放弃了高考。

  _

  往后一年,薛怀青靠跑长途货运谋生,日夜攒钱,只为一场遥遥无期的官司。

  恢弘而庄严的建筑里,三十岁出头的权贵——齐铭大检察官,一锤定音。

  面对那个受害者的家属,他说出那句:

  “被告人无罪释放。”

  薛怀青失魂落魄地走出法院,站在冰冷的台阶上,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扯出一声自嘲的笑。

  他舍弃前途、拼死追逐的公道,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泡影。

  高速路一望无际,天地连成单调的灰。

  薛怀青麻木而僵硬地行驶在路上,眼睛盯着前方,并不觉得累。

  攒钱、打官司,成了他生活中唯一要做的事情。一部分钱被他单独留了出来——那是他给沈瑶准备的学费。

  除此之外,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也看不见未来的形状。

  他成了一个被金钱异化的机器,机械地开着一辆破车,像蚂蚁一样搬运着货物。

  肩膀疼得抬不起来,脖子僵硬得转不过去。薛怀青像感觉不到一样,不肯停下。

  那个官司结束的深夜,薛怀青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座上。

  他看不见外面的月亮。

  脑子沉得厉害,不想动了。

  其实他牵挂的并不多。

  父母都死了,只剩下沈瑶和她的母亲。

  手腕开始发疼。

  时间缓慢地、冰冷地流逝。

  薛怀青在接近死亡。

  父亲从高楼坠落,母亲被凌辱后烧死,儿子放弃高考,自杀在荒郊野外的路上,可真有意思。

  薛怀青静静地仰着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流速在减慢。

  没有人陪他,他就这么盯着车顶,盯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薛怀青摸出手机,用另一只手,拨了110。

  他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_

  三更半夜,薛怀青从梦中惊醒。

  他已经记不清梦里具体是什么内容了。

  只残留着昏暗的光线,冰冷的车厢,怎么也打不着火的车,还有那种被全世界遗忘的、孤独到极点的寒意。

  男人躺在床上,呼吸尚未完全平复,伸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推送头条印着齐家父子离世的消息。

  当年当庭颠倒黑白的齐铭,还有他的儿子齐峥,尽数落得悲剧收场。

  薛怀青盯着那两行标题看了很久,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畅快的弧度,然后那弧度又慢慢沉了下去。

  只剩下梁家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心口是一片空旷的平原,风从上面呼啸而过,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放下手机,不自觉地开始思念沈瑶。

  男人抬起手腕,那串曾经属于沈瑶的珍珠手串紧紧缠绕在他凸起的腕骨上,珠子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他将手串凑到鼻尖,深深地嗅了一下。

  闭上眼,仿佛还能捕捉属于她的清香,或者只是他臆想中她皮肤的温度。

  薛怀青舍不得放下,又多闻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又从枕头边拿起那只小兔子木雕,握在手里,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光滑的表面,沿着耳朵的弧度、圆润的背部,细细地抚过每一处刀痕。

  这是瑶瑶她亲手刻的。

  塞林格在《破碎故事之心》里写过一句话:“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薛怀青深以为然。

  他清楚地知道,此刻心中翻涌的那些感情,并不适合向沈瑶表达。

  光是拥有这些与她有关的物件,就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沈瑶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事业要忙,有太多的人和事围绕在她身边。

  而他这样的人,背负着血仇、行走在暗处、随时可能被拖回深渊的人,和她牵扯太多,对两个人都没有好处。

  薛怀青觉得,能像现在这样,能和她说话、见面,能在深夜想起她时,还能握住一件与她有关的东西,已经很好了。

  他不奢求更多。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那是他当初留给沈瑶的号码,说是他秘书助理的电话,实际上早就归他自己用了。

  这台电话很少响。

  薛怀青看着它,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某种预感。

  他接通电话,没有立刻说话。

  对面沉默了一瞬,传来沈瑶的声音。

  带着忐忑,带着犹豫:

  “我知道,现在很晚了……但可以帮我问问薛先生,我能见他吗?我梦到他了。”

  薛怀青握着电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中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爱意,像一瓶被剧烈摇晃过的碳酸饮料,密封在铁罐子里,只需要拿针轻轻一戳,里面的气泡就会咕噜咕噜地全部涌出来,再也收不住。

  关于爱,还有另一种说法。

  克制不住的才是爱。

  真正的爱从来都是不正常的。如果一个人时刻对你保持清醒、克制,那不是爱。

  爱是不清醒的,是克制不住,是失魂落魄,是胡思乱想,是惦记,是心疼。

  是想见面。

  薛怀青握紧电话,终究没有克制住:

  “瑶瑶,来见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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