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尾高怎么掩饰,陈锋做的事情,已经扩散了出去。

  莘县。

  九月下旬的夜里,风已经带了凉意。

  县城西北角,王金祥的宅子里灯火通明。他已经三天没合过眼了。

  厅堂里王金祥两条腿盘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从沂蒙山跑回来的探子带回的消息,纸上的字不多。

  新泰破了。蒙阴破了。沂南破了。

  日军两万大军合围沂蒙山,五路大队全灭,三城被洗,飞机坠毁,大炮被炸。干这事的人叫陈锋,已经明码叫号鬼子了。

  王金祥喉结滚了两下,把纸条攥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过了十几秒,他又弯腰捡起来展开再看了一遍。

  “司令,您睡会吧。城墙上又加了两班岗。”副官缩着脖子站在门口。

  “两班?”王金祥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沙哑,“你他娘的给老子加六班!东南西北四个门,每个门口给老子架两挺机枪!”

  副官缩了缩脖子。“司令,咱哪有那么多机枪…”

  “那就把王树椿手里的借过来!不,买过来!”王金祥在屋里转圈,军靴踩在青砖上咔咔响,“再派人,明天一早,给沂蒙山那边送五百块现大洋过去。不,一千块!就说莘县王金祥,久仰陈将军威名,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副官张了张嘴。“司令,上回赵龙来的时候,您不是说要…”

  “放屁!”王金祥一脚踹翻茶几,壶碎了一地,“赵龙那次就他妈一百多号人!现在姓陈的回来了,他手底下有多少人?你他妈知道不知道,当初他手底下有六万人!他能把两万鬼子的合围圈撕碎了!就说明他手里又有了几万人了。”

  王金祥眼珠子里全是血丝,他抓着副官领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什么时候想起来了,要收拾老子,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副官被勒得喘不上气,只能连连点头。

  ……

  同一时间。阳谷县张秋镇鲁西行辕。

  李树椿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部沉甸甸的电台。

  电台的指示灯灭着。

  已经十二天了。高岗茂那边没有任何信号。

  李树椿的右手搭在电台旋钮上,指尖冰凉。他不敢发报询问,怕暴露。又不敢不等,因为高岗茂手里攥着他通敌的全部证据。

  桌上摊着一份从前线辗转抄来的战报。

  沂蒙山,陈锋部,连端三城,歼灭日军五个大队。

  李树椿盯着“陈锋”两个字,太阳穴突直跳。

  陈锋,他知道是自己害死了范筑先的话,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高岗茂,你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

  ……

  莘县东门城墙根底下,两个当兵的缩在垛口后面,枪靠在墙边,一人嘴里叼着根旱烟。

  “听说了没?”矮个子凑过来压低嗓门,“沂蒙山那边,出了个活阎王。”

  “谁?”高个子吐了口烟。

  “叫啥陈锋,据说身高八尺,一顿能吃三斤生肉,手底下养着一群半夜不睡觉的山鬼。”

  “扯犊子吧。”高个子嗤了一声。

  “真的!俺听炊事班老刘说的,他表弟在沂水,亲眼看见那帮人打鬼子,子弹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泼。一个连的鬼子,三分钟,全没了。”

  高个子手里的旱烟停了。

  “还有!”矮个子往前凑了半个身子,声音更低了,“说那个姓陈的,抢完鬼子仓库,还留了封信给鬼子,写着货已签收谢谢赠予!”

  高个子愣了三秒,噗的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操,咱们这还有这么牛逼的人物?他当自己是武松啊?”

  “管他呢。”矮个子缩回垛口后面,“反正老子只求一件事,千万别让那个活阎王朝咱莘县来。”

  城墙上安静了下来。风吹过垛口,旱烟火星明灭了一下,青烟随风卷向了更远的南方。

  同一阵秋风,吹落了南京陆军整理处窗外的梧桐叶。

  三楼走廊尽头,副官张敬之快步走过来。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的火漆是军统专用的红色。

  张敬之在门口停住,整了整领口,“咚咚”敲门。

  “进来。”

  推开门,陈诚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毛笔批公文。桌面干净整洁,茶杯搁在右手边,茶水已经没有热气了。

  “辞公。”张敬之立正,将信封双手递上前,“军统山东站通过专人带出来的绝密情报。另外附有前线第五战区转来的战报摘抄。”

  陈诚没抬头,左手接过信封,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三页纸。

  第一页是战果汇总。

  第二页是缴获清单。

  第三页是战术特征分析。

  陈诚看第一页的时候,将茶杯端了起来。

  看到第二页,缴获九四式75毫米山炮六门,缴获日军毒气弹四百余发,炸毁日军重炮联队十二门150毫米榴弹炮。茶杯悬在了空中。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陈诚把茶杯放在桌面上。瓷器磕在红木上,发出咔一声响。

  “……极其无赖的游击打法,配合精确到三米以内的炮兵射击诸元计算…”

  “……大量自动火力武器,疑为自产冲锋枪,弹匣供弹…”

  “……战术核心为'围点打援'配合'切段绞杀',指挥者陈锋对日军合围节奏的预判精确到小时,掠夺物资后,发明码嘲讽日军,行事作风极为大胆……”

  他把三页纸翻回去,重新又看了一遍。

  “敬之。”

  “属下在。”

  陈诚从抽屉里摸出一瓶绵竹大曲,又摸出两个小瓷杯放在桌面上。

  “坐。”

  “啊?”

  张敬之愣了一下,坐了下来。

  跟辞公这么多年,没见他在办公室里拿出过酒。

  陈诚拧开瓶盖倒了两杯。把一杯推向张敬之,自己端起另一杯眼睛盯着那三页纸。

  张敬之没敢动杯子。

  陈诚仰头一口把酒喝了。搁下杯子,两根手指捏着那张战术分析页的边角,纸面被捏出了褶皱。

  “这个小王八蛋。”

  陈诚的声音很轻,“老子就知道他没死。”

  张敬之看到陈诚眼角有亮光。

  陈诚松开纸页靠回椅背。“敬之。”

  “属下在。”

  “给山东那边的人打招呼。”陈诚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这支队伍,给最大限度的协助。物资、情报、通道,他们需要什么,尽量满足。”

  “是。”

  陈诚从抽屉底层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推到了张敬之面前。

  “等忙完这几天。”他敲了敲桌面,“你再去一趟。把我那封家书,再送过去。”

  张敬之站起身立正。

  “辞公……,属下一定竭尽所能,只不过......这次那边更乱了…”

  “送不到就算了。”陈诚打断他,端起第二杯酒,抬到嘴边停住,“他活着就行。”

  与此同时。

  西北,黄土高原,某处亮着煤油灯的窑洞内。

  披着旧军大衣的彭副总指挥走到地图前,手里捏着一封刚译出的绝密电报。眼角带着笑意。

  “老叶,来看看!”彭老总将电报拍在木桌上,声音洪亮,“山东那边发来的。两万鬼子进山合围,五个大队全军覆没,三个县城被洗劫一空,连重炮联队都给扬了!”

  叶参谋长走过来,拿起电报扫了两眼。

  “十二门150毫米榴弹炮?四百发毒气弹?这手笔,山东那边的游击队谁有这么大的胃口?”

  老总走到桌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白开水,指着电报最后一行。

  “看看这个指挥官的名字,还有他给鬼子发的明码通电,货已签收谢谢赠予。这股子气死人不偿命的无赖劲,还有这霸蛮的打法,你想起谁了?”

  叶参谋长推了推眼镜,

  “你是说,老董一直推荐的那个陈锋?他还活着?”

  “错不了!除了这个小王八蛋,谁能这么邪乎?谁能把几万鬼子当猴耍?”彭老总一拳砸在桌面上大笑,“好啊!这小子没给咱们丢脸!在鲁西北给老子扎下一根硬钉子了!”

  彭老总转过身。

  “传我的命令!通过地下交通线给山东各部地下组织打招呼。只要是陈锋的队伍遇到困难,无条件配合!这把尖刀咱们得帮他磨的更利点!”

  “是!”

  ……

  晋西北,某独立团驻地。

  破败的砖房里,土炕上摆着一张矮桌。桌上只有一碟炒花生米,和三只粗瓷碗。

  屋里弥漫着地瓜烧的酒精味。

  李云龙、丁伟、孔捷三人盘腿坐在炕上表情沉重。

  屋里一直没有人说话。李云龙眼珠子通红,蓦地端起面前粗瓷碗。

  “老曾走得惨啊。他娘的...当初就不应该让他去。”

  孔捷磕了磕手里烟袋锅子,声音沙哑,“不管到了哪里,都又汉奸土匪为恶。这帮狗日的比鬼子还可恶。”

  丁伟没说话,盯着跳动的煤油灯火苗。曾春鉴牺牲的消息,他们昨天才知道,还是从上级口中知道的只言片语,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当年一别就成永别了。

  李云龙仰起脖子将一碗地瓜烧灌进喉咙,一把将瓷碗顿在桌上。

  “狗日的!这笔血债老子早晚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报告——”门外传来脚步声。

  “进来!”

  “报告团长!总部转发来的山东战报!”通讯员推门进来,声音里透着激动。

  李云龙烦躁的挥挥手。“他娘的,有屁快放!”

  “是!山东沂蒙山大捷!抗日纵队陈锋部,连克新泰、蒙阴、沂南三城!歼灭日军宫崎、河野等五个大队,炸毁日军重炮联队,战车小队,击毁九架飞机,缴获物资无数!日军两万合围大军全线溃退!”

  屋里安静下来。

  孔捷手里的旱烟袋掉在炕席上。丁伟猛地抬起头。

  李云龙愣了一下跳起来,一把抢过战报,一目十行地扫下去,眼眶里的红血丝瞬间扩张。

  “陈锋...陈疯子!哈哈哈!是这个狗日的!”李云龙一把将战报拍在丁伟胸口,大笑出声,“老丁,老孔!你们听见没!陈疯子没死!他又冒头了!”

  丁伟看完战报端起酒碗。“好一招围点打援,好一招釜底抽薪!他还是那么狠!”

  李云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花生米飞起老高。他笑着笑着,眼泪就飙了出来,猛地抓起酒瓶,给三个碗全倒满。

  他抬起头,端起酒碗,转身面向窗外漆黑夜空。

  “老曾啊!曾政委!你他娘的在天上看见没!咱们的兄弟在山东,一口气活劈了五个大队的鬼子!给你下酒了!他没给你丢脸!!”

  “敬老曾!敬陈疯子!”

  三个汉子将碗中烈酒喝完,啪的一声,三只粗瓷碗摔在地上碎了。

  ……

  济南。

  九月二十五日。凌晨四点。

  大雾。

  济南火车站笼在一片灰白色浓雾里,月台铁栏杆挂着水珠,站台空荡荡的。

  一列普通客运列车缓缓驶入三号站台。

  “嗤——吱嘎——”

  列车停稳。

  三节车厢,只有中间那节亮着灯。

  车门被推开,一双黑色军靴踏上水泥站台。

  铃木宗作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身形清瘦,戴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将校常服上没有多余的勋章,只有领章上两颗星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少将,更像一个大学退休的物理学教授。

  身后跟下来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副官公平匡武,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另一个是一名穿便装的中年男人,影佐祯昭,矮胖,戴着鸭舌帽。

  公平匡武打开雨伞,递到铃木头顶。

  铃木抬手推开了。

  “不用。只是一些雾罢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站台边缘,环顾四周。站台上除了一个打瞌睡的站务员,空无一人。

  “公平。”

  “哈依。”

  “现在几点?”

  “凌晨四点零三分。”

  铃木宗作点了点头,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三十六小时到达。《孙子兵法·军争篇》有云,其疾如风。可惜,帝国很多愚蠢的武夫只学到了皮毛,却忘了下一句是,其徐如林。”

  公平微微低头,没有出声。

  影佐祯昭凑上前,低声询问。“阁下,我们什么时候通知济南司令部?”

  “不急。”铃木宗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转过身,往车站出口走去。

  “先去城里。找一家旅馆住下。”

  “旅馆?”公平微怔,“阁下,安全上会不会…”

  “我说了,旅馆。”铃木宗作脚步没停。

  “哈依!”

  三个人脚步声在站台上回响。

  走到出站口时,铃木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火车。

  “公平。”

  “哈依。”

  “把沂蒙山的全部战报、地形图和后勤报表,在今天中午之前送到我房间,直接从参谋处调取原件。”

  “明白。”

  铃木宗作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凝着一层水雾。

  “对付一头狡猾的狼。”他迈步走进雾里,声音散在湿重空气中,“不需要比它跑得快,也不需要比它牙尖。”

  他顿了一下。

  “只需要切断他的水源,让他自己走出山林。”

  三个人影走进了济南凌晨大雾中。站台上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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