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北，一家名叫松鹤堂的小旅馆。
二楼靠里的房间窗帘拉严实了，留了一盏台灯。
铃木宗作坐在书桌前，桌上被文件摞子占满。左边是尾高龟藏呈报给华北方面军的战报，右边是公平匡武调来的后勤底稿。
铃木翻开左边那份。
……九月上旬，我部对沂蒙山匪区实施铁壁合围作战。经数日激战，击毙八路军及土匪武装三千余人，摧毁敌军据点十七处，缴获步枪四百余支。因敌军主力流窜分散，我部各路大队已完成战术收缩，转入巩固防御阶段……
铃木把纸翻过去。
又翻了一页。
通篇都是转进、收缩、巩固这些词。
铃木把战报合上推开，从右侧后勤底稿里抽出一张纸。纸上印着山东驻军抚恤事务处的章。
这是一张骨灰盒申领单。
第十师团辖区，本月申领骨灰盒四千二百一十七个。
铃木又抽出第二张弹药消耗报表。
……九月一日至九月十五日，步枪弹消耗：六十七万发。重机枪弹消耗：十二万八千发。山炮弹消耗：四百九十二发。步兵炮弹消耗：三百零八发……
铃木抽出第三张汽油与马匹饲料领取单。
九四式卡车汽油领取：零。
骡马饲料领取：较上月减少六成。
第四张防毒面具报废核销单。
九七式防毒面具报废申请：四百一十二具。原因训练损耗。
铃木把四张纸摆在桌上。
“公平。”
“哈依。”公平匡武站在门边端着茶。
铃木手指点着桌面上的纸。
“大日本皇军什么时候，需要在一次歼敌三千、己方轻微伤亡的胜利之后，给战死者申领四千二百个骨灰盒？”
公平没说话。
铃木继续点着第四张纸。
“又是什么时候，需要把四百个防毒面具以训练损耗的名义报废核销？公平君，你在华北待了三年，见过哪支驻屯军会在一次训练中消耗四百个防毒面具的？”
公平咽了口唾沫。
铃木站起身走到窗前拨开窗帘。
“再看汽油。油耗，一个月的领取量是零。这说明什么？”
“……说明车辆和战车已经不存在了。”公平回答。
“不止。”铃木转过身，“卡车没了，骡马饲料也少了六成。骡马拉的是什么？是山炮。山炮弹消耗了将近五百发，但山炮本身的维护保养记录在九月二号之后就断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铃木走回桌前，把四张纸摞起来放进尾高那份战报上面。
“因为炮也没了。”
铃木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擦镜片。
“尾高这个蠢猪。他丢了至少五个步兵大队。丢了重炮联队。丢了战车小队。丢了九架轰炸机。他把整个鲁中南的机动兵力打空了。”
铃木端着眼镜看了看，重新戴上。
“而他的对手，只是一支连正规番号都没有的八路军山地游击队。”
公平微微垂头。
铃木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寺内寿一阁下认为华北方面军现阶段面临的最大敌人是八路军。所以正在调集五万大军。十月中旬将对五台、阜平地区的八路军核心根据地发动总攻。”他顿了顿，“这场仗需要从山东抽调至少两个联队作为侧翼牵制兵力。”
“现在尾高告诉方面军，山东一切正常。可实际上呢？”
“鲁中南机动兵力为零。沂蒙山区完全失控。沂水、新泰、蒙阴三城被洗劫后重新回到了无人区状态。铁路交通至今没有完全恢复。”
“如果方面军按计划从山东抽兵，山东后方就是一座空城。到时候别说那个叫陈锋的八路军了，随便哪支地方武装都能把济南的屁股捅出一个窟窿。”
铃木敲了敲桌子。
“五台山的仗打不打得赢跟咱们无关。但山东如果在方面军背后崩盘，影响了寺内寿一阁下的战略，那我们......就是罪人了。”
公平双脚一并立正。
“阁下，接下来怎么办？”
“不急。先看清楚这支队伍的底细。”铃木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战术分析报告上说，这支八路军拥有大量不知名冲锋枪、地雷和完善的通讯体系。”
铃木放下茶杯。
“我没猜错的话，他们有兵工厂。这是一支具备完整军工产能的正规部队。而军工需要什么？”
公平抬起头。“煤、铁、铜、镪水、硝酸、机床……”
“对。”铃木目光灼灼，“还有一样东西，时间。”
“他们的兵工厂一定在山里，所以面对尾高的围剿反应才这么激烈。我想他们的兵工厂产量一定不高，毕竟咱们一直在封锁运输险，重要的县城还在我们的手里。”
铃木转过身。
“不出三个月，他的兵工厂就会变成一堆废铁，他引以为傲的精锐，就会变成没有牙齿的野狗。”
“哈依！将军高明！”
然而，铃木宗作永远算不到陈锋下一步，陈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更不会坐在原地等死。
沂蒙山，铁炉沟兵工厂。
“不行！肯定不行！”
戴万岳一巴掌拍在工作台上，震的千分尺弹了一下。
“你让我把三八大盖改成半自动？陈司令，你是不是烧糊涂了？那玩意儿膛压、抛壳、复进机构，哪一个不需要精密加工？我手头就一台手摇机床！哎呀妈呀，你当我是神仙啊！”
陈锋赶忙凑前了几步，拿起工作台上的铅笔。
“戴老，我没让你搞半自动。”陈锋拿起一张草纸刷刷点点，画了张草图“我是说，三八大盖枪管截短到四百五十毫米，后端车削螺纹改装可拆卸式弹仓，五发桥夹改十发弹匣供弹。霸蛮搞一下。”
“啥？”戴万岳夺过铅笔，“这枪管一截短，膛压数据全变了，弹道得重新算。弹匣供弹，那供弹具的卡榫强度你想过没？六点五毫米有坂弹的底缘直径和九毫米不一样，弹匣弧度、抱弹口宽度全得重新开模！这活儿整不了。”
陈锋挠了挠头。
“那你说咋整？现在山地营手里近千支灭虏一号冲锋枪，打一仗子弹消耗顶得上以前一个月的产量。弹药生产线三班倒了，铜材跟镪水又不是天上掉的。”
陈锋踢了一脚旁边的空弹药箱。
“外头堆着几十万发六点五的子弹吃灰！咱们的冲锋枪吃不了这口径，三八大盖太长，在沂蒙山的林子里连身都转不开。”
戴万岳蹙着眉，拿着铅笔在纸上算了起来。
“枪管截短......四百五十太短了，精度掉太多。五百二十毫米，这是极限了。”
他把笔放在工作台上。
“弹匣......就用铁皮冲压，枪托不要了，直接用铁丝折叠....”
“这个好......”陈锋挑了挑眉，“能打六点五子弹，能塞山地营背包里，五百米内打的准，趴着能换弹。满足这四条就行。几天能出样品？”
“给我七天。”戴万岳沉吟了一下，“第一支样枪，七天。”
“五天。”陈锋比划了一下，“戴老，鬼子换了新的指挥官，说不准啥时候来第二轮。咱们的冲锋枪弹药撑不到下一仗。”
戴万岳眼睛一瞪。“五天？你当我是神仙啊！图纸一天，开模一天，车削…”
“行了行了。”陈锋双手合十，“六天。六天行不行？我去给您弄排骨，晚上炖排骨吃，给您补身子。”
“……六天。”戴万岳咬着牙，“把唐韶华给我叫来。弹道数据他算的快，我自己算得三天三夜。”
陈锋转身就走。“华少！华少！戴老喊你！”
远处传来唐韶华的声音。
“算你个头！本少爷昨晚拆山炮拆到三点！你想哦该咯！”
“赶紧的！你不来，我去告诉瑛子，说你不给戴老面子！”
“撮把子，你敢！”
唐韶华骂咧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楼靠里的房间窗帘拉严实了，留了一盏台灯。
铃木宗作坐在书桌前，桌上被文件摞子占满。左边是尾高龟藏呈报给华北方面军的战报，右边是公平匡武调来的后勤底稿。
铃木翻开左边那份。
……九月上旬，我部对沂蒙山匪区实施铁壁合围作战。经数日激战，击毙八路军及土匪武装三千余人，摧毁敌军据点十七处，缴获步枪四百余支。因敌军主力流窜分散，我部各路大队已完成战术收缩，转入巩固防御阶段……
铃木把纸翻过去。
又翻了一页。
通篇都是转进、收缩、巩固这些词。
铃木把战报合上推开，从右侧后勤底稿里抽出一张纸。纸上印着山东驻军抚恤事务处的章。
这是一张骨灰盒申领单。
第十师团辖区，本月申领骨灰盒四千二百一十七个。
铃木又抽出第二张弹药消耗报表。
……九月一日至九月十五日，步枪弹消耗：六十七万发。重机枪弹消耗：十二万八千发。山炮弹消耗：四百九十二发。步兵炮弹消耗：三百零八发……
铃木抽出第三张汽油与马匹饲料领取单。
九四式卡车汽油领取：零。
骡马饲料领取：较上月减少六成。
第四张防毒面具报废核销单。
九七式防毒面具报废申请：四百一十二具。原因训练损耗。
铃木把四张纸摆在桌上。
“公平。”
“哈依。”公平匡武站在门边端着茶。
铃木手指点着桌面上的纸。
“大日本皇军什么时候，需要在一次歼敌三千、己方轻微伤亡的胜利之后，给战死者申领四千二百个骨灰盒？”
公平没说话。
铃木继续点着第四张纸。
“又是什么时候，需要把四百个防毒面具以训练损耗的名义报废核销？公平君，你在华北待了三年，见过哪支驻屯军会在一次训练中消耗四百个防毒面具的？”
公平咽了口唾沫。
铃木站起身走到窗前拨开窗帘。
“再看汽油。油耗，一个月的领取量是零。这说明什么？”
“……说明车辆和战车已经不存在了。”公平回答。
“不止。”铃木转过身，“卡车没了，骡马饲料也少了六成。骡马拉的是什么？是山炮。山炮弹消耗了将近五百发，但山炮本身的维护保养记录在九月二号之后就断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铃木走回桌前，把四张纸摞起来放进尾高那份战报上面。
“因为炮也没了。”
铃木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擦镜片。
“尾高这个蠢猪。他丢了至少五个步兵大队。丢了重炮联队。丢了战车小队。丢了九架轰炸机。他把整个鲁中南的机动兵力打空了。”
铃木端着眼镜看了看，重新戴上。
“而他的对手，只是一支连正规番号都没有的八路军山地游击队。”
公平微微垂头。
铃木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寺内寿一阁下认为华北方面军现阶段面临的最大敌人是八路军。所以正在调集五万大军。十月中旬将对五台、阜平地区的八路军核心根据地发动总攻。”他顿了顿，“这场仗需要从山东抽调至少两个联队作为侧翼牵制兵力。”
“现在尾高告诉方面军，山东一切正常。可实际上呢？”
“鲁中南机动兵力为零。沂蒙山区完全失控。沂水、新泰、蒙阴三城被洗劫后重新回到了无人区状态。铁路交通至今没有完全恢复。”
“如果方面军按计划从山东抽兵，山东后方就是一座空城。到时候别说那个叫陈锋的八路军了，随便哪支地方武装都能把济南的屁股捅出一个窟窿。”
铃木敲了敲桌子。
“五台山的仗打不打得赢跟咱们无关。但山东如果在方面军背后崩盘，影响了寺内寿一阁下的战略，那我们......就是罪人了。”
公平双脚一并立正。
“阁下，接下来怎么办？”
“不急。先看清楚这支队伍的底细。”铃木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战术分析报告上说，这支八路军拥有大量不知名冲锋枪、地雷和完善的通讯体系。”
铃木放下茶杯。
“我没猜错的话，他们有兵工厂。这是一支具备完整军工产能的正规部队。而军工需要什么？”
公平抬起头。“煤、铁、铜、镪水、硝酸、机床……”
“对。”铃木目光灼灼，“还有一样东西，时间。”
“他们的兵工厂一定在山里，所以面对尾高的围剿反应才这么激烈。我想他们的兵工厂产量一定不高，毕竟咱们一直在封锁运输险，重要的县城还在我们的手里。”
铃木转过身。
“不出三个月，他的兵工厂就会变成一堆废铁，他引以为傲的精锐，就会变成没有牙齿的野狗。”
“哈依！将军高明！”
然而，铃木宗作永远算不到陈锋下一步，陈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更不会坐在原地等死。
沂蒙山，铁炉沟兵工厂。
“不行！肯定不行！”
戴万岳一巴掌拍在工作台上，震的千分尺弹了一下。
“你让我把三八大盖改成半自动？陈司令，你是不是烧糊涂了？那玩意儿膛压、抛壳、复进机构，哪一个不需要精密加工？我手头就一台手摇机床！哎呀妈呀，你当我是神仙啊！”
陈锋赶忙凑前了几步，拿起工作台上的铅笔。
“戴老，我没让你搞半自动。”陈锋拿起一张草纸刷刷点点，画了张草图“我是说，三八大盖枪管截短到四百五十毫米，后端车削螺纹改装可拆卸式弹仓，五发桥夹改十发弹匣供弹。霸蛮搞一下。”
“啥？”戴万岳夺过铅笔，“这枪管一截短，膛压数据全变了，弹道得重新算。弹匣供弹，那供弹具的卡榫强度你想过没？六点五毫米有坂弹的底缘直径和九毫米不一样，弹匣弧度、抱弹口宽度全得重新开模！这活儿整不了。”
陈锋挠了挠头。
“那你说咋整？现在山地营手里近千支灭虏一号冲锋枪，打一仗子弹消耗顶得上以前一个月的产量。弹药生产线三班倒了，铜材跟镪水又不是天上掉的。”
陈锋踢了一脚旁边的空弹药箱。
“外头堆着几十万发六点五的子弹吃灰！咱们的冲锋枪吃不了这口径，三八大盖太长，在沂蒙山的林子里连身都转不开。”
戴万岳蹙着眉，拿着铅笔在纸上算了起来。
“枪管截短......四百五十太短了，精度掉太多。五百二十毫米，这是极限了。”
他把笔放在工作台上。
“弹匣......就用铁皮冲压，枪托不要了，直接用铁丝折叠....”
“这个好......”陈锋挑了挑眉，“能打六点五子弹，能塞山地营背包里，五百米内打的准，趴着能换弹。满足这四条就行。几天能出样品？”
“给我七天。”戴万岳沉吟了一下，“第一支样枪，七天。”
“五天。”陈锋比划了一下，“戴老，鬼子换了新的指挥官，说不准啥时候来第二轮。咱们的冲锋枪弹药撑不到下一仗。”
戴万岳眼睛一瞪。“五天？你当我是神仙啊！图纸一天，开模一天，车削…”
“行了行了。”陈锋双手合十，“六天。六天行不行？我去给您弄排骨，晚上炖排骨吃，给您补身子。”
“……六天。”戴万岳咬着牙，“把唐韶华给我叫来。弹道数据他算的快，我自己算得三天三夜。”
陈锋转身就走。“华少！华少！戴老喊你！”
远处传来唐韶华的声音。
“算你个头！本少爷昨晚拆山炮拆到三点！你想哦该咯！”
“赶紧的！你不来，我去告诉瑛子，说你不给戴老面子！”
“撮把子，你敢！”
唐韶华骂咧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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