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什么?”燕子眉头一蹙。

  陈锋抿了抿唇,目光极具侵略性的上下扫了燕子一眼。

  陈曼淑莲步轻移,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陈锋。

  “你这身打扮,和我这个大汉奸不搭。”陈锋撇了撇嘴,“老歪!”

  “来了,老板,什么事。”老歪打开门探进了一颗脑袋。

  陈锋眼角挑了燕子一眼,“你拿点钱,带她去拾掇一下,现在这个样子,跟在咱们身边更扎眼。”

  “好嘞!”老歪窜进屋,从桌上捡了根小黄鱼,又捞起一沓日元纸钞塞进另一个口袋。

  “走吧,大妹子。”他撇了一眼还顶着一脸黑灰的燕子,手一伸。

  燕子站起身,鼻子里轻哼出声。“看好了我的篮子!”

  “等等。”陈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扫了一眼。

  “门口还有人盯着。”陈锋回过头,看向老歪。“

  老歪眼珠子一转,咧开了嘴。“明白!”

  老歪抬腿就走,燕子跟在后面。

  “你个乡下来的臭婆娘!给老板丢人现眼!看你这身打扮!跟要饭花子似的!”

  老歪絮絮叨叨地下了楼梯,大堂中不少人撇着嘴不再看他们。

  老歪一推大堂门,日头正烈,他眯了下眼,继续唠叨。

  “从今天起,你穿的用的都得配得上金老板的身份!老板让你买衣服你就买!别给老板丢人!!”

  “听……听见了……”燕子似乎是有些怯懦众人的目光,回话声音很小。

  对面茶楼二楼,长衫男人放下茶杯,瞟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老歪招了两辆黄包车,将燕子塞了进去,自己跳上另一辆,冲着车夫吐了口吐沫。

  “城东!祥记洋行!走!”

  ……

  祥记洋行。

  济南城里数得着的高档洋货铺子,三层小洋楼,门口两根罗马柱,玻璃橱窗里头挂着最新的巴黎款式。

  老歪推开门,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声。

  柜台伙计正在整理货架,扭头一看来了个穿西装的,后面跟着个灰头土脸的农妇,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老歪将一根小黄鱼从口袋里摸出来,“叮”一声拍在柜台上。

  伙计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先生您——”

  “金老板的夫人要换身行头。”老歪下巴一扬,“从头到脚,全换。热水、毛巾、香皂先给我备上。还有理发师傅,等会儿叫一个来。”

  “好嘞!这边请!这边请!”

  伙计殷勤地引着两人穿过一道帘子,进了贵宾换衣室。一盆热水端了上来,白毛巾搭在铜架上,肥皂盒里是进口的力士香皂。

  老歪退到门外,背靠着墙,掏出一根烟点上。

  里面传来哗啦水声。

  十分钟后,门帘掀开了一条缝。

  “外面那些衣服,拿几套进来。”燕子声音透过门帘传出来,和刚才那个尖细的山东乡下口音判若两人,低沉、平稳。

  老歪招手叫伙计搬了七八套衣裳进去。

  又过了二十分钟。

  门帘“唰”一下被拉开了。

  老歪烟还叼在嘴里,转头一看。

  嘴唇松了。

  香烟“啪嗒”掉在地上。

  门帘后面站着的那个女人,和二十分钟前进去的那个,完全不是一个。

  脸上黑灰洗干净以后,露出一张线条极为分明的面孔。颧骨不高不低,恰好撑起了整张脸的骨架,下颌线如刀裁,没有半分多余的肉。眉骨微凸,两道眉毛又浓又直,不是那种弯弯曲曲的柳叶眉,像两把横刀架在眼窝上面。

  眼睛不大,但眼珠子极黑,瞳仁外面那一圈虹膜颜色深得像井底。

  她选了一套猎装,上身一件暗棕色英式猎装短夹克,翻领收口,肩缝线笔直硬挺。下面一条深灰色马裤,腿收进一双小牛皮矮靴里。头发没烫卷,只是剪短了一截,齐刷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脖颈。

  腰带勒得不松不紧,勒出来的不是腰肢,是两侧肋骨下面一层薄薄的肌肉轮廓。

  老歪手指头抖了抖。

  “俺滴个乖乖……”

  他喉结滚了一下,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低喃。

  “长官身边……咋全是这种……要命的女人……”

  燕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走吧。别耽误正事。”

  老歪弯腰抄起购物袋,咽了口吐沫,挺起胸脯,大步跟了上去。

  他两条腿倒腾得飞快,抢到了前面半个身位,给燕子拉开了洋行的大门。

  “嫂子,您的手袋!”燕子接过了老歪递来的手袋。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的时候,老歪突然觉得自己这条狗腿子,都挺直了三分。

  ……

  黄包车一路往城南绕。

  老歪坐在后面那辆车上,怀里抱着五六个纸袋子和盒子。

  燕子坐在前面那辆车里,右手搭在车门边沿上,手指修长白净。

  她偏着头,看着不断向后倒的街景,心中泛起一抹异样。

  济南城主街热闹异常,十月份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格外的温暖。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从巷口飘过来。有穿着日式学生服的女孩从人行道上跑过,手里攥着一把铜板。

  燕子抿了抿唇。

  七年了。

  她十九岁被组织从济南大学学生会里选出来,开始做地下工作。七年时间,她没逛过一次街,没进过一次洋行,没有照过镜子。她甚至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

  刚才在试衣间里照镜子的时候,她愣了足有三秒钟。

  镜子里面那张脸……好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上一次这样打扮,还是七年前入党宣誓的那天晚上,她穿着一件藏蓝色学生装,对着照片里的一面旗帜举起了右拳。

  第二天一早,她就把衣服换成了粗布褂子,把辫子剪了,把指甲啃秃,把脸抹黑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何雨燕”这个人了。

  只有卖菜的王婶,倒夜香的刘妈,挑水的哑巴,城西缝补摊子上的寡妇。

  “嫂子!前面路口有个老字号叫天宝斋的,卖那个鹅蛋粉可好使了!去不去?”

  老歪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燕子偏了偏头,展颜一笑。“走。”

  老歪在后面嘿一笑,拍了拍车扶手。“拐了拐了!天宝斋!多赏你们两毛!”

  “好嘞!”打头的车夫腿一蹬,黄包车拐向了城北。

  天宝斋招牌从巷子口探出来。

  死信箱就在天宝寨外的电线杆下面。

  “停吧!”燕子让车夫停了下来。

  她从车上走了下来,摸出一个小圆镜,翻开盖子。拿粉扑在鼻尖上轻轻蹭了两下。

  镜子的角度恰好照出了身后三十米的街面。

  燕子正准备走向死信箱,突然——她拿着粉扑的手停住了。

  镜子里,旧鼓楼巷口,一个卖烟小贩蹲在第二根电线杆下面,手里捏着一根烟斗。

  烟斗叼在左边嘴角。

  右手虎口朝上握着烟斗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燕子瞳孔缩了一下。

  她一道反光晃到了她的小镜子上。

  只有一瞬间。

  她抬头扫了一眼,是对面饭馆的二楼靠窗处。望远镜!

  燕子“啪”一声合上了小圆镜。

  “算了。”她冲小跑过来的老歪扬声喊,“那家铺子没有我要的牌子,去别处吧。”

  “唉?”老歪抱着东西,探出半个脑袋。“嫂子?不买了?”

  “忽然不想要他家的了。”燕子皱了皱鼻子。“换一家。”

  老歪提起了眉毛,将脑袋缩了回去。

  燕子低头向前走,又一次翻开了粉镜。

  镜子里,身后的街面上多了一个人。

  灰色短打,布鞋,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走得不快不慢。

  间隔二十五米。

  燕子心跳重了一拍。她微调镜子角度——街对面,另一侧的人行道上,又有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手里摇着折扇,步幅和灰短打的完全一致。

  两个人,一左一右,间距稳定,步速同步。

  燕子合上粉镜,将口红从手袋里抽出来,拧开盖子,对着小镜子一笔一笔地涂上。

  她的手极稳。

  涂完了,抿了抿嘴唇,将口红盖子旋紧,塞回袋子里。

  然后她侧过头,声音极低。

  “别回头。后面有尾巴。”

  老歪的后背汗毛“刷”地绷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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