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所有人都在站军姿。

  因为徐承泽那根棍子,就跟长了眼睛似的,谁动抽谁。

  徐三甲并没有一直盯着。

  他绕到演武场边缘,那里放着两口硕大的水缸,是给兵卒解暑用的。

  趁着无人注意。

  袖口微动。

  一葫芦灵泉水,悄无声息地倾入缸中。

  普通的井水,瞬间荡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清冽之气一闪而逝。

  这是给这群菜鸟的底气。

  也是他徐三甲练兵的本钱。

  若是没有这灵泉水滋养,这种强度的操练,不出三天,这群长期营养不良的难民就得垮掉一半。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转身,背着手踱回了官衙后院的书房。

  书房内清幽。

  徐三甲刚抿了一口茶,翻开那本看了半截的游记。

  砰一下,房门被人一头撞开。

  “爹!爹!大喜!”

  徐小北跟个窜天猴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挂着汗,嘴却咧到了耳根子。

  徐三甲吓一跳,手一抖。

  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裤裆上。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腾地站起身,狠狠瞪了一眼这冒失的小儿子。

  “叫魂呢!我看你是皮痒了!”

  “火烧屁股了还是蛮子打进来了?”

  徐小北嘿嘿一笑,根本不怕,从怀里掏出一封带着体温的信笺,双手呈上。

  “比蛮子打进来还大的事儿!”

  “刚才商队捎来的,大哥的信!”

  “慧珍姐生了!是个带把儿的胖小子!爹,你当姥爷了!”

  徐三甲一怔。

  顾不上裤子湿哒哒的难受,一把抓过信笺,撕开封口。

  字迹是徐东的,工整,透着股憨厚劲儿。

  目光飞速扫过。

  脸上愠怒,瞬间化作了错愕,随即是狂喜。

  信很短。

  报了平安。

  徐慧珍产下一子,母子平安,贺阳那小子乐疯了。

  徐东陪着大舅哥陆文渊去府试,一切顺利。

  最末尾,还提了一句。

  二媳妇孙氏,也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孕吐得厉害,但精神尚好。

  徐三甲捏着信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神情有些恍惚。

  “外公……”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胡茬修剪得整齐,皮肤紧致。

  穿越过来时,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也就是个壮年。

  可这辈分,蹭蹭往上涨。

  小慧珍生了,那是外孙。

  二儿媳妇怀了,这是第二个亲孙子。

  这徐家,是要开枝散叶了啊。

  心想着,又念起死在行军路上的老哥,老刘?老王?他叫什么来着?长什么样来着?

  反正是受战火荼毒的百姓,慧珍就算做那一营将士共同的女儿吧!

  “爹?爹?”

  徐北见老爹发呆,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傻乐啥呢?是不是该发点赏钱?”

  徐三甲回过神,一巴掌拍掉那只爪子,笑骂道。

  “赏!赏个屁!”

  “去,给你大哥回信。”

  “就说我这边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安心陪考。”

  “告诉老二,他也要当爹了,让他把你嫂子照顾好,若是缺什么吃食补品,只管写信来要,咱们临关堡如今不差那点银子。”

  徐北应了一声,眼珠子却骨碌碌乱转。

  他盯着徐三甲那张越发显得年轻英武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个古怪念头。

  老爹这日子过得滋润,灵泉水养着,这精气神,看着比二哥还足。

  如今家里添丁进口,老爹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这万一……要是哪天给他们领回来个年轻后娘……

  那家里还不闹翻天?

  这事儿,不行,得防着点。必须要跟大哥通个气!

  “爹,那我去了啊!”

  徐小北眼底闪过狡黠,抓起桌上的果子咬了一口,转身就跑,比兔子还快。

  徐三甲哪里知道这小兔崽子心里在编排自个儿的桃花运。

  他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尘土飞扬的演武场。

  隐隐约约的呼喝声传来。

  临关堡外,晨雾未散。

  蜿蜒的小河畔,百余道身影正如一群受惊的野牛,沉重的脚步声将河滩的碎石踩得咔咔作响。

  肺部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腿早已不是自己的,灌了铅似的沉。

  啪!

  一声脆响,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团白雾。

  徐三甲骑在红云背上,手中马鞭并未真抽在人身上,但这破空声比刀子还吓人。

  “跑起来!把吃进去的白面馒头都给我化成力气!”

  “不想死的就别停!”

  队伍末尾,几个新兵眼看着就要翻白眼栽倒。

  徐三甲目光如电,胯下红云打了个响鼻,马蹄声如催命符般逼近。

  “战场上没人在乎你累不累!蛮子的弯刀只会嫌砍得不够深!”

  “现在流汗,总比将来流血好!”

  “落后者,一人一记杀威棒!”

  队伍前头,徐承泽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手里还提着那根作为教官标志的短棍,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

  因为他也快跑不动了。

  “看什么看!徐承泽,徐明武,你俩要是落在最后,老子赏你们双倍!”

  徐三甲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一听这话,原本还想偷懒的徐承泽怪叫一声,死命压榨出最后的体力,疯了似的往前冲。

  ……

  辰时整。

  日头爬上堡墙,金灿灿地洒在演武场上。

  百余名汉子刚喝完最后一口糙米粥,还没来得及回味嘴里的肉沫香,便被急促的哨声集结。

  列队虽然仍旧有些参差不齐,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经跟半个月前那帮流民判若云泥。

  徐三甲负手踱步,目光一一扫过。

  甚至能看到几双眼睛里透出的桀骜与野性。

  不错。

  以前是难民,现在勉强算是个乌合之众了。

  只要不是绵羊,就能练成狼。

  他站定,残忍笑道。

  “觉得自己行了?”

  “身子壮了,力气大了,觉得这就算练兵了?”

  众人挺胸抬头,没人吭声,但眼底那份自信藏不住。

  徐三甲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

  “告诉你们,刚才那些,不过是热身!”

  “真正的苦训,现在才开始!”

  “准备好迎接地狱了吗?”

  哗啦——几个大木箱被抬了上来,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箱盖掀开。

  寒光乍现!

  那是刀,是枪,是沉甸甸的棉甲和圆盾。

  人群中响起一阵吞咽口水的声响,汉子们的眼睛瞬间直了,那是男人对兵器本能的渴望。

  “这也是你们的卖命钱!”

  徐三甲随手抄起一把长刀,刀身映着烈日,晃得人眼花。

  “从今天起,不再是拿着木棍过家家。”

  “体能训练加倍!战阵、夜袭、兵器操练,一样都不能少!”

  “全体听令!领装备!”

  这一刻,演武场上的气氛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为了那口饭,现在,这些手里握住了铁器的汉子,心里第一次长出了胆。

  接下来的日子,临关堡真成了炼狱。

  白天,沙尘漫天。

  徐三甲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魔鬼,亲自下场。

  谁臂力大,发重刀,谁腿脚快,练长枪,谁眼神好,练弓弩。

  动作不对?

  踹!

  配合生疏?

  骂!

  到了夜里,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凄厉的哨声就会像鬼叫一样响起。

  夜间紧急集合。

  慢一步的,没饭吃。

  这群汉子被折腾得欲仙欲死,可奇怪的是,每当第二天清晨醒来,又能生龙活虎地接着挨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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