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渊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动,没有喊,甚至没有皱眉。

  祁曜没有停手。

  一鞭接一鞭,抽在同一个位置。

  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衣袍往下淌,滴在冰冷的金砖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

  祁临站在一旁,唇角微微弯起。

  祁屿端着手臂,冷眼旁观。

  其他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出声。

  祁曜抽了十几鞭,终于停了手。

  他将乌金鞭扔在地上,转身走回龙椅坐下。

  “祁渊,这一次,朕饶你一命。但你要记住,你的一切,是朕给你的,朕随时可以收回来。”

  祁渊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儿臣,谢父皇恩典。”

  “滚。”

  祁渊撑着地面站起身,鲜血从衣袍里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没有擦,只低着头,一步一步,退出了宣政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

  祁渊站在殿外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凉透骨髓。

  阿九从阴影里走出来,看见他背上的伤,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扶住他。

  “主上!”

  “没事。”

  祁渊唇瓣微动。

  “回府。”

  阿九咬了咬牙,扶着他往外走。

  马车停在宫门口,阿九扶他上了车,一鞭子抽在马臀上,马车驶动。

  祁渊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到了渊王府门口,阿九勒住缰绳,翻身下车,掀开车帘。

  车里空了。

  阿九愣了一瞬,脸色骤变。

  车厢里只有一摊尚未干涸的血迹,人不见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四周。

  夜色沉沉,街道空旷,连个鬼影都没有。

  “主上?人呢?!”

  驿馆二楼,长宁的房间。

  烛火已经熄了,只剩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长宁换了中衣,躺在柔软的锦被里,舒舒服服地吐出一口气。

  正准备沉入梦乡。

  一阵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她猛地睁眼。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她的腰。

  长宁浑身一僵,正要挣扎,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沙哑,虚弱,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别动,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

  是祁渊?

  长宁眉头微皱。

  “祁渊,你、”

  “别说话。”

  身后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

  长宁僵在原地,许久,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长宁小心翼翼地翻过身,借着月光看向祁渊的脸。

  他闭着眼,眉头紧蹙,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黑色的衣袍,从肩头到腰际全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衣摆滴在床褥上,洇开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长宁坐起身,掀开他后背的衣袍,倒吸一口凉气。

  从肩胛到腰际,纵横交错十几道鞭痕。

  皮肉外翻,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森白的骨头。

  伤口很深,绝不是普通的鞭子能抽出来的!

  是带了钩刺的刑鞭,每一鞭下去,都要带起一片血肉。

  长宁的手微微发颤。

  她想起娘亲说过的话。

  大祁的渊王,打仗是一把好手。

  他的军队所到之处,军令极严,不准伤害百姓一草一木。

  在大祁那个虎狼之地,能带出这样的兵,能守住这样的规矩,这个人,骨子里不坏,可惜没个好爹。

  看来,因为任务失败,他又被他爹罚了。

  长宁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算了。

  眼下不是圣母心的时候。

  还是赶紧趁着这个时候看看,有没有解药。

  长宁伸手探进祁渊的怀里,摸到了几个小瓷瓶。

  她一个一个地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金疮药、止血散、安神丸……

  没有解药。

  长宁无语的看着祁渊。

  这家伙,果然不会把解药带在身上。

  长宁看了一会儿。

  他背后的血还在流,这么流下去,他怕是明天一早,得死在她床上。

  到时候,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长宁虽然对武功没什么兴趣,但跟白先生学过医术,虽然没有那么精通,但普通的伤,还是能治的。

  长宁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细布,又从炉子上拎来温水,回到床边。

  她撕开祁渊后背的衣袍。

  布料和伤口黏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带起一片血痂,祁渊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长宁咬着牙,没有停手,用温水浸湿帕子,一点点地清理创面。

  帕子一条一条地扔,直到伤口露出原本的样子,她才停下。

  皮肉翻开,有些地方已经能看到骨头。

  长宁拿起金疮药,一点一点地撒在伤口上,又用止血散敷在最深的几道鞭痕上。

  药粉撒上去的瞬间,祁渊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长宁按住他的肩,不让他动弹,声音很轻。

  “别动。”

  祁渊没有醒,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一些,嘴唇不再翕动,呼吸又重新变得平稳。

  迷迷糊糊中,梦呓喊了一声。

  “娘~”

  长宁的手微微一顿。

  “娘?”

  长宁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好大儿,再喊一声,娘给你包扎。”

  “娘~”祁渊的声音带着鼻音,像小时候撒娇的孩子。

  长宁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好大儿,真乖。”

  她直起身,用纱布将伤口缠好。

  好不容易做完一切,准备伸展一下。

  祁渊长臂一揽,将她紧紧箍住,脸埋进她的肩窝,身体在微微发颤。

  “娘,渊儿真的好想你~”

  长宁眼睫颤动,鼻头微微一酸。

  “我也好想我娘。”

  她犹豫着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祁渊颤抖的身体,渐渐平缓。

  大昭,长公主府。

  花奴坐在正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大祁的山川关隘。

  她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宴池大步走了进来,面色沉凝。

  花奴抬起头,看着他。

  顾宴池停下脚步,沉默。

  花奴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顾宴池的声音沙哑,“晚了一步,我们沿着水道追了十天,到了青州才发现,他们中途改道去了陇上。等我们赶到陇上,他们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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