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奴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桌沿。

  “长宁呢?”

  “已经不在陇上了,他们走的官道,往大祁方向去了,算算日子,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大祁的都城。”

  花奴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站稳。

  顾宴池一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华阳,对不起,都怪我。”

  “不关你的事,吴彦之说,暗杀皇上的幕后主使是祁渊,此人心思诡谲,行事从不按常理出牌,你追不上,不怪你。”

  花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冷静。

  “不过,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大祁都没有派人用长宁来跟我们谈判,我猜,祁渊没有把长宁交上去。”

  顾宴池皱眉:“你的意思是……”

  “他们掳走长宁,是因为她制枪的本事。

  “祁渊没有把她交给大祁皇帝,说明他想把长宁留在自己身边,替他制枪。从这个角度看,长宁暂时是安全的。她有用,祁渊就不会杀她。”

  顾宴池点了点头,面色稍霁,但眉头依旧紧锁。

  花奴转身,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沈墨。

  沈墨这些年已经接掌了稽查司,办事利落,嘴也严。

  “沈墨,”花奴说,“派稽查司的人,秘密潜入大祁,沿着祁渊这条线查,应该能找到长宁的下落。”

  沈墨点头:“好!姐姐!”

  沈墨转身,大步离去。

  花奴转过身,望着墙上那幅大祁的地图,目光落在那座标注着“大京”的城池上。

  祁渊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

  长宁趴在床边,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

  祁渊伸出手,手指悬在她眉心上方,停了一瞬,没有落下。

  他怀里摸出一枚玉佩,放在她手边,然后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长宁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直起身,脖子僵硬,手臂发麻,半边身子都睡僵了。

  床上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

  她低头,看见手边放着一枚玉佩。

  通体墨绿,温润如水,上面刻着一个“渊”字。

  长宁拿起玉佩,在指尖翻看片刻,收进了枕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王姑娘,大人请您去正堂。

  “礼仪嬷嬷已经到了。”

  这么早?卯时还没到。

  长宁皱了皱眉,扬声道:“知道了。”

  老嬷嬷替她梳头,手脚麻利,很快就绾了一个端庄的发髻。

  长宁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没有破绽,推门出去。

  正堂里,礼仪嬷嬷已经到了。

  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严肃,腰板挺得笔直。

  女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悠闲,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看见长宁进来,女官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声音不咸不淡。

  “王姑娘,大王口谕,让你尽快学会宫中礼仪。

  “所以从今日起,礼仪课从卯时开始,到酉时结束。中午休息半个时辰。”

  长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卯时到酉时,整整六个时辰。

  这女官在故意刁难?

  长宁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走过去,在礼仪嬷嬷面前站定,背脊挺直,目光平静。

  “嬷嬷,开始吧。”

  礼仪嬷嬷一愣,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她看了女官一眼,女官微微点头,礼仪嬷嬷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今日学跪拜之礼。请姑娘示范。”

  长宁跪下去。

  动作标准,姿态端庄,背脊挺得笔直。

  一盏茶、两盏茶、足足三盏茶的时间。

  礼仪嬷嬷围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鸡蛋里挑骨头,一会儿说腰不够直,一会儿说手放的位置不对。

  长宁一一改正,没有半句废话。

  女官忽然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王姑娘,听说你是王氏旁支的嫡女?”

  长宁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官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长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旁支嫡女,从小在陇上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可姑娘这几日的言行举止,倒是不像小地方出来的。

  “姑娘的气度,倒像是京城里养大的。”

  一个旁支嫡女,死了爹娘,死了未婚夫,被逼着替嫁,应该哭哭啼啼、战战兢兢才对。

  哪有这么从容的?哪有这么硬气的?

  长宁轻嗤一声。

  “大人。

  “我是以王氏嫡系嫡女的身份来大京的。

  “从踏入驿馆的那一刻起,我就是王氏嫡系嫡女。

  “大人若有疑问,不必问我,可直接向大王禀告。”

  女官的脸色微微一变。

  长宁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从地上站起来。

  “另外,大人若怀疑我的身份,也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

  “大人,可以直接去问渊王,人是渊王送来的,大人若觉得渊王会用假货糊弄大王,那便去问。

  “我在这里等着。”

  女官的脸色彻底变了。

  渊王虽然不受宠,但到底是皇子,是大王亲封的王爷,不是她一个女官能得罪的。

  见拿捏的差不多了,长宁继续开口。

  “等到大王的旨意下来,我嫁给谁,嫁过去之后,便是皇家的人。到那时,便与大人无关了。

  “大人何必在这个时候,自讨没趣?”

  女官的脸一下子白了。

  看来,这个王婉,还真不是好对付的。

  “姑娘说的是,本官不过是随口一问,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大王既然让渊王去接人,那人自然是没错的。”

  长宁只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

  女官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用手帕擦了擦,动作慌乱,和方才悠闲喝茶的样子判若两人。

  长宁没有为难她,点了点头,淡淡道。

  “大人辛苦。礼仪我学的差不多了,大人明日便不必再让礼仪嬷嬷来了。”

  女官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都听姑娘的,下官告退。”

  女官带着两个嬷嬷转身离开。

  长宁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唇角微微弯起。

  老嬷嬷从侧门走出来,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姑娘,你方才、”

  “怎么了?”长宁转过身,走到椅子边坐下,伸手揉了揉青紫的膝盖。

  “姑娘就不怕得罪了她?”

  长宁抬起头,看着老嬷嬷,轻轻一笑。

  “嬷嬷,是她先得罪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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