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群山薄雾,轻轻洒在黄公屯的木屋之上,给这座藏于绝壁之间的山寨,添上了一层安稳而柔和的暖意。一夜无梦,全俊熙睁开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屋内陈设简单至极,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矮凳,墙角叠着干净的粗布被褥,虽不华丽,却整洁干燥,暖意融融。这是他自莫娟娟离去、孤身流浪以来,第一次躺在真正的屋檐之下,第一次睡得如此踏实,没有追杀,没有喧嚣,没有心灰意冷的漂泊,只有深山之中独有的宁静。

  他缓缓起身,推开斑驳的木门,清新微凉的山风瞬间扑面而来,夹杂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沁人心脾。抬眼望去,黄公屯四面环山,壁立千仞,悬崖如刀削斧劈一般笔直矗立,直插云霄,云雾在半山腰缓缓翻涌,将整座山寨包裹得严严实实。那条唯一上下山的蜿蜒羊肠小路,在云雾间若隐若现,险峻至极,当真称得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寨子之中早已热闹起来。

  数十名弟兄各司其职,有人在井边打水,有人劈柴备薪,有人修补木屋,有人整理菜地,动作麻利,秩序井然,没有半分匪气,反倒像是一支久经训练、忠心耿耿的旧部。谢书远正带着几人检查山门护栏,加固哨位,金圣叹则在清点存粮,安排一日伙食,两人虽占山自立,却行事沉稳,将黄公屯打理得井井有条。

  见到全俊熙走出木屋,所有人都立刻停下手中活计,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整齐:“全师傅早!”

  没有虚伪,没有忌惮,没有背叛,只有发自内心的敬重与欢迎。

  谢书远与金圣叹见状,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关切。

  “师傅,您醒了,昨夜睡得可好?山中简陋,若有不适,我们立刻为您收拾调整。”谢书远语气轻柔,生怕怠慢了这位历经苦难的恩师。

  金圣叹更是直接转身,快步从灶房端来一碗温热的米粥、两块粗粮饼,还有一碟腌制的野菜,小心翼翼递到全俊熙面前:“师傅,您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山上条件不比道门与魔教,只有粗茶淡饭,但我们兄弟二人保证,以后绝不会让您受半分冻、半分饿。”

  热气腾腾的早饭捧在手中,暖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全俊熙低头看着碗中清淡的米粥,又抬眼望向眼前两位满脸赤诚的弟子,沉寂已久的心湖,终于泛起层层暖意。这些日子以来,他被道门追杀,被魔教疏离,被挚爱之人决然离开,尝尽世间冷暖,受尽孤苦凄凉,心如死灰,形如孤魂。而此刻,一碗热粥,两句问候,竟让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一点点松动开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慢慢吃起了早饭。

  米粥清淡,面饼粗糙,野菜微涩,可吃在口中,却比他昔日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踏实,都要暖心。

  谢书远站在一旁,轻声为他介绍黄公屯的情况:“师傅,这黄公屯四面皆是绝壁,无路可绕,唯有一条蜿蜒小路能上下山,只要我们守住山门,就算是道门高手倾巢而来,也休想轻易攻上山顶。寨中那口深井,是我们亲手所挖,水源充足,四季不断;木屋都是弟兄们一斧一凿搭建,挡风遮雨,安稳舒适;存粮也足够我们所有人支撑许久,安全无忧。”

  金圣叹紧跟着开口,语气坚定:“自从离开魔教,我们便带着忠心旧部寻到此处,占山立足,一边安稳度日,一边四处打探您的下落。我们不敢走远,不敢妄动,就是怕您回来时,找不到我们。如今您终于来了,这黄公屯,就是您永远的家。”

  家。

  这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全俊熙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曾有道门,有师门,有荣耀,可最终被污蔑、被背叛、被驱逐;他曾有魔教,有伴侣,有依靠,可最终还是孤身一人,流离失所。他从没想过,自己颠沛流离到最后,会在这样一座四面绝壁、深藏山中的小寨里,找到一个名为“家”的归宿。

  吃过早饭,全俊熙缓步走到山门之前,居高临下望去。

  脚下是万丈深渊,身旁是壁立千仞,云雾翻腾,林海茫茫,别说追兵,就算是常年进山的猎户,也难以发现这隐蔽至极的黄公屯。山下各处要道,都有谢书远与金圣叹安排的暗哨,一旦有陌生人靠近,消息会立刻传回山顶,万无一失。

  “师傅,您尽管安心静养。”谢书远站在他身后,声音沉稳,“道门的人还在四处搜捕您,可他们就算翻遍整片山林,也绝对找不到这里。有我们在,有黄公屯在,您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再也不用独自面对追杀与冷眼。”

  全俊熙望着连绵群山,沉默良久。

  他想起昔日在道门的意气风发,想起与莫娟娟并肩作战的时光,想起被五大盟主构陷的屈辱,想起爱人离去时的绝望,再看看眼前这座安稳的山寨,身边两位不离不弃的弟子,心中百感交集。

  权势、威名、修为、恩怨……到了此刻,似乎都不再重要。

  他累了,也痛了,此刻的他,不需要惊天动地的修为,不需要威震四方的名气,只需要一处安稳之地,一份不被背叛的温暖,几个真心待他的人。

  而这些,黄公屯都给了他。

  谢书远与金圣叹,都给了他。

  金圣叹见师傅神色渐渐缓和,眼中不再是往日的空洞与麻木,忍不住开口道:“师傅,您就在这里安心住下。过去的恩怨,我们可以暂且放下;未来的风雨,我们兄弟二人与所有弟兄一同为您抵挡。若有朝一日,您想下山清算旧账,想找回属于自己的公道,我们所有人,都愿随您一同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全俊熙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谢书远与金圣叹身上。

  这两人,自他落难便不离不弃,为他脱离道门,为他踏入魔教,为他占山为王,为他苦守多年。师徒二字,早已被他们用行动诠释得淋漓尽致。

  他嘴唇微动,良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

  一字落下,谢书远与金圣叹瞬间喜形于色,眼中泛起激动的泪光。

  他们等这一天,等这位恩师回头,等他愿意留下,等他重新振作,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阳光渐渐穿透山间薄雾,洒满整座黄公屯,照在错落的木屋上,照在清澈的古井里,照在三人挺拔的身影上。曾经孤苦伶仃、举世皆弃的全俊熙,终于在这片四面环山、壁立千仞的深山绝境之中,卸下满身疲惫,找到了一处可以安身立命、暂避风雨的港湾。

  过去的伤痛,暂且封存。

  未来的纷争,暂且搁置。

  此刻的黄公屯,有弟子相随,有屋可住,有水可饮,有粮可食,有安心,有温暖。

  对早已心灰意冷的全俊熙而言,这便足够了。

  山风轻拂,林海无声,黄公屯的安稳日子,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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