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八年,三月初九。

  帖木儿府城外,春雪初融。

  戈壁滩上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沙土。

  远处的天山山脉还顶着白帽,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朱栐骑在马上,手里牵着缰绳,身边跟着一头半大的骆驼。

  骆驼背上坐着朱琼炯,九岁的小家伙晒得黑炭似的,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把小号的木锤。

  “爹,前面有兔子!”朱琼炯眼睛尖,指着前方一片枯草丛。

  朱栐眯眼看了看,果然有只野兔蹲在草丛边,竖着耳朵,一动不动。

  “射箭还是追?”他问。

  “追!”朱琼炯从骆驼背上一跃而下,撒开腿就冲了过去。

  九岁的孩子,跑起来像阵风。

  那兔子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朱琼炯在后面追,一大一小在戈壁滩上扬起两道烟尘。

  观音奴骑在另一匹马上,看着儿子的背影,笑着摇头道:“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朱栐看了妻子一眼道:“我小时候可没这么野。”

  “村长说的,说你小时候在凤阳,追兔子能追到山那边去。”

  朱栐失笑。

  老村长那张嘴,什么都往外说。

  朱欢欢骑马跟在母亲身边,手里捧着一本游记,不时抬头看看远处的弟弟。

  小丫头现在可是大姑娘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像观音奴,但性子像朱栐,沉静内敛。

  “欢欢,不跟你弟弟去追兔子?”朱栐问道。

  朱欢欢摇摇头,轻声道:“让他跑吧,跑累了就消停了。”

  朱栐笑了笑,没再说话。

  远处,朱琼炯已经追出去半里地。

  那兔子狡猾,左拐右拐,专往石头缝里钻。

  朱琼炯也不傻,绕到前面堵,最后一把扑上去,抓着两只长耳朵拎起来。

  “爹,你看,我逮着了!”他举着兔子跑回来,满脸得意。

  朱栐看了看那只兔子,肥得很,少说五六斤。

  “晚上加菜。”他把兔子挂在马鞍上。

  朱琼炯又爬回骆驼背上,小脸跑得通红,但精神头十足的道:“爹,前面还有黄羊,俺看见了,一群!”

  朱栐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确实有一群黄羊在吃草,少说三四十只。

  “今天运气不错。”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勒住缰绳。

  远处,一队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打头的举着面旗帜,红底金龙,是大明的旗。

  朱栐眯了眯眼。

  那队骑兵越来越近,领头的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单膝跪地。

  “吴王殿下,太子殿下有急信送到。”

  朱栐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就几行字。

  “二弟,母后近来日夜思念你,时常在坤宁宫落泪。父皇说,你再不回来,他就要亲自去帖木儿府接你了。

  七月是母后寿辰,你若能回来,便是最好的寿礼。兄 标。”

  朱栐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观音奴策马过来,轻声道:“怎么了?”

  他把信递过去。观音奴看完,眼眶也红了。

  “娘想咱们了。”

  朱栐点点头,把信收好。

  “走,回去。”他调转马头。

  朱琼炯不乐意了:“爹,还没打猎呢!”

  “不打了,回家,收拾东西,回应天。”

  朱琼炯愣了一下,然后欢呼起来:“回应天,回应天看皇奶奶!”

  朱欢欢放下书,脸上也露出笑意。

  她虽然不说,但心里也想家了。

  想坤宁宫里的皇奶奶,想东宫里的雯雯妹妹,想那些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

  一行人策马回城。

  路上,朱栐一直在想事情。

  两年了。

  从洪武十六年三月离开应天府,到现在,整整两年。

  这两年,他打下了帖木儿帝国,把这片比大明还大的土地纳入了版图。

  建了新城,修了路,分了地,移了民。

  那些波斯人,突厥人,蒙古人,从最初的恐惧,到现在的归顺。

  一切都上了轨道。

  可娘想他了。

  马皇后想他了。

  他想起来,洪武三年认亲那天,娘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说“娘对不起你”。

  后来每次见面,娘都要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半天,说“瘦了,黑了”。

  这两年,他连封信都没来得及写。

  “是该回去了。”他低声说。

  观音奴听见了,策马靠近,轻声道:“王爷,帖木儿府这边……”

  “交给张武和陈亨,他们跟了我这么多年,能管好,再说,大哥派了五万大军过来,这边稳得很。”朱栐顿了顿后说道。

  观音奴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王府,朱栐立刻召集众将。

  张武、陈亨、王贵,还有几个从大明来的文官,都到了。

  朱栐把事情说了,最后道:“本王回大明,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帖木儿府这边,交给张武和陈亨。

  政务上的事,几位大人商量着办。”

  张武抱拳道:“王爷放心,末将定当守好这片基业。”

  陈亨也道:“王爷只管去,这边有我们。”

  朱栐点点头,又看向那几个文官说道:“移民的事不能停,今年的地要按时分下去,税不能加,百姓的事不能拖。”

  几个文官连连点头。

  交代完正事,朱栐回到后院。

  观音奴已经让人收拾行李了。

  大箱小箱堆了一地,有给马皇后的礼物,一块上好的和田玉,一匹波斯地毯,几件镶嵌宝石的金器。

  有给朱元璋的,一把大马士革钢刀,几匹阿拉伯骏马。

  有给朱标的,一套波斯的细密画册,几卷阿拉伯文的古籍。

  还有给几个弟弟,侄子侄女的各色礼物。

  朱琼炯跑进跑出,把自己的宝贝,一把小弯刀,几块宝石,一只会说话的鹦鹉,都塞进行李里。

  朱欢欢在帮母亲整理衣物,偶尔抬头看弟弟一眼,嘴角带着笑。

  朱栐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想家了。

  真的想家了。

  三月初十,天还没亮,车队就出发了。

  十辆大车,装满了行李和礼物。

  五十名龙骧军骑兵护卫,领头的是赵虎,当年跟着朱栐从应天府一路打到帖木儿府的老兵。

  朱栐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观音奴骑在他身边,朱欢欢和朱琼炯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车队出了撒马儿罕城,沿着官道往东走。

  这条路,两年前他走过。那时候是来打仗的,三千龙骧军,一路向西,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

  现在回去,是回家。

  心里踏实多了。

  走了两天,车队到了费尔干纳盆地。这里是帖木儿帝国东边最富庶的地方,良田万顷,人烟稠密。

  朱栐在奥什城停了一天,见了当地的几个部落首领。

  那些人听说吴王要回大明,都赶来送行。

  送的东西堆了一车,有羊皮、有毛毯、有干果、有马奶酒。

  “王爷,您什么时候回来?”一个白发苍苍的突厥老人问。

  朱栐想了想后说道:“秋天,最迟冬天。”

  老人点点头,又道:“王爷,您走了,这边不会乱吧?”

  朱栐看着他,淡淡道:“不会,有龙骧军在,谁敢乱?”

  老人连连点头,不敢再问。

  四月十五,车队翻越天山。

  积雪还没化尽,山路崎岖难行。

  龙骧军的士兵们下来推车,朱琼炯也跟着帮忙,这孩子力气比大人还大,一个人就能推一辆车。

  赵虎看得直咋舌道:“小王爷这力气,跟王爷小时候一模一样。”

  朱栐笑了笑,没说话。

  翻过天山,就是西域地界。

  四月二十,车队抵达哈密。

  这里是西域的东大门,也是大明在西域最西边的重镇。

  驻军三千,守将是个姓马的参将,听说吴王来了,带着人出城三十里迎接。

  “末将参见吴王殿下!”马参将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朱栐摆摆手说道:“起来吧!不用多礼。”

  马参将起身,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是要回京?”

  朱栐点点头:“回京给母后贺寿。”

  马参将连忙道:“殿下辛苦,末将已经备好了住处,请殿下歇息。”

  朱栐摆摆手:“不歇了,连夜赶路。”

  马参将不敢多说,连忙让人在前面开道。

  车队穿过哈密城时,天已经黑了。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巡夜的士兵,看见那面吴王大旗,都停下来行礼。

  朱栐骑马走在街上,忽然想起几年前,他第一次来西域。

  那时候是跟着徐达来打北元残部,带的还是冷兵器,打一仗要死不少人。

  现在,西域已经是大明的腹地了。

  商队往来,百姓安居,再也没有战乱。

  车队在哈密城外的一个驿站停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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