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秦淮河上游。

  太阳刚爬上山梁,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两岸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波轻摇,几只白鹭在浅滩处踱步,时不时把长嘴伸进水里,叼出一条小鱼。

  朱栐坐在河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握着根竹竿,竿梢垂在水面上,浮漂一动不动。

  他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

  “爹,鱼咋还不上钩?”朱琼炯蹲在旁边,手里也握着根竹竿,但眼睛根本没看浮漂,一直在盯着水面下偶尔游过的鱼影。

  十四岁的少年晒得黝黑,穿着一身半旧青衫,腰间别着短刀。

  狼牙棒靠在身后的柳树上,棒头擦得锃亮。

  从欧洲回来后,这小子闲了没几天就坐不住了,天天嚷嚷着要找事做。

  昨天朱栐说要来钓鱼,他一早就爬起来,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急什么,鱼又没欠你钱。”朱栐头也不回。

  朱琼炯瘪瘪嘴,继续盯着水面。

  过了片刻,又忍不住开口道:“爹,您说那些欧洲人,会不会趁您不在又闹事?”

  “不会,你五叔在那边盯着,沐英大哥也在,出不了乱子。”朱栐说得平淡。

  朱琼炯点点头,又问道:“那美洲那边呢?常爷爷能搞定吗?”

  “能,你常爷爷打了一辈子仗,还打不过那些连铁器都没有的土著?”

  朱琼炯不问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朱欢欢提着一个食盒走过来,穿着一身鹅黄色夏裙,头发梳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安安静静地走到父亲身边,把食盒放在石头上。

  “爹,娘让我送来的,说是您早上没吃多少。”

  朱栐接过食盒,打开...

  里面是几块糕点,一壶茶,还有一小碟酱菜。

  他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点头道:“你娘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你们吃了没有?”

  “吃过了,娘说等您钓到鱼,中午做鱼汤。”朱欢欢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翻看起来。

  朱欢欢今年十九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像观音奴,性子也像,沉静内敛。

  这两年提亲的人踏破了吴王府的门槛,但朱栐一个都没答应,说等打完仗再说。

  现在仗打完了,这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朱栐看了女儿一眼。

  这孩子,像她娘,什么都藏在心里。

  “欢欢,你娘最近身子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夜里睡不太踏实,说是做梦梦见您在欧洲那边打仗,吓醒了。”朱欢欢放下书,轻声道。

  朱栐沉默了片刻,道:“回去告诉你娘,仗打完了,以后不打了。”

  朱欢欢点点头,继续看书。

  河面上的浮漂猛地沉了下去。

  朱栐手腕一抖,竹竿弯成弓形,水面下一条大鱼拼命挣扎,拉得鱼线嗡嗡作响。

  “爹,鱼!大鱼!”朱琼炯扔下自己的竹竿,跳起来喊道。

  朱栐不紧不慢地收线,鱼在水里左冲右突,但挣脱不了。

  溜了一会儿,鱼累了,被拖到岸边。

  朱琼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鱼鳃,拎起来。

  是一条大鲫鱼,少说三斤重,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尾巴甩得啪啪响。

  “爹,好大!”

  朱栐看了一眼,点头道:“够熬一锅汤了,放桶里,继续钓。”

  朱琼炯把鱼放进木桶里,又蹲回自己的位置,兴致勃勃地盯着水面。

  又过了一会儿,浮漂又动了。

  这次是朱琼炯的竿,他猛地一提,一条半斤来重的小鲫鱼飞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啪嗒掉在草地上。

  “我钓到了!我钓到了!”朱琼炯跳起来,抓起那条鱼,举到父亲面前。

  朱栐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没说话。

  到了午时,桶里已经有了五六条鱼,大的三斤多,小的半斤。

  朱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把竹竿收起来。

  “走吧,回去熬鱼汤。”

  父子俩收拾好东西,沿着河边往回走。

  朱欢欢提着食盒跟在后面,朱琼炯拎着木桶走在最前面,一路走一路回头看桶里的鱼,生怕跑了。

  回到吴王府,观音奴正站在门口等着,穿着一身淡青色夏裙,头上戴着银簪,脸上带着笑。

  “回来了,钓了多少?”

  “五六条,够熬汤了。”朱栐接过木桶,递给旁边的厨子。

  观音奴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被河风吹歪的衣领,轻声道:“宫里来人了,说让您下午进宫一趟,父皇有事找您商量。”

  朱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回来快半个月了,该见的人都见了,该磕的头都磕了,该说的话也说了。

  爹这时候叫他进宫,肯定是有事。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只说让您去。”

  朱栐点点头,进屋换了身衣裳,骑马往皇城去了。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

  见朱栐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标儿一会儿也过来。”

  朱栐坐下,接过太监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栐儿,你回来这些天,咱瞧着你倒是胖了些。”

  “娘天天做好吃的,能不胖吗?”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娘就偏心你,咱想吃她做的菜,还得提前一天说。”

  朱栐笑了笑,没接话。

  殿外传来脚步声,朱标大步走进来,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脸上带着笑。

  “二弟来了?”

  “大哥。”朱栐站起身。

  朱标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太监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看着朱元璋。

  “父皇,您找我们什么事?”

  朱元璋从桌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朱标,说道:“你看看这个。”

  朱标接过,展开。

  朱栐凑过来看了一眼。

  折子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写的,内容洋洋洒洒好几页,但核心意思就一个。

  吴王朱栐功高震主,手握重兵,且与太子关系过密,恐有不臣之心,请陛下早做防备。

  朱栐看完,嘴角微微勾起。

  这不是第一份了。

  从他回京那天起,弹劾他的折子就没断过。

  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他拥兵自重,有的说他勾结边疆将领,有的说他私藏欧洲金银,有的说他封地太大,兵权太重,对朝廷是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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