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档房的铁门打开后,那股陈腐的霉气便没有散过。

  入夜,户部各司陆续散了衙,正堂的灯笼一盏一盏灭下去。

  偌大的衙门只剩值夜书吏的脚步声和蛐蛐叫。

  旧档房深处却亮起了两盏油灯。

  灯焰被穿堂的夜风吹得直晃,照出满墙黑漆漆的存档架。

  上头密密层层码着木箱和纸匣,有些箱角已经被虫蛀得坑坑洼洼,碰一下就簌簌掉渣。

  许有德站在最里头那排架子前,手里拿着白天那张盖了红印的凭票,递给守档老吏韩秉年。

  韩秉年是户部老人了,在这旧档房里待了十九年,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得厉害。

  他举着灯凑近凭票看了半天,又翻过来看背面的印泥,嘴里嘟囔着。

  “许大人,二十年前乙卯年的漕船修缮账,一共八箱,编号丁字三十一到丁字三十八。“

  他从腰间解下一大串生锈的钥匙,拎着灯往深处走,边走边回头碎嘴。

  “这八箱东西搁在最底下那排,压了快二十年了。”

  “里头全是船板价钱、桅杆采买、麻绳用量、油漆报销,还有船匠工钱的花名册。”

  “历任来查账的官员,走到这一排就捂鼻子绕道,嫌晦气。“

  许有德没搭话。

  他身后跟着许福、两名从伯府带来的誊录书吏,还有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

  那汉子混在书吏堆里毫不起眼,手里提着个装笔墨的竹篓,低头走路,不多说一个字。

  这是沈炼留在伯府的暗探。

  韩秉年蹲下身,在最底层架子里摸索了一阵,拖出第一口木箱。

  箱盖上贴着泛黄的封条,封条边角翘起来,上头的墨字已经洇成了一团。

  许有德没有急着掀箱盖。

  “许福。“

  许福赶紧凑上前。

  “先不翻账。”

  “你带书吏把每口箱子的封条、箱号、虫蛀的位置、缺页的记号,全都登在册子上。”

  “每开一箱,写一张交接单,韩老按手印。“

  许福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想问为什么,但看见许有德的脸色。、

  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铺开纸册,蘸墨提笔。

  韩秉年倒是不含糊,卷起袖子就帮忙搬箱。

  “大人放心,老朽在这档房守了十九年,哪口箱子什么时候进来的,中间有没有人动过,心里都有数。”

  “您要按手印,老朽按就是了,横竖这些霉账也没人抢着要。“

  第一口箱子掀开,里面的账册果然霉得发绿,书页粘连在一起,翻开时发出了撕裂声。

  两名书吏一个举灯一个翻页,将箱内账册逐本清点,登记编号和页数。

  许福趁着书吏埋头登记的间隙,凑到许有德耳边压低了声。

  “老爷,这些修船的烂账能查出什么来?尚齐泰把北境军粮的漂没账全锁在尚书房里,咱们碰都碰不着,翻这些破木头烂绳子的开销有什么用?“

  许有德声音只有身旁的许福能听见。

  “别找漂没账。”

  “你给我在这堆霉纸里找三个词:官漕改包,试行商运,通济船户。“

  许福听得满头雾水,但也不敢再问,转身去催书吏加快速度。

  第一箱翻完,船板单价、铁钉数量、桐油报销、船匠的日工钱,全是些鸡零狗碎的数目,没有半点异常。

  第二箱和第一箱大同小异,连墨色深浅都差不多,显然是同一批书吏抄录的。

  两名书吏翻得手指发黑,眼皮直打架,其中一个忍不住打了个大哈欠。

  韩秉年端着茶缸子坐在角落里,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开口道。

  “许大人,三更天了。”

  “这些箱子又跑不了,要不明日再查?老朽这把老骨头扛得住,就怕两位书吏大人的腰受不了。“

  许有德指了指第三口箱子。

  “搬。“

  韩秉年叹了口气,放下茶缸子,弯腰去拖箱子。

  这口箱子比前两口重了不少,他一个人拖不动。

  那灰衣暗探放下竹篓上前搭了把手,两人合力将箱子拽到灯底下。

  箱盖掀开,最上面一层的账册和前两箱没什么区别。许福翻了几本,摇了摇头。

  书吏继续往下搬,搬到箱底最后一册时,许福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本薄册子,封皮上用朱砂写着《乙卯年江淮官漕修缮总册》。

  右下角盖了一个“废账“的戳记,边角被耗子啃掉了一块。

  许福翻开封皮,里头的纸张倒是保存得比外面那些好,字迹清晰可辨。

  他一页页往后翻,翻到中间时,从夹层里滑出一张对折的纸。

  那张纸折了四折,纸质比账册用的草纸要厚实得多,展开之后,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船号和编码。

  许福凑到灯下,一行一行地念。

  “第一批承接官漕的商船号,船头姓名,水牌编号,保结人……“

  他越念声音越小,念到中间几行时整个人呆在原地,手里的纸都在抖。

  许有德一把将纸抽过去,自己凑到灯底下看。

  通济漕会,雷震,保结人签押……广义商号,卢怀德,承运第一批淮泗转运粮……淮泗转运仓监,曹文兴,验收签押。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盖着当年户部的验印,朱红的印泥虽然褪了色,但字迹还认得出来。

  最底下还有经手官员的签名和日期。

  许有德把纸铺平在箱盖上,招手叫两名书吏过来。

  “誊抄三份。一字不差,连印章的位置都标清楚。“

  两名书吏立刻研墨铺纸,低头奋笔疾书。

  那灰衣暗探不动声色地站到门口,背对着众人,堵住了唯一的出入口。

  许福蹲在许有德旁边,指着名录末尾一行蝇头小字,声音发颤。

  “老爷,您看这里‘修缮银由商船垫支,后由漕粮损耗项抵扣’。”

  许有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找到了。“

  许福不明白。

  许有德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痕。

  “二十年前漕运改制,官船包给商户运粮,商户垫钱修船。修船的钱从哪出?从漕粮损耗里扣。“

  他站起身,在逼仄的档房里来回踱了两步。

  “这就是规矩的起头。”

  “商户先垫银子把船修好,户部再从军粮的损耗里把银子还给他们。”

  “至于损耗多少……户部说了才算。“

  许福这回听懂了,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所以后来那些年,漂没账上的数字越来越大,全是照着这个口子往外掏的?“

  “对!开了这个口子,漂没就成了合规的报销手段。”

  “多报损耗,多拨银子,银子进了商户的口袋,再从商户手里流到该去的地方。“

  “户部盖章,转运仓签收,商船出具水牌。“

  “三方闭环,可谓天衣无缝。”

  “后来的人不过是把这套手法越玩越大,从修船银变成了军粮银,从几千两变成了几百万两。“

  三份誊本抄完,许有德亲自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

  其一交给许福,贴身带回伯府,封入暗匣。

  第二份则递给那灰衣暗探,暗探将纸卷塞进竹篓的夹层里,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最后一份,许有德亲手放回那本废账的原位,放回箱底,封好箱盖。

  他没有把八箱全搬走,只挑了三箱虫蛀最严重的,叫许福去找韩秉年开修补出库条。

  韩秉年拿着出库条的格式册子翻了半天,嘴里念叨着。

  “修补出库倒是有先例的,前几年仓场司也借过两箱去晒霉。”

  “日期、箱号、页数,老朽都给您登上。“

  他认认真真地在出库条上按了手印,连墨迹都吹干了才交给许有德。

  许有德收好出库条,带人抬着三口木箱,从旧档房的侧门走了出去。

  档房重新落了锁。

  韩秉年提着灯站在门里,看着那几个人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自言自语了一句。

  “查修船账查到三更天,这位侍郎大人也是闲得慌哟“

  ……

  同一个时辰。

  尚书房的值夜书吏放下毛笔,将刚写好的条子吹干,叠成细条塞进信封。

  条子上只有一行字。

  许有德入旧档房查二十年前漕船修缮旧账,带走虫蛀霉烂三箱,未涉近年北境军粮账册。

  信封被递出尚书房的窗缝,外头早有人候着,接了信封转身就走。

  半个时辰后,尚齐泰在自家书房里拆开信封,看完那行字。

  他把纸条往烛火上一凑,看着火苗将纸条舔得干干净净。

  “修船账?“

  尚齐泰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里全是不屑。

  “许有德被逼到翻二十年前的破烂了,看来这条老狗是真没路走了。“

  他端起案头的参汤喝了一口,再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诚意伯府,后宅书房。

  灯烛通明,三口木箱摆在地上,箱盖全部掀开。

  许有德坐在案前,将那本《乙卯年江淮官漕修缮总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底页的纸张比其余几页都厚,对着灯光照过去,纸纹里藏着一枚暗印。

  那是通济漕会的水印。

  一条盘踞在船锚上的蛟龙,二十年前的老式印版,墨线粗犷,和如今通济漕会的新印截然不同。

  许有德从袖中摸出沈炼留下的那块黑木令,放在水印旁边。

  漆黑的令牌上那个殷红的“杀“字,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和二十年前那枚褪色的蛟龙水印并排摆着。

  “根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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