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户部衙门的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尚齐泰到得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官袍上的褶子都没抹平,进门第一句话就问金库司。

  “四库封了没有?”

  金库司郎中傅衡立刻站起来,拱手回话。

  “回尚书大人,昨夜子时前,金、仓、度支、兵仗四库全部下锁。钥匙已送至尚书房,值夜书吏签收在册。”

  尚齐泰点了点头,又扫了一圈堂下各司的主事。

  “近三年北境军粮的漂没账,都在哪间库里?”

  度支司郎中卢承益赶紧接话。

  “全在度支库的甲字柜里,共计十二匣,昨夜臣亲手清点过,一匣不少。”

  尚齐泰这才把提着的心放下来半截,端起桌上的参汤喝了一口。

  “许有德昨夜在衙里待到几时?”

  卢承益翻开手边的值夜册子念道。

  “许侍郎昨夜戌时入旧档房,丑时出,带走虫蛀霉烂三箱。”

  “账目年份都在二十年前,账册类别为废旧修缮报销。”

  卢承益念完,忍不住加了一句。

  “都是些船板价钱、桐油数目、船匠工钱的流水账,连个整数都凑不出来。”

  堂上几个主事对视了一眼,有人压低声音笑了出来。

  尚齐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参汤盖子,正要把这事当笑话压下去。

  右侍郎崔谨却从旁边的座位上欠了欠身。

  “尚书大人,下官有一事想提醒。”

  尚齐泰看了他一眼。

  “说。”

  崔谨左右瞧了瞧,凑近了半步。

  “许有德调的那三箱,是哪一年的?”

  卢承益翻了翻册子。

  “乙卯、丙辰、丁巳,连着三年。”

  崔谨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尚齐泰。

  “大人,乙卯年,正是官漕改包商运的头一年。”

  尚齐泰手里的盖子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

  堂上几个笑的人全闭了嘴,不明白崔侍郎这句话里埋着什么。

  尚齐泰没有再坐得住,他霍地站起来,官帽上的翅子都在抖。

  “韩秉年呢?去旧档房把韩秉年给我叫来!”

  一个书吏小跑着出去了。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韩秉年提着他那串生锈的钥匙走进正堂。

  打了个哈欠,朝尚齐泰行了个礼。

  “韩秉年,昨夜许有德在旧档房调了哪几口箱子,你一五一十报上来。”

  韩秉年从怀里掏出一沓交接单,翻了翻,递上前去。

  “回尚书大人,许侍郎持尚书房盖印凭票入档,调阅丁字三十一、三十三、三十五号三箱。”

  “老朽按规矩开了修补出库条,箱号、页数、虫蛀记录都登在册子上,许侍郎签字,老朽按了手印。”

  尚齐泰一把抢过交接单,翻到最后一页。

  尚书房的红印,赫然盖在凭票的右下角。

  那是昨天他自己下令开出来的。

  当时他大手一挥,笑着让书吏给许有德开票盖印,还当众嘲弄许有德从霉账里理不出二两银子。

  那张凭票上的印泥还是他亲眼看着书吏盖上去的。

  尚齐泰的手攥着那张交接单,纸角都被他捏皱了。

  “剩下五箱呢?”

  韩秉年回道。

  “还在原位,没人动过。”

  “带路!”

  尚齐泰甩开袖子,大步往旧档房走。

  崔谨和卢承益紧跟在后头,几个主事你看我我看你,也跟了上去。

  旧档房的铁门重新打开,霉气再次扑了众人一脸。

  韩秉年举着灯在前面引路,拐过三排存档架,停在最里头那面墙根下。

  “五口箱子都在这儿,封条没人揭过。”

  尚齐泰蹲下身,亲手掀开第一口箱盖,翻了几本账册出来。

  修船银、桅杆木料、桐油报销,全是些零碎数目。

  他翻到最底下,找到了那本册子的目录。

  目录上清清楚楚列着八箱账册的分类,每箱覆盖的年份和内容。

  被许有德带走的三箱,正好覆盖乙卯、丙辰、丁巳三年。

  通济漕会从官府手里接过漕运的头三年!

  那三年的修缮账里,记着第一批承接官漕的商船名录、船头姓名、水牌编号、保结人签押!

  尚齐泰把目录往地上一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查的不是修船银!他查的是当年谁接了官漕的盘子!”

  崔谨在旁边没吭声,但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尚齐泰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对着身后几个下属厉声下令。

  “传我的话,旧档房从这一刻起,由尚书房直派人看守,日夜轮班。任何旧账调阅,都要我亲笔批条,少一个字都不准放行!”

  卢承益赶紧应声领命。

  几个主事也跟着连连点头,脚步匆匆地往外赶。

  众人刚回到正堂坐定,许有德的身影出现在堂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常服,手里捧着一沓整理好的册子,慢悠悠地走进来。

  堂上所有人的视线一齐落在他身上,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

  许有德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把昨夜的交接单副本放在案头,然后才转身朝尚齐泰拱了拱手。

  “尚书大人,下官昨夜遵命整理杂项旧账,翻了三箱漕船修缮档,看到那虫蛀甚多,自然已按规矩开条出库修补。”

  “交接单副本在此,请大人过目。”

  尚齐泰满眼恨意地看着他,牙关咬得咯吱响。

  “许有德,你查二十年前的旧账,到底想干什么?”

  许有德站得笔直,则是一脸讶异。

  “哦?尚书大人昨日当众吩咐,杂项报销与旧船修缮的账目交由下官整理。”

  “下官不过是照办而已。”

  “若尚书大人觉得下官办差不妥,可将此事奏明陛下,参下官一个越权之罪。”

  这句话堵得尚齐泰半天没接上来。

  那张凭票是他命人开的,红印是他命人盖的。

  更何况昨天在满堂官员面前,他还嘲笑许有德去翻霉账。

  如今要追究,等于亲手打自己的脸。

  许有德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开口。

  “尚大人啊,容许下官多说一句。”

  “皇上要的是一份干净的明白账,漂没不是从近三年才开始的。”

  “若源头不清,今日就算补上亏空,也不过是糊了一层窗户纸,风一吹就破。”

  堂下鸦雀无声。

  几个原本铁了心跟尚书房的主事,悄悄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收了回去。

  只是低着头看自己面前的账夹,不发一言。

  仓场司那个姓周的主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许侍郎所言也有道理,不如趁此自查之机,把旧水牌也一并核对……”

  “不必!”

  尚齐泰一拍桌案,打断了他。

  “户部自查以当下军需为重。”

  “旧案不得扩大牵连,任何人不得借查账之名,扰乱北境粮饷供给。”

  “这是自查,不是翻老账!”

  周主事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吭声。

  许有德拱手退回座位,翻开自己面前那堆废旧册子,提笔开始抄录,再没多说一个字。

  散堂之后,正堂里的人走了个干净。

  尚齐泰没有回尚书房,而是拐进了正堂后面那间小值房,把门反锁上。

  值房里只有一张条案一把椅子,窗户糊着厚纸,闷得人喘不上气。

  他坐了片刻,叫人去请金库司郎中傅衡。

  傅衡进来的时候,尚齐泰已经铺好了纸,磨好了墨。

  “傅衡,你替我拟一份文书。”

  傅衡垂手站在案前,等着听下文。

  尚齐泰用笔尖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暂缓拨付。

  “北境本月军粮银的拨付,暂缓。”

  “理由你来写,就写'账目核查期间,为防重复拨付,暂停本月北境军粮银调拨,待核查完毕后一并清算'。”

  傅衡的手抖了一下:

  我来写?

  “大人,北境正在用兵,军粮银若是断了……”

  “我说暂缓,又没说不给。”

  尚齐泰打断他,把笔搁在架上。

  “核查嘛,总得有个先后。”

  “北境那边缺了粮,奏折自己会进京。”

  “到时候满朝文武都盯着北境断粮的事,谁还有心思去翻二十年前的破烂?”

  傅衡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从案上取过那张写了“暂缓拨付”的纸,走到门边。

  尚齐泰从抽屉里取出户部尚书的官印,在烛火上烤热了印泥。

  傅衡把文书底稿摊开在案头。

  尚齐泰握着那方铜印,对准“暂停拨付”四个字,重重按了下去。

  红印落在纸面上,渗出一圈油亮的朱砂痕。

  尚齐泰松开手,看着那枚鲜红的官印,声音沉下去。

  “边军缺粮,奏折会自己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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