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

  “尚齐泰,你这发,牵得可真够远的!”

  薄薄的宣纸砸在青砖上。

  尚齐泰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拿起那张纸。

  白纸黑字,全是广汇钱庄的放贷名录。

  他脑子里最后一点侥幸被砸得粉碎。

  砰!砰!砰!

  尚齐泰撅着屁股,脑门重重砸在金砖上,几下就磕破了皮,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陛下!老臣冤枉啊!”

  “这全都是尚忠那个狗奴才背着老臣干的!”

  “老臣日夜操劳部务,这几个月连府里的账房都没进过,哪里会知道他在外头开什么钱庄!”

  “定是这狗奴才贪图水路上的暴利,私自拿府里的余钱去放印子钱!”

  尚齐泰干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现在顾不上什么尚书的体面。

  只要能把大皇子摘出去,只要能保住自己的脑袋,一个管家算什么。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们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茬。

  这借口太拙劣了。

  一个管家能拿出几千两白银去放贷?能算计到京畿水路的命脉上?

  可谁也不敢点破。

  谁点破,谁就是逼着皇帝去查大皇子。

  皇帝高坐在龙椅上,冷冷地看着脚下这滩烂泥。

  他当然知道尚齐泰在撒谎。

  广汇钱庄是大皇子的钱袋子,尚齐泰不过是个看门狗。

  这几年,大皇子在江南私养死士,吞了北境几百万两军粮。

  这笔烂账,皇帝心里门儿清。

  可现在还不能杀尚齐泰。

  杀了尚齐泰,大皇子肯定会把尾巴扫得干干净净,那几百万两的亏空谁来填?

  国库空得都能跑老鼠了。

  得留着这头肥猪,逼他把骨头里的油都熬出来补窟窿。

  许有德这把刀用得极好,把尚齐泰的伪装全切了,刀刃的走向却停得恰到好处。

  接下来,就该某人来收场了。

  要论这大乾谁最懂皇帝的心思,那必然是徐阶是也!

  文官班列最前方,内阁首辅徐阶慢吞吞地迈出半步。

  徐阶老迈的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捧着朝笏。

  “陛下息怒。”

  “既然此事源于钱庄借贷不明,臣以为,当交由皇城司彻查。”

  “查清这笔修船银的来龙去脉,看看这尚忠到底贪了多少黑心钱。”

  徐阶顿了顿,余光扫了一眼地上趴着的尚齐泰。

  “至于尚书大人,治家不严,纵奴行凶,难辞其咎。”

  “但户部自查亏空之期未满,北境军粮筹措正是紧要关头。”

  “臣斗胆,请陛下让尚书大人继续闭门思过,尽快筹措钱粮,填补国库。”

  徐阶这番话,直接递上了一个完美的台阶。

  把谋逆的死罪,降成了治家不严。

  把断绝军粮的黑手,推给了一个贪财的管家。

  最关键的是,他点出了皇帝的真实意图:留着尚齐泰搞钱。

  皇帝顺水推舟,冷哼一声。

  “徐阁老所言极是。”

  “尚齐泰,你这户部尚书当得真是好啊,连个家奴都管不住!”

  尚齐泰趴在地上,浑身直打摆子,连声谢恩。

  “老臣有罪!老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皇帝没再理他,目光一转,落在武将班列末尾。

  “沈炼!”

  皇城司指挥使沈炼大步跨出,单膝跪地,飞鱼服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臣在!”

  “传朕旨意,即刻查封广汇钱庄!”

  皇帝的声音透着凛冽的杀机,在大殿内回荡。

  “掌柜、账房,还有尚府那个大管家尚忠,全部下诏狱!”

  “钱庄里的账本、地契、现银,一文钱都不许漏,全给朕搬进皇城司!”

  沈炼抱拳领命:“臣遵旨!”

  这道圣旨一出,尚齐泰刚刚升起的那点侥幸,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整个人彻底瘫软在青砖上,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广汇钱庄被查抄!

  那可是他所有的财源!

  是他用来洗白贪墨银两的暗盘,更是他暗中操控水路的底牌!

  钱庄一封,他拿什么去填户部几百万两的亏空?

  没有银子,他拿什么去稳住大皇子?

  皇帝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断了他的手脚,抽干了他的血!

  他距离满门抄斩,真的只剩半步之遥了。

  许有德站在一旁,心里暗自松了一大口气。

  成了。

  他赌赢了。

  皇帝果然没有直接杀尚齐泰。

  这才是最狠的帝王心术。

  不杀你,却把你逼上绝路。

  查封了广汇钱庄,尚齐泰就成了没牙的狗。

  为了活命,他只能去求大皇子。

  可大皇子会管一个废物的死活吗?

  到时候狗咬狗,一嘴毛。

  那几百万两的亏空,大皇子就算砸锅卖铁也得吐出来。

  许有德握着朝笏的手微微收紧。

  这局棋,许家不仅活下来了,还把大皇子和尚齐泰彻底拉下了水。

  皇帝处置完钱庄,目光越过群臣,看向大殿外刺眼的阳光。

  “还有通津闸的事。”

  皇帝的声音冷得掉渣。

  “传中旨给京畿巡检司。”

  “告诉通济漕会的那些水上人,朕不管他们有什么狗屁规矩!”

  “一日之内,通津闸必须给朕疏通!”

  “若是再有一艘军粮船无故停航,通济漕会上下,全部按谋逆论处!”

  “水牌全部沉江,一个活口都不留!”

  群臣心头狂震。

  按谋逆论处!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皇帝这是彻底撕破脸了,根本不给漕帮任何讲条件的余地。

  你们不是要闹事吗?

  你们不是要拿军粮要挟朝廷吗?

  那朕就直接派大军去剿!

  看看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快!

  尚齐泰趴在地上,听着这道旨意,彻底绝望了。

  通济漕会是他最后的倚仗。

  现在,皇帝连这最后的倚仗也一脚踩碎了。

  雷震那个老狐狸,若是听到按谋逆论处这几个字,绝对会第一时间把路让开,甚至会反咬尚齐泰一口。

  全完了!

  精心策划的这盘大棋,被许有德轻飘飘的一张纸,砸了个稀巴烂。

  “退朝!”

  当值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大殿的沉寂。

  皇帝起身,拂袖而去。

  百官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谁也不敢去扶地上瘫着的尚齐泰,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纷纷加快脚步往外走。

  许有德慢条斯理地将朝笏收进袖口,转身跟着人流往外走。

  跨出景运门的那一刻,一阵风吹过。

  许有德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伴君如伴虎。

  今天这局,只要他走错半步,哪怕只是提了半句大皇子。

  现在趴在金銮殿上等死的就是他许有德了。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侧传来。

  沈炼穿着飞鱼服,腰跨绣春刀,与许有德擦肩而过。

  两人谁也没有转头,甚至连脚步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就在错身的一瞬间,沈炼极低的声音顺着风飘进了许有德的耳朵。

  “干得漂亮。”

  只有这四个字。

  沈炼快步走远,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许有德没吭声,继续迈着平稳的步子往宫外走去。

  京畿水路,通津码头。

  烈日当空,江面上密密麻麻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

  通津闸被三艘破烂的大货船死死堵住,进不去也出不来。

  船户们蹲在甲板上,唉声叹气,谁也不敢去动那三艘船。

  通济漕会的总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总会首雷震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百年核桃。

  他虽然已经六十出头,但身子骨硬朗,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会首!出大事了!”

  一名心腹手下跌跌撞撞地冲进堂内,连滚带爬地扑到雷震跟前。

  “朝廷传来的急信!”

  心腹举着一张纸条,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雷震眉头一皱,一把抓过纸条。

  只扫了一眼,他手上的动作猛地僵住。

  咔嚓!

  那两枚盘了十几年的百年核桃,竟被他硬生生捏碎了!

  碎木渣子扎进肉里,渗出几滴血珠,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皇城司查抄了广汇钱庄……”

  雷震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纸条上的内容,声音都在发颤。

  “尚书府大管家尚忠下诏狱……”

  “圣上降下中旨,三日内通津闸不通,通济漕会按谋逆论处……”

  堂内的几个香主听完,全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谋逆?!”

  “这怎么就成谋逆了!咱们只是让船搁浅,没杀人没放火啊!”

  “尚书大人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他不是说只要水路一断,朝廷就会低头吗!”

  “他娘的!尚齐泰把咱们当枪使了!”

  大堂里乱成一锅粥。

  雷震猛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直跳。

  “都给我闭嘴!”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雷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江面上堵得严严实实的船队,胸口剧烈起伏着。

  尚齐泰完了。

  广汇钱庄被抄,说明尚齐泰的底牌全被朝廷掀翻了。

  按谋逆论处!

  皇上这是动了真火,要拿通济漕会开刀祭旗!

  “好一个许家,好一个许有德!”

  雷震一拳砸在窗棂上,硬木窗框被砸出一道裂纹。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朝堂上的文官斗法。

  漕帮只要顺水推舟,帮尚书大人个忙,就能捞到天大的好处。

  谁能想到,许有德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查水匪,不查船期,直接顺着银子摸到了广汇钱庄!

  一刀扎在尚齐泰的命门上,顺手把通济漕会也逼上了绝路!

  “会首,咱们现在怎么办?”心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

  雷震用力呼出一口浊气,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还能怎么办?”

  “圣旨都下到巡检司了!三日不通,大军就来剿了!”

  “传我的话,立刻调集堂里所有的人手!”

  “把那三艘破船给我拖开!拖不开就直接凿沉!”

  “天黑之前,通津闸必须通航!”

  香主们面面相觑,有人不甘心地嘀咕:“那尚书大人那边……”

  “管他爹的尚齐泰!”

  雷震破口大骂,唾沫星子乱飞。

  “他自己找死,还要拉着咱们几万水上兄弟垫背!”

  “许家这是要绝咱们的活路!”

  “赶紧去干活!谁敢耽误了通航,老子亲手活劈了他!”

  通济漕会彻底慌了神。

  一场原本企图要挟朝廷的“惊天”阴谋,在皇权的绝对碾压下,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宣告破产。

  许有德在金銮殿上的那一跪,不仅掀翻了尚书府,更让整个京畿水路换了天。

  这水底下的烂泥,终于要被彻底翻出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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