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

  “陛下!诚意伯许有德父子,纵兵行凶,逼杀通州坐粮厅仓书!此等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草菅人命之举,若不严惩,国将不国!”

  都察院御史刘兆手捧芴板,跪伏在御阶之下,声音激愤。

  “臣附议!许氏一门,长子在通州纠集悍卒,跋扈霸道;次子在北境拥兵自重,军报张狂!如今更是将手伸到了户部头上。昨日通州血衣鸣冤,天下寒心!臣恳请陛下,即刻将许有德褫夺官职,交由三法司下狱论死,以正朝纲!”

  “臣等附议!”

  哗啦啦一片,小半个朝堂的御史言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那股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将站在文官末排的许有德生吞活剥。

  文人杀人,从来不用刀子,全在这一张张能把黑说成白、把活人说成死人的嘴上。

  今日这阵势,是铁了心要把“跋扈谋逆”的帽子钉在许家头上啊。

  许有德任由那些饱含着唾沫星子的指责如同暴雨般砸在脸上,他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弹劾声中,户部尚书尚齐泰终于动了。

  他缓缓出列,神情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步履沉重地走到御阶前,双膝一软,重重跪倒。

  随即,他缓缓摘下头顶的乌纱帽,捧在手中。

  “臣,有罪。”

  尚齐泰的声音嘶哑中带有极度的悲凉:“坐粮厅仓书乃臣麾下属吏。他为人虽迂腐,却守正不阿。”

  “只因不肯向漕会的武人低头,竟遭此毒手。”

  是臣管教不严,护不住手底下的清白官吏,致使他以死明志。臣心中有愧,已无颜再掌户部。恳请陛下恩准老臣乞骸骨,回乡闭门思过。至于那三十万石军粮……”

  尚齐泰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无奈与悲愤:“如今漕运大权皆被通济漕会把持,臣实在是有心无力了。求陛下另择贤能,切莫误了北境的战局。”

  这一招以退为进,当真毒辣到了极点。

  尚齐泰表面是在请罪辞官,实则是将这口巨大的黑锅彻底扣死在许有德头上——是因为你许家跋扈夺权,逼死了人,才导致我户部办不了差,军粮运不上去!

  若是前线因为缺粮吃了败仗,这千古骂名,全得由你许有德一门来背!

  听闻此言,御史们更是义愤填膺,骂声震天。

  御座之上,老皇帝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半张脸隐没在冕旒的珠串阴影中。

  他手里缓缓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目光深邃而冷厉,宛如一尊泥塑的神像,任由阶下吵得天翻地覆,愣是不发一言。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尚齐泰,也没有去看那些声嘶力竭的御史,眼角的余光,只死死盯着一个人。

  他在等。

  等他亲手握住的这把“刀”,到底有没有斩断这团乱麻的锋芒。

  若是这把刀连这点阵仗都扛不住,那便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就在群臣的骂声达到顶峰,甚至有人提议让锦衣卫当廷锁拿许有德时,他突然动了。

  许有德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般跪地磕头、痛哭流涕地喊冤。

  他大步踏出班列,走到大殿中央。

  也没有去看尚齐泰,也没有理会刘兆等人。

  只见他掀开宽大的绯色官袍,从怀中掏出整整四本被麻线装订得厚厚的册子。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几本毫不起眼的册子。

  “臣!不辩命案!”

  许有德抬起头说道。

  “臣是个算盘成精的粗人,不懂各位御史大人嘴里的孔孟大道!臣只认一样东西——账!”

  尚齐泰跪在地上,眼皮一跳,心中那股不安开始放大。

  刘兆指着地上的账册,厉声斥道:“许有德!朝堂之上,人命关天!你拿出几本破账册,就想掩盖你逼死命官的罪过吗?”

  “人命?”许有德发出一声渗人的冷笑,“刘大人,你真以为那仓书是死于我儿子的私刑吗?错了!他是死于户部填不上的亏空!是有人怕他活着被三法司过堂,才急匆匆送他去见了阎王!”

  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许有德继续说出。

  “陛下!户部每年统筹漕粮数百万石,看似滴水不漏,实则暗藏了一个吸干朝廷血肉的无底银窟!这二十年来,户部的账,压根就是三本截然不同的阴阳账!”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连一直垂着眼帘的老皇帝,拨弄佛珠的手也蓦然停住。

  “其一,曰‘正粮账’!”许有德抬手指向地上的第一本册子,“这是每年户部上报给陛下的数。江南收上来的本色米,通州入仓,账面上清清楚楚,一粒不少。这是拿来糊弄朝堂的脸面!”

  “其二,曰‘耗米账’!”他手指移向第二本册子,语气愈发冷厉,“漕船走水路,风吹日晒,米粮受潮发霉,理应有损耗,此乃‘漂没’。”

  “可户部的规矩,漂没一律按三成算!江南起运一百石,到了通州只剩七十石。那三十石真沉了河底吗?没有!全进了通州坝头上下的私仓!”

  “其三,最是诛心,曰‘折价账’!”许有德一脚踩在第三本册子上,犹如踩着尚齐泰的七寸,“前线要的是军需,地方缴的是实物,这中间便有了折色!”

  “米价高时,目前的官商协办规矩,按低价将粮折银;米价低时,又按高价用银采粮!这一出一进,两头吃净!”

  “诸位御史大人读的都是圣贤书,臣给你们算笔明白账!一石米,朝廷出了一两银子的本钱。”

  “江南收上来,先扒一层折色;到了水路,再刮三成漂没;进了通州仓,要想过筛入库,还得交一笔火耗!”

  “等这石米真正运到镇北关的将士嘴里,还剩几成?”

  “一派胡言!”尚齐泰再也稳不住了,指着许有德怒喝,“户部账目,历年皆有三法司核准!你这是血口喷人,构陷朝廷重臣!”

  许有德却是目光扫过刚才那些骂得最凶的言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诸位大人,你们为了维护所谓的文臣风骨,被人家当了掩护亏空的挡箭牌还不自知!”

  “你们要伸冤?好啊!查账!只要彻查这三本账目,看看每年几百万石的漂没去了哪里,到底是谁在逼死人命,一清二楚!”

  ”这……得改啊!”

  刘兆等御史彻底愣住了。

  他们虽然固执,却不是傻子。

  许有德抛出的逻辑太过清晰,那不是虚无缥缈的道德文章,那是真金白银的数字算计。

  一旦顺着这几本账查下去,通州仓必定是个连天都能捅破的烂窟窿。

  尚齐泰的脸色变了。

  “陛下!”尚齐泰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再次跪倒,“许有德信口雌黄,那账册来路不明,安知不是他伪造以图脱罪之物?漕粮流转,牵涉六部数万吏员,本就繁杂,岂是他一介武臣家属能凭空捏造……”

  “嫌账繁杂是吧?”许有德打断尚齐泰,“臣请奏陛下!立‘四印合勘’之新规!”

  老皇帝的眼眸终于亮了一瞬,身子微微前倾:“何为四印合勘?”

  许有德抛出了他真正为了钉死户部而准备的杀招。

  “以往漕粮运抵,全由户部一家说了算,自然是想怎么报就怎么报。从今日起,臣提议,废除旧规!”

  许有德竖起四根手指。

  “第一印,起运地州县衙门出具‘实物收讫印’;第二印,通济漕会出具‘承运船期印’;第三印,通州坐粮厅出具‘入仓水牌印’;第四印,兵部派驻点验官出具‘军需交接印’!”

  “四方不碰面,各留底子!银钱拨付,必须四印合勘,少一个角,户部连一文钱都别想划出去!实物、船期、仓储、军需,层层锁死!我看谁还敢在中间做那见不得光的阴阳账!”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手段太绝了。

  这等同于在户部的脖子上套了三条狗链,分别交给了地方、漕会和兵部。

  一旦这个规矩立下,户部那个庞大的灰色资金池将被彻底锁死,那些盘根错节的贪腐官员,将再也榨不出一滴油水。

  尚齐泰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这招若是成真,他这个户部尚书就彻底被架空了。

  不仅是他,整个依靠漕粮吸血的利益集团都得发疯。

  “陛下不可!”尚齐泰急声高呼,“此法看似严密,实则极其繁冗!如今北境战事吃紧,若是按此四方验印,三十万石军粮还不知要在通州卡到猴年马月!延误军机,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这是尚齐泰最后的挣扎。

  他掐住了最致命的一点:时间,北境等不起。

  许有德确实心底冷笑:但是尚齐泰啊,你有想过自己等得起吗?

  老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有德。

  许有德没有丝毫退缩。

  他看着尚齐泰那张强装镇定的脸,笑了。

  他一掀下摆,跪在地上,逼出一句誓言。

  “三十万石军粮,不用一个月。臣立下军令状,就按‘四印合勘’的规矩办,十五日内,三十万石军粮必抵镇北关外!”

  许有德抬起头,双目直视御座,掷地有声。

  “延误一日,臣许有德,自提项上人头,挂在午门牌楼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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