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未至,天幕漆黑一片。

  老卒石头缩在残破的城垛根下,粗糙的双手捧着一块杂粮饼。

  这饼子是热的,带着炉灰的焦香和蒸腾的白气。

  石头张开干瘪的嘴咬了一口,忽然间竟有些许怔愣。

  往年这个时候,守夜军汉能啃的只有坚硬冰冷的干饼,一口咬下去,牙龈都会往外渗血。

  以前的镇北城,就是座被大乾抛弃的死城。

  寒冬腊月里,冻饿死去的弟兄杂乱堆在背阴墙根底,连一领盖脸的破草席都没有。

  谁身上开了口子溃烂流脓,随军郎中只能拿烧红的铁片子直接往皮肉上烙,那凄惨嚎叫能飘出二里去。

  营里常年喝的是混着马粪的黄泥水,一场瘟疫刮过来,半个营的弟兄全盖了脸。

  至于朝廷说好的抚恤,三年能见着几枚铜板都是奢望。

  可现在,变了。

  石头抬起头,城墙下方营盘里已经燃起火光。

  营田司的妇人趁着晨曦未明,在空地上拉开麻绳,利落的晾晒脱水菜。

  随军郎中的军帐前,小药童正按钦差定下的新章程,用烈酒兑着沸水晾凉,给伤兵清洗烂肉。

  城里几口深井旁竖起三尺高的木牌,写着先沉沙后取饮的刺眼红字。

  马圈那边,马医老金头领着徒弟,一勺勺往木槽里兑温盐水,看着战马引颈痛饮。

  没有扯着嗓子的呼喝,只有一双双长满老茧的手在默默做事。

  “老拐,你这瘸腿还起这么早送什么菜?不怕被抓了壮丁?”

  推着独轮木车的民夫抹了一把额头的白霜。

  另一人将车把稳稳放下,啐了一口:

  “放屁。往年躲兵差那是躲瘟神,去了就是个死。现在?你瞎了不成?营里的军爷吃着咱种的菜,那是拿命在护着咱这层皮!钦差大人说得透亮,这镇北城的墙,本就是为了打仗才一块块砌起来的。住在墙里的人,本就是为了打仗活着的!”

  咚——!

  咚——!

  咚——!

  三声沉闷的点将鼓,在破晓寒风中响起。

  镇北城大校场上涌入大批人影。

  披甲执锐的步卒与轻骑、推着粮车的营田司庄户,连同提着药箱的随军郎中汇聚一处。

  那些浣衣做饭的妇人也黑压压的挤满校场外围。

  数万人齐聚,却没有喧哗,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霜雪未融的泥地间起伏。

  将台之上,总兵铁兰山一身明光铠,腰悬吞口大刀,大步走向台口。

  铁兰山没有多余废话,凌厉双眼扫过全场,一开口便是震慑全军的沉喝:

  “赫连七万精骑已经南下!文官怕死,让咱们死守。可老子今天告诉你们,死守,就是把镇北城的门闩交给蛮子!”

  他猛的一拍腰间刀柄,铿锵声传遍四方:

  “本帅决意,主动出击!许战何在!”

  “末将在!”

  台下一名身躯魁梧的独臂黑甲武将越众而出,陨铁单锏倒提在手。

  “本帅点你三百破袭骑。不求斩将夺旗,只求一把火,烧光蛮子的粮道!断了他们的命根子!”

  铁兰山高声大喝,

  “其余各营,整军备战。这方略,谁敢退半步,本帅手里的军法,绝不容情!”

  三军肃立,刀枪林立,无一人敢有异议。

  主帅的威严在这调遣中彻底压住全场。

  军令发完,铁兰山深吸一口冷气,回过身,郑重其事的向侧方让开主位。

  “钦差大人,代天子巡边。”

  铁兰山拔高声量,刻意加重语气,

  “今日大军开拔在即,大人有几句话,要替京城带给弟兄们。”

  许清欢缓缓走上将台。

  她披着件鸦青色大氅,身形在周遭军汉中显得单薄,但周身透出的冷峻气度,压得全场数万人无声。

  站定后,许清欢目光平视着台下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不是来发号施令的。”

  许清欢清冷的声音借着清晨冷风,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军令在铁帅手里。你们腰间的刀,也在铁帅手里。”

  她语气极淡,却透彻分明,

  “我手里只有一样东西——京城的话,和你们的命。”

  寥寥数语,许清欢便当众撇清谋权嫌疑,将兵权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我不跟你们论家国天下的虚理,咱们只算实账。”

  许清欢语气平缓,却格外笃定,

  “这半年来,镇北城里因为伤、病、冻、饿而咽气的弟兄,从每个月的几百号人,降到了如今的数。那几口干枯的脱水菜,让伤兵营两千多口子挺过严冬,留住了命。”

  “挖沙沉水的方法,让这城里再没有泛滥过一场瘟疫。你们的抚恤银子,也足额发到了孤寡的手里。”

  台下众人呼吸开始急促。

  这些实打实的恩情,是他们亲身经历的生死轮转。

  可就在此时,许清欢话锋一转。

  “但这些,”

  她的声音猛的拔高,双眼锐利逼人,

  “不是我许清欢的本事!”

  “这是朝廷开国库拨给你们的活命银!是铁帅鼎力护持放出来的权!更是你们自己,在死人堆里生生熬出来的命!”

  许清欢看着台下无数张黧黑的面庞,一字一顿:

  “我,只是个替你们递话的人。”

  恩归君父,权归主帅,苦归将士。

  这番归功非但没削弱许清欢的威严,反倒让这单薄背影在众军眼中越发威重。

  人群边缘,老卒石头咬紧了干裂的嘴唇。

  他低头看向自己踩在霜泥里的双脚,那双烂了三年、险些被拿锯子砍掉的脚,正是靠着钦差定下的烈酒敷药法保住的。

  石头眼眶阵阵发胀,滚烫水汽直冲鼻梁,他死命咬着槽牙,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硬没让泪掉下来。

  “这座镇北城,每一块青砖,都是拿你们袍泽的骨头垫起来的!”

  许清欢迎着冷风厉声断喝,

  “住在这城里的人,生下来就是为了这一仗!”

  她猛的抬臂,直指极北苍茫大漠。

  “今日,朝廷把粮、把水、把药,都交到了你们手上!不是让你们畏缩不前,不是让你们苟且偷生!”

  “是让你们活着!把这一仗,替咱们大乾,替百年前白狼河底那十万埋在冰水里的先辈,彻彻底底地打赢!”

  百年血仇当即点燃了校场中压抑数十年的杀伐之气。

  许清欢转过身,将众人目光引向将台侧方。

  一身玄甲、右袖空荡的许战立在侧边,左手按着陨铁单锏,身姿稳若磐石。

  “你们怕赫连的十万铁骑?觉得大漠蛮族不可战胜?”

  许清欢声调极为高亢。

  “看他!”

  “一条胳膊,砸碎了二十个重甲铁浮屠!”

  “他能,你们这一城同吃同住的大乾男儿,凭什么不能?”

  粗重的呼吸声在校场内迅速汇聚,声浪震耳。

  将众人情绪挑动后,许清欢没有片刻停留,干脆利落的退后半步。

  “仗,铁帅来打。”

  她直视着台下无数双通红的眼睛,

  “我在城里,替你们守好粮、守好水、守好药。等你们回来……”

  语毕,许清欢面向铁兰山深鞠一躬,行了平辈见礼。

  这退后的半步,将接下来的阵列交还给主帅。

  短暂的安静后。

  “铁帅——!”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的吼出第一声。

  紧接着的便是,场上众人们惊天的:

  “许将军威武!”

  校场内的三军甲士、营田民夫连同随军妇人,纵声大吼,声浪回荡在墙头。

  “打——!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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