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明远楼上传来一声钟响,沉沉压过贡院内外的喧闹。

  余音散进深秋的冷雾里,许久才听不见。

  七日乡试,到底是熬完了。

  贡院的朱漆龙门缓缓开启。

  门才开了一线,积在里面的汗味、馊味和茅溷臭气便一股脑涌了出来。

  守在外面的家眷纷纷掩住口鼻,却又踮起脚往门里张望。

  考生们提着考篮,陆续从龙门里挤出来。

  有人双眼通红,走路时两条腿直打晃。

  有人刚跨过门槛,身子便软了下去,旁边的号军赶紧架住他的胳膊,把人拖到墙根坐着。

  还有一个年轻士子抱着考篮,嘴里反复念着自己写过的句子。

  念到一半,他忽然哭了起来。

  徐子衿夹在人群中走出了龙门。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的竹篾考篮也用了多年。

  衣摆蹭过底号外的污水,留下几块发黑的泥痕。

  三日未曾安睡,他眼底也有血丝,只是腰背仍旧挺直,脚下不见踉跄。

  旁人忙着寻找自家车马,他却不紧不慢,顺着人流往长街外走。

  街道两边早已挤满了前来接人的仆役和家眷。

  风口处站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

  他们分到的号舍位置好,入场时又带足了御寒衣物和补气的参片。

  虽然脸上也有倦色,至少还能维持住体面。

  崔明允披着狐裘,手里捏着一方熏过香的帕子。

  看见徐子衿,他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哟!徐兄居然还能自己走出来?”

  他故意抬高声音,身边几名世家子弟也跟着望了过来。

  徐子衿没有停步。

  崔明允横跨一步,恰好挡住他的去路。

  他的目光在那片沾了污水的衣摆上扫了几个来回,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我听说徐兄抽中了臭字底号,三日都守在茅溷旁边。”

  “如今看你全须全尾,我倒真有些佩服了。”

  附近几个刚出贡院的考生听见动静,也停了下来。

  有人认出了徐子衿,小声说道:“就是入场时被分去底号的那个。”

  另一人吸了吸鼻子,低声叹道:“那地方冬天漏风,夏天招虫,一年四季都臭得要命。”

  “能熬下来已经不容易,文章只怕顾不上了。”

  一句句落进崔明允耳中,他顿时好借此发挥了!

  他用香帕掩住鼻子,向后让了半步。

  “徐兄,你还是莫要靠得太近。”

  “你在底号里待得久,自己闻不出来,旁人可受不住。”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顿时笑出了声。

  有人接话道:“说不定徐兄别出心裁,连文章都熏出了几分异香。”

  “主考大人拆卷时若闻见了,没准真能记他一笔。”

  “那也得文章能入大人的眼才行。”

  一人说完,转头看向陆怀瑾。

  “若论文章,自然还是陆兄的理学策论最稳。”

  陆怀瑾站在几人后面,没有附和。

  他看了徐子衿一眼,很快便将目光移开。

  长街另一头,林九思裹着一件露了棉絮的旧夹袄。

  他听得脸色发沉,提着考篮的手也越握越紧。

  可当他认出崔明允腰间的崔氏玉牌,脚下又像生了根。

  陈郡崔氏在朝中门生故旧无数。

  他一个连赶考盘缠都要东拼西凑的寒门士子,哪有资格招惹。

  徐子衿安静地听完,脸上看不出恼怒。

  他抬眼看向崔明允。

  “崔公子说完了?”

  崔明允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怎么,徐兄还有话要指教?”

  “指教谈不上。”

  徐子衿将考篮换到左手。

  “只是有一事不解,想请崔公子解惑。”

  “此次实务策问的是边关粮草筹度与漕河疏浚。”

  “崔公子从出门起便一直谈底号,莫非是三日里只顾着避臭,没来得及看那道题?”

  周围的笑声顿时小了下去。

  崔明允的脸色变了。

  那道实务策正是他最不愿提起的事。

  题目上的字他全都认得,凑在一起却不知该从何落笔。

  他写了两页空泛的圣贤之言,又觉得不妥,涂去大半。

  直到收卷的梆子响起,他也没写出几条真正可用的办法。

  此刻众人都在看他,方才还奉承他的几个人也闭上了嘴。

  崔明允捏紧香帕,冷声道:“我答得如何,轮得到你来问?”

  “自然轮不到我。”

  徐子衿点了点头。

  “等到放榜之日,自有考官评断。”

  人群中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崔明允猛地转头,却没找到发笑的人。

  再回过身时,他脸上已经涨得通红。

  “一个走了运的破落户,也敢拿科场文章来压我?”

  “你当真以为攀上几个人,便没人敢动你了?”

  徐子衿看着他,没有接话。

  这种沉默反倒让崔明允越发难堪。

  他猛地扬起手,冲候在外面的几个家仆喝道:“过来!”

  家仆刚要上前,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扣住了崔明允的手腕。

  陆怀瑾终于开口。

  “够了。”

  崔明允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陆兄,你拦我做什么?”

  “这小子当众辱我,你也听见了!”

  陆怀瑾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首辅书房里的那场谈话,他至今记得清楚。

  徐子衿如今摆明了是朝廷用来试探世家的棋子。

  这时候在贡院门口动他,事情闹大了,谁也收不了场。

  陆怀瑾压低声音。

  “这里是龙门外。”

  “考官和巡城御史都还没走,你想让崔家明日便多一本参劾奏疏?”

  崔明允呼吸一滞。

  他下意识看向贡院门前,果然看见几名差役正朝这边张望。

  “可他……”

  “回去再说。”

  陆怀瑾松开他的手腕,声音里已经带了警告。

  “你若还嫌今日不够丢人,我不拦你。”

  崔明允咬紧牙关,胸口起伏了几次,到底没有再招呼家仆。

  陆怀瑾这才看向徐子衿。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

  陆怀瑾眼中没有方才那些人的轻蔑,只有审视和压得很深的戒备。

  “徐兄,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徐子衿淡淡道:“路不是我拦的。”

  陆怀瑾眼角微微一跳,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便走。

  “走。”

  崔明允站在原地,听见周围压低的笑声,只觉得每一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脸上。

  他狠狠瞪了徐子衿一眼,拂袖追上陆怀瑾。

  其余几名世家子弟面面相觑,也只得跟着离开。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嘘了一声。

  紧接着,又有几声嘘声响起。

  崔明允的脚步更快了。

  林九思站在人群后面,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

  他望着徐子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上前说些什么。

  可徐子衿已经提着考篮穿过人群,沿长街独自远去。

  ……

  诚意伯府正堂里,地龙烧得正旺。

  许有德靠在太师椅上喝茶,手边的热水已经续过两回。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管家许福快步跨进门槛,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老爷,徐公子回来了!”

  许有德刚放下茶盏,徐子衿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先在后院洗去满身尘污,又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长衫。

  直到回了许府,三日积下的疲惫才从眉眼间透出来。

  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厉,多了些难掩的倦色。

  许福赶紧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考篮。

  “徐公子辛苦了。”

  “热水、饭食都备着,厨房还温了一盅鸡汤。您在那号房里熬了三日,可得好好补补。”

  徐子衿看着老管家满脸关切,眉间那股绷了几日的劲终于松了些。

  他笑了一下。

  “劳许管家费心。”

  丫鬟很快奉上热茶。

  徐子衿在下首落座,捧起茶盏喝了一口。

  热意顺着喉咙落进腹中,他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总算缓了过来。

  许福站在一旁,越看越高兴。

  “公子能平平安安从贡院出来,便是头一桩喜事。”

  “依老奴看,这次准能高中。”

  徐子衿听得又笑了一声,只是笑意很浅,带着几分疲惫。

  “许管家,榜还没放,现在说高中,未免早了些。”

  “京城才子如云,文章各有所长。谁敢抢在考官前面,先把名次定了?”

  许有德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嘴上倒是谦虚。”

  “可你这副模样,分明是心里有数!”

  徐子衿没有辩解,只低头喝茶。

  许有德见状,顿时笑出了声。

  “你在老夫面前还藏什么?”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侧头往堂外看了一眼。

  “许福,带人下去。”

  “没有老夫的话,谁也不许靠近正堂。”

  许福脸上的笑意当即收住。

  他应了一声,带着丫鬟退出正堂,又亲手掩紧了门。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下地龙烧出的暖意,以及杯盖偶尔碰过茶沿的轻响。

  许有德身体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经义先不说。”

  “只说那篇实务策,你有几分把握?”

  徐子衿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杯盖拨开浮在水面的茶叶,垂眼想了片刻。

  “若考官只取辞章,我未必占优。”

  他说到这里,指尖轻轻停住。

  唇边却多了一点真正的笑意。

  “可他们若当真想选一个能办事的人,我那篇文章,不会排在后面。”

  话说得不重,却没有半分迟疑。

  许有德定定看着他,片刻后也笑了。

  “这才是实话。”

  “今年突然增设实务策,可不是为了给那些只会空谈性理的公子哥锦上添花。”

  “边关缺粮,漕河淤塞。”

  “户部与工部吵了几年,折子写得一篇比一篇漂亮。真要把那些法子拿出来用,却没几个能落到地上。”

  许有德伸出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首辅敢把题目摆进乡试,陛下又没有驳回,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他们要看的,不只是文章。”

  “他们要找的,是一个敢把旧规矩撬开口子的人。”

  徐子衿抬起眼。

  方才那点笑意没有散,只是淡了些。

  “敢撬开口子的人,往往也是最先被人盯上的。”

  “说得不错。”

  许有德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所以,这解元之位未必全是喜事。”

  “它也可能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你若接不住,功名还没捂热,先烫烂的便是自己的手。”

  屋里静了一瞬。

  徐子衿端起茶盏。

  听见“烫烂你的手”这句话,他反倒笑了。

  眉眼间残留的那点倦色,也像被这一笑冲淡了几分。

  “伯爷既然把我送进贡院,想来也不是为了在这个时候劝我松手。”

  许有德怔了一下。

  下一刻,他放声大笑。

  “好!”

  “老夫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有你那篇实务策在,有首辅的态度在,陛下又正等着有人破局……”

  许有德一掌拍在膝头,眼里重新有了光。

  “这次解元,老夫实在看不出,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徐子衿没有接这句夸赞。

  他只是低头吹开茶面上的热气,唇边仍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许有德看在眼里,也没有再追问。

  榜还没放。

  贡院里的卷子也尚未定名次。

  可有些事,两人心里已经有了数。

  至于那块烧红的烙铁,究竟会落进谁手里,又会烫伤多少人——

  等榜单挂出来,自然便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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