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的深秋,夜风从宫墙上掠过,吹得檐角铁马轻轻作响。

  太极殿暖阁里烧着三盆兽炭,铜盆通红,屋里仍透着一股散不去的寒意。

  窗棂外侧结了白霜,殿门每开一次,冷风便贴着地面钻进来。

  李公公捧着一封牛皮信筒,快步穿过长廊。

  跨过门槛时,他胸口还在起伏,却不敢喘出声来。

  信筒封口插着三根白羽,封蜡尚新。

  老皇帝披着明黄大氅,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

  他瞥见那三根白羽,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

  一滴朱砂落在奏章上,慢慢洇开。

  这已经是本月第一封三羽急递了。

  李公公走到案前,躬身将信筒举过头顶。

  “陛下,西路府急报。”

  老皇帝放下朱笔,接过信筒,拇指挑开封蜡。

  军报只有薄薄两页:

  “阿史那骨都亲率五万王帐军攻打西路府,回回炮昼夜不歇,已连砸三日。”

  “城墙塌了七处,守军伤亡过半,粮草只够再撑三日。”

  末尾是主将的亲笔乞援,墨迹凌乱,纸角还沾着暗褐色的血。

  老皇帝从头看到尾,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他将军报折好,压在青玉镇纸下。

  “去请徐阶。”

  李公公低声应下,转身退出暖阁。

  不到半个时辰,徐阶奉召入宫。

  他来得匆忙,衣冠却仍旧整齐。

  进门以后,他先看见了御案旁的白羽信筒。

  徐阶心头一沉,鞠躬行礼,连忙问道。

  “臣徐阶,叩见陛下。”

  老皇帝抬了抬手。

  “起来吧,坐。”

  “谢陛下。”

  徐阶在锦凳上坐了半边身子,腰背没有完全放松。

  “陛下,可是北境出了事?”

  老皇帝看着案上的烛火。

  “西路府的城墙,被阿史那骨都砸开了。”

  徐阶脸色骤变。

  “塌了几处?”

  “七处。”

  “守军呢?”

  “死伤过半,粮只够三日。”

  徐阶猛地抬头。

  “陛下,西路府不能丢。”

  他起身走到御案前,伸手在舆图上点了点。

  “西路一失,王帐军便可绕到镇北关背后。”

  “中路的阿史那咄苾若再压上来,镇北关四万守军前后受敌,连退路都没有。”

  老皇帝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早已凉了。

  他皱了皱眉,又把茶盏放下。

  “阿史那咄苾未必还顾得上镇北关。”

  徐阶一怔。

  老皇帝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许清欢放回草原的那头狼,已经动了。”

  徐阶眼神微凝。

  内阁没有收到这方面的消息。

  这只能说明,皇城司的人比兵部的塘报更早一步探到了草原腹地。

  老皇帝继续说道:“乞颜部烧了白音草场。”

  “阿史那咄苾囤在那里的粮草、牲畜,烧的烧,跑的跑。”

  “中路大营眼下先要想的是怎么脱离险境,而不是怎么和西路王帐军合围。”

  徐阶沉默片刻。

  他先前只盯着西路府的危局,却没想到许清欢早把手伸到了草原腹地。

  嘶!这一招徐阶确实还不知晓的太多。

  这一把火,烧的不是一处草场,而是阿史那咄苾继续作战的底气。

  “许清欢早有安排?”

  “她若连这点安排都没有,朕何必让她去北境。”

  老皇帝话说得平淡,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责问。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镇北关还有许战。”

  “此等勇猛之士,定会对北境战事有所裨益。”

  听见这个名字,徐阶垂下眼睛。

  许有德暂掌户部钱粮,许无忧在通州整饬漕务。

  许战北境地位不容小觑,许清欢又握着钦差之权。

  许氏一家,已经压在了大乾最紧要的几处关节上。

  钱粮、漕运、边军、临机专断之权,缺了哪一样,朝廷都要伤筋动骨。

  徐阶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又很快松开。

  “陛下,许家满门忠勇,臣并无疑心。”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了一下。

  “只是西路府危在旦夕,总得留一步后手。”

  老皇帝抬眼看他。

  徐阶斟酌着说道:“臣请从京营抽调三万人,暂驻保定。”

  “不必出关,只作镇北关的后援。”

  “若北境局势有变,也不至于仓促调兵。”

  老皇帝摇了摇头。

  “不调。”

  徐阶还想再劝,老皇帝已经把手按在了舆图上。

  “京营一动,京畿便空了。”

  徐阶不再开口。

  尚齐泰虽然倒了,尚家背后的门阀却没有因此消失。

  江南世家、京中勋贵、六部里那些互相联结的官员,都还在暗中观望。

  北境打得越乱,他们越有借口在朝堂上发难。

  若京营再被调走,谁也不知道京城里会闹出什么事来。

  “北境先交给许清欢。”

  老皇帝看向徐阶。

  “朕给了她钦差关防,也准她临机行事。”

  “她若收拾不了这个局面,京营去了也未必救得回来。”

  徐阶听出了老皇帝话里的冷意。

  皇帝信许清欢,所以肯把北境交给她。

  皇帝也不会为了她,轻易动京城的根本。

  老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

  “镇北关新修的那段城墙,也是她当年弄出的法子吧?”

  徐阶答道:“是。”

  “灰、砂、碎石,再掺些别的东西,凝结以后比旧时的夯土坚固许多。”

  老皇帝笑了一声。

  “旁人眼里的泥沙石头,到了她手里,总能变出点东西来。”

  徐阶没有立即接话。

  这声笑里有欣赏,也有戒备。

  一个臣子太无能,皇帝不会用。

  一个臣子本事太大,皇帝也不会全然放心。

  过了一会儿,徐阶才说道:“许家有能为,是朝廷的福分。”

  “只要用得妥当,这把刀便伤不到持刀的人。”

  老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今夜说话,绕得有些远。”

  徐阶起身拱手。

  “臣不敢欺瞒陛下。”

  “臣只是以为,北境这一仗若能守住,朝中那件久议不决的事,也该往前推一推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

  兽炭烧裂了一块,发出轻微的脆响。

  老皇帝缓缓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

  “你说南迁?”

  “是。”

  徐阶压低声音。

  “大乾定都北地已久,漕粮转运艰难,京畿又受门阀掣肘。”

  “若迁都南方,重设漕运、财赋与地方官署,朝廷才有机会把江南世家的根重新理一遍。”

  老皇帝没有立刻表态。

  南迁不是搬一座宫城,也不是换一个朝会之地。

  六部、军营、仓场、漕河、皇陵,处处都牵着利益。

  满朝文武嘴上说的是祖制,心里护的却是自家的田产、门生和官位。

  这些人不会轻易答应。

  除非北境的刀,真的逼到了他们眼前。

  “还不够。”

  老皇帝忽然说道。

  徐阶抬头。

  老皇帝将西路府的军报从镇纸下抽了出来。

  “只是一封密报,吓不住他们。”

  “等西路危急的消息传出去,等他们知道王帐军离京畿还有多远,他们才肯松口。”

  徐阶目光微动。

  “陛下想把消息放出去?”

  “不能一次放完。”

  老皇帝把军报递给他。

  “明日内阁先议守城,不提调京营。”

  “兵部送来的折子,也先压一压。”

  “三日之后,再让西路缺粮的消息传到六部。”

  徐阶接过军报,已经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边患不能立刻平息。

  至少在朝堂上,它还要再烧几日。

  只有让那些反对南迁的人真正害怕,他们才会重新掂量祖制和身家性命孰轻孰重。

  “臣明白了。”

  徐阶躬身领命。

  “臣会看住内阁,也会让该听见消息的人听见。”

  老皇帝点了点头。

  “而且,据我所知,那许清欢可是不简单啊……此处,再卖一个关子吧。”

  “不知道此事能不能成,就看许清欢了。”

  “去吧。”

  徐阶退出暖阁以后,李公公重新将殿门合上。

  外面的风声被隔去了大半。

  老皇帝站起身,拢了拢大氅,缓步走到殿窗前。

  窗外,寒星寥落,风卷着枯叶掠过琉璃瓦。

  “且等消息吧。”

  老皇帝负手而立,视线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直抵风雪交加的镇北关。

  他在等。

  等那个多智近妖的许家丫头,如何在那片绝望的焦土上,翻出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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