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

  李斯猛地站直了身子,那张方才还生无可恋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仿佛被人当头泼了盆冰水。

  “这么快的吗?我……我我……”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周文清斜睨他一眼,慢悠悠地晃了晃腿。

  “我听说,昨日你终于将廷尉府献于大王之礼准备好了?”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若问李斯为何感觉时间转瞬即逝、根本不够用,除了每日与那群医者斗智斗勇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他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投注在了这份“大礼”之上。

  一份注定将永载史册的“大礼”。

  事情要从一个多月前说起。

  那几日,百物司、匠造府、学府诸事渐有眉目,就连六国使节身份都一一核实,李斯忙里偷闲,坐在周文清的书房里喝茶,忽然叹了口气。

  “子澄兄,你说寿宴之上,四方尽献,我这廷尉府,到底该献什么?”

  周文清诧异地瞥了他一眼:“怎么,酒精、蜡烛那些,不够分量?”

  “那都是子澄兄你的东西。”李斯摆摆手。

  “斯虽不才,却也不想全借旁人之光,大王寿宴,各府各署都有献礼,廷尉府总不能两手空空地上去,说‘我们的礼治粟内史府已经献出去了’吧?”

  周文清倒是没想过这一茬。

  不过……以李斯的性子,不愿全借旁人之光,倒也说得过去。

  可若说是李斯能献给大王、乃至是大秦,此刻最合适的礼物——

  他还真就知道一个。

  只不过……来不来得及,就得看固安兄自己的了。

  周文清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盏茶,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斯脸上:

  “固安兄,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文字。”

  李斯一愣。

  周文清放下茶壶,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点:

  “如今天下文字,各国异形,同字不同写,同义不同形,大秦若要一统天下,必先一统文字,可如今这文字,混乱不堪,繁琐非常,你身为廷尉,掌天下刑名,若是能拿出一套规范简化的文字,打好未来之基……”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斯。

  李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文字一统……

  这事他其实想过。

  甚至不止是“想过”,他私下里早就琢磨过很多次。

  应该不只是他,天下之学子,谁不曾受困于六国各异的文字?那些繁杂的笔画,那些各异的写法,每次翻阅各国文书时,他都忍不住想:若能简化一些,若能统一起来……

  他甚至自己偷偷试过。

  夜深人静时,在案前铺开竹简,把那些常见的字一个一个拆开来,琢磨哪些笔画可以省,哪些结构可以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积攒下来的竹简,以及之后的稿纸,足足有半人高。

  只是从未对人提起过。

  此刻周文清一句话,把他那些藏在心底的念头,全勾了出来。

  “子澄兄的意思是……”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我的意思是……”周文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固安兄你本就有这个底子,何必舍近求远?把那套东西整理出来,就是最好的寿礼。”

  李斯沉默了。

  子澄兄……简直就像他心底的回声,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可不管怎么说,若是真能实现,这绝对是最意义非凡的贺礼——甚至能赶超子澄兄那些奇巧之物!

  文字定则典籍传,典籍传则王道兴。

  若真能由他之手,为天下文字立一规范……

  青史之上,将永远刻下“李斯”二字。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都想到这个份上了,他李斯就算是拼了老命,也要把文字统一简化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他就像疯魔了一样,把那些积攒多年的材料一张张翻出来,重新推敲、整理、完善。

  某种意义上来说,夏府医那些精彩到歹毒的治疗方案,虽然将李斯折磨得死去活来,但也确实有效,证明了他们医德还是在线的。

  那些熏得李斯睁不开眼的药烟,灌得他反胃的汤药,扎得他龇牙咧嘴的银针,倒像是给他这架疯狂运转的机器,强行加了层保险。

  不然以李斯这一个月来的消耗,怕是早就躺板板了。

  “所以……”周文清顺手拉了一张椅子坐下,然后问道,“你那套东西,昨晚应该整理出来了吧?”

  李斯微微抬起下巴,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骄傲。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从案上拿起一份装订齐整的书册,轻轻推到周文清面前。

  封面上,三个端正的秦篆赫然在目——《仓颉篇》

  周文清接过书册,翻开看了几页。

  笔划简练,结构方正,比他之前编的那套识字书确实精简了不少,更难得的是,每一个字都标注了标准的写法,一目了然。

  短短一个月,从一堆零散的稿纸到完整的方案,还附带一本识字课本。

  周文清眉梢一挑,怎么说呢……

  既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的是,这么短的时间能拿出如此完整的东西;不意外的是——

  他抬起头,看向李斯,眼里带着笑意:

  “这个效率,不愧是你啊固安兄!”

  不需要旁人参与半分,这是独属于李斯的光辉,他就知道他一定能做到的。

  李斯完全没有反驳,微微眯起眼睛,坦然接受了这份夸奖。

  “时间有限,这里面已经涵盖了大部分常用的文字。”他解释着,手指在书册上轻轻点了点,“比之子澄兄那套识字书,它涵盖的字更少,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光亮:

  “再给我一段时间,将文字删繁就简、统一异体,到时候子澄兄的识字书,也可以替换更新了。”

  “到时候两相结合,以我之简化新字,加子澄兄朗朗上口之文章,相辅相成,这种简化秦文,定能逐渐渗透民间,成为天下学者首选之文字。”

  李斯说得兴起,眼睛都亮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的盛况。

  周文清看着他这副“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步”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得,这位是又要开始卷了。

  不过来得正好。

  他之所以这些日子一直压着,没让霁明霁晴正式开蒙识字,等的就是这个。

  那些旧式的文字繁杂难学,若是让孩子从那些入手,将来还得再改,平白多费功夫,不如等李斯这套东西定下来,直接一步到位。

  就是……

  周文清忽然想起阿柱那张认真写字的小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有点对不起阿柱了。

  又得从头学起了。

  他正在心中默默致歉,表情都跟着沉重了几分,仿佛已经看见阿柱捧着旧字书、一脸茫然地望着新字表的模样。

  李斯在一旁讲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正说到“届时天下学子,皆以我二人所定之文字为宗”时,余光一瞥——

  好家伙,这位眼神飘忽,目无焦距,嘴角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弧度,显然早就神游天外了。

  李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无语地看着周文清,腮帮子都咬紧了几分。

  他说的有那么无趣吗?又走神!气死了,这次一定要好好教训……不了,子澄是真的脆皮。

  罢了,以后再说吧。

  “子澄,回神了!”

  “啊?!”周文清猛地回过神来,“你刚刚说什么?”

  李斯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走神的事,转而问出了心里那个憋了许久的疑惑:“我说,其实我想问,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在昨天准备好了的?”

  “好问题。”

  周文清目光幽幽地落在李斯脸上,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幽怨,几分控诉。

  “我想,如果某个人在夜里突然疯狂大笑,排除掉他疯了的可能性,那么原因就很明显了。”

  天知道他昨晚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一阵狂笑吓醒,抱着被子在床上瑟瑟发抖,在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间疯狂挣扎,险些就要妥协于唯心了。

  结果那笑声越听越熟悉,分明就是李斯这家伙。

  周文清咬牙道:“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去揍你一顿的吗?”

  李斯:“……”

  所以……他昨晚激动得没忍住,狂笑出声来了?

  ——————

  咸阳城外,十里铺驿馆。

  简陋的土墙院内,几株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在暮色里投下寥落的影子。

  燕元负手而立,遥遥望着远处咸阳宫的飞檐。

  那一片金碧辉煌,在落日余晖中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的兄长,他最亲爱的兄长,就死在那里。

  死在秦人的箭下,死在那个嬴政的默许里。

  什么盗图潜逃,什么拒捕被杀,骗得了天下人,骗不了他燕丹的亲弟弟!

  可他又能如何?

  此番随燕使再入咸阳,不过是为他人作一场交代,他们终将归去,带着国书返回蓟城,向父王禀报“一切顺利”。

  而自己,将留在这里。

  成为新的质子。

  他将代替兄长,继续在这座虎狼之城中,苟延残喘。

  燕元眼底的怨毒一闪而过,很快被木然取代。

  他转身,踩着枯草往屋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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