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轮到周文清休沐了。

  他难得睡到自然醒,把昨日惊醒的觉补得足足的,这才慢悠悠地洗漱完毕,又拒绝了夏无且那副“先生今日要不要把个脉”的蠢蠢欲动的眼神,施施然踱到庭院里。

  摇椅已经在老地方摆好,上面铺着软垫,旁边的小泥炉烧得正旺,炭火红彤彤的,上头架着一个小网,几颗栗子正躺在上面,时不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周文清往摇椅上一靠,晃了晃,顺手拿起旁边的小钳子,夹起一颗裂了口的栗子。

  烫。

  他飞快地把栗子在两手之间倒腾了几下,吹了吹,剥开壳,露出金灿灿的果肉。

  咬一口,软糯香甜,还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

  周文清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才叫生活。

  近日实在太忙,以至于周文清都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在他心爱的摇椅上坐一坐。

  好在大事将近,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该准备的备好了,该安排的安排了,该盯着的也盯着了。

  现在终于可以好好放松放松,养足精神,准备迎接后日大戏开场了。

  周文清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放了一个真真正正的休沐假。

  他眯着眼睛,惬意地晃了晃,忽然感觉眼前的阳光被遮了大半。

  谁这么没眼力见儿?

  周文清不满地睁开一只眼睛——

  却见章邯站在他面前,搓着手,一脸讨好的笑容。

  “周叔。”

  “有事?”周文清没好气地道。

  那可太有事了!

  章邯脸色顿时苦了下来,二话不说,直接扑上来抱住了周文清的大腿,放声哭诉:

  “周叔,呜呜呜呜呜呜~我错了!我不要什么见面礼了,真的!您让李廷尉放我走吧,呜呜呜呜呜呜~”

  周文清被他抱得摇椅猛地一晃,手里的栗子都差点飞出去。

  “周叔,您是我亲叔啊,呜呜呜呜,李廷尉他太过分了,我想睡觉!我想休息!我想回家!呜呜呜呜呜呜~~”

  章邯越哭越大声,活像一只被欺负惨了的大型犬。

  周文清低头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这又是闹哪出?

  “起来起来。”他用脚轻轻踢了踢章邯,“像什么样子?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也差不多。

  章邯心中腹诽着,却不敢说出口,老老实实地站了起来,抬起袖子一抹眼睛。

  “周叔,那你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周文清瞪了他一眼,“瞧瞧你这小子,这么大岁数了,哭哭啼啼,羞不羞?”

  他看着章邯收了干嚎,脸上却一滴水渍都没有,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干打雷不下雨,演技倒是退步了。

  “你说说你,”周文清无奈地摇摇头,“以前那副言辞机敏,一身正气,护着自家老仆、差点跟我动手的模样,去哪了?”

  章邯眨了眨眼睛,理直气壮:

  “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师兄说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哭一鼻子不丢人——他就是这样的汉子。”

  周文清:“……”

  你师兄那是被你师父揍哭了,在你面前挽尊呢!

  他默默咽下这句吐槽,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变了模样的少年郎,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是不是叛逆期啊?

  他就不信以这孩子的机警,能信这种鬼话?

  怕不是以前想习武参军,被家里压着修文学法,现在终于有了习武的机会,变着法地解放天性,放飞自我了。

  章邯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想法,正了正衣衫,苦笑道:

  “周叔,这也不怪我,实在是李廷尉他公干起来,简直把人当驴使啊!不过三天,我毛笔都写秃了五根了,再这样下去,我都要秃了!”

  “这若不是趁他坐堂问案的功夫,我还溜不出来呢!”

  固安兄风采依旧啊!周文清不由得眼角抽了抽。

  李斯自从听了劝回自己家之后,发现廷尉府的工作积压了不少,实在忙不过来。前两天把阿柱这个刚识完字、学法没多久的孩子,都叫过去压榨了。

  如果不是他看不下去,想起章邯是个文武兼修的,给举荐过去,怕阿柱这会儿还回不来呢。

  周文清想到这儿,看向章邯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

  “其实吧,你年纪轻轻,多历练历练也是好的,李廷尉也是为你,希望你好文武双修,将来前途无量……”

  章邯的眼神开始发飘。

  周文清话锋一转:“不过,李廷尉他这回的确有些过了,驴子哪能指着一个薅啊?”

  章邯疯狂点头,满脸赞同。

  “行了,我知道了。”周文清摆摆手,“你先在我府上歇歇吧,放心,有夏……有我在,他不敢找来这里。”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到底,还是人才太少了,才把人往死里用,从学府建成到选拔人才,还有一段时日,这期间总得想想办法啊!

  还有没有像章邯这般现成可用的人,原谅他再拐,咳!再请些过来的……

  周文清摸着下巴,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

  他脑海中那些名人,此刻不是年龄太小,就是不在秦地,鞭长莫及……

  等等,沛县!

  刘邦的班底,人才辈出啊,怎么把这里给忘了?

  沛县虽属魏国东部边邑,但魏国本就风雨飘摇,秦法已行,楚风犹存……

  是时候派人去看一看了,刘邦这个市井游侠在不在不好说,但萧何这个沛县主吏掾总在吧?

  周文清正想着怎么把这颗“遗珠”捞过来,还没来得及细琢磨……

  “周叔!”

  章邯又是一个飞扑,整个人如蒙大赦,差点就要抱着他的大腿再哭一包了。

  周文清连忙嫌弃地躲开:“走走走!别把鼻涕蹭我身上了!”

  章邯讪讪地站稳,抹了把脸,嘿嘿一笑。

  “阿一!”周文清朝旁边喊了一声,“把人带走,让他补觉去,别在这碍眼。”

  没人应答。

  周文清扭头看了看,有些疑惑:“阿一呢?刚才还在这儿。”

  章邯也跟着左右张望:“哎?刚才还在这里呢。”

  话音刚落,李一的身影从廊下匆匆而来,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眉头微微拧着,表情有些……微妙。

  周文清心里咯噔一下,收起那点懒散,坐直了身子。

  “出了何事?”

  “先生。”李一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韩国使节私下求见,要让他们进来吗?”

  周文清眉头微蹙。

  “韩国使节?”

  李一点头:“是,只带了两个随从,轻车简从,没走正门,是从侧巷递的帖子。”

  周文清沉默了一瞬。

  韩国使节,私下求见。

  这节骨眼上,大王寿宴在即,六国使节齐聚咸阳,任何私下接触都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

  更何况是韩国——他名义上的故国。

  “人呢?”

  “还在侧门候着。”李一顿了顿,低声道,“来人很谨慎,说是久仰先生大名,想送一份故土之礼,别无他意。”

  “故土之礼。”

  周文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浅浅的,却不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章邯原本已经准备转身往后院溜,听见这话又顿住了脚步。

  “韩使?原来周先生是韩国人?”

  他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想什么,思索着说:

  “我来时好像听人说过,韩国使节今日才刚入馆舍。按理说,舟车劳顿,应当先整顿休息才是,怎么屁股还没坐热,就巴巴地跑这儿来了?”

  话音未落,章邯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到周文清面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周先生,您不可见他们!这个时候,千万莫念什么同国之谊,韩国将……总之,他们定是不怀好意!”

  周文清神色未变,只淡淡道:“知道了,我自有分寸。回去补你的觉罢。”

  他转向李一,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回绝了,就说我近日操劳过度,身子不适,不见客。”

  李一抱拳应下,转身离去。

  章邯站在原地,目光在周文清脸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行了个礼,乖乖往后院去了。

  周文清重新靠回摇椅上,轻轻晃了晃。

  阳光依旧很好,栗子的香气还在飘。

  只是他望着远处那几棵老树的树枝,眼神幽深了几分。

  韩国使节……

  他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见,是一定会见的。

  可惜,不是现在。

  就让他们等着吧。

  多等一会,熬得越急,效果越好。

  ——————

  两日后。

  章台宫正殿,张灯结彩。

  天还没亮,内侍们就开始忙碌起来,洒扫的洒扫,摆案的摆案,挂灯的挂灯,一个个脚步飞快,却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杂乱。

  日光透过高窗洒落,照在那铺陈开来的锦缎、金器、玉皿上,折射出耀目的光晕。

  殿中列席已备,席位按照各国等级依次排开,最上首自然是秦王御座,往下是秦国群臣,再往下,便是六国使节的席位。

  侍者往来穿梭,将最后一批酒器摆上案几。

  一切井然有序,只待宾客入席。

  殿外廊下,李斯负手而立,凝眸望着远处陆续驶来的车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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