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胡奎缓缓睁眼,伸手拿起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白水,混着唇齿间萦绕不去的铁腥气,一仰头,尽数咽下。

  “咔哒”一声轻响,粗陶碗落回木案,晃了两晃,方才稳住,无声昭示了主人翻涌的心绪。

  萧何面色肃然,当即整衣起身,眼底满是由衷的敬重与惭愧,郑重地弯腰拱手,深深行了一礼,语气沉而恳切:

  “胡先生高义风骨,堪为世人表率,萧某先前不明内里虚实,妄信坊间流言,险些错辨忠良,愧对先生,实在惭愧至极,请受萧某一拜!”

  曹参身姿端凝,面色凛然;刘邦收起了平日嬉笑的散漫,神情郑重肃穆;卢绾、樊哙五人同行大礼,躬身俯首,满是发自心底的敬重与折服。

  胡奎也站起身,眉宇间尽是经年隐忍蛰伏的疲倦,也缓缓起身,回了一礼,声音沙哑平缓:

  “诸位不必如此,守土安民,本就是胡某分内职责,谈不上什么高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萧何、刘邦等人。

  “倒是诸位,抛却自身前程性命,不辞千里跋涉而来,置身暗流险境,只为查清弊案,为我陈郡流离之民讨一个公道,这般胸襟气节,反倒该是胡某这个不称职的郡丞,该谢诸位才是。”

  曹参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义愤:“胡郡丞切莫自责,这一切都是那宋赟,十恶不赦,死有余辜,我等必不遗余力,将其绳之以法。”

  胡奎轻轻抬手,止住曹参的宽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神色转为凝重果决:

  “曹狱掾说得对,待到奸邪伏法、陈郡海晏河清,老夫再与诸位置酒对饮,一醉方休。”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只是此时,时间紧迫,宋赟爪牙遍布,虎视眈眈,胡某还有一事相托。”

  萧何眼睛稍稍眯了眯,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胡奎张口便唤出曹参狱掾的身份,显然早就把他们一行人的来历底细摸得通透明白了。

  想来这些日子,他们在陈郡城内暗中查访、刻意伪装市井模样,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殊不知一举一动,怕是尽数落在了这位胡郡丞眼底,甚至,暗中替他们做了不少遮掩吧?

  怪不得他和曹参那个荒唐离谱的“软蛋”身份,从始至终都没遭到半个人质疑,哪些早早打好的应对腹稿也全然没派上用场。

  也是,毕竟在那些奸佞眼中,不被看见的市井小民,在同行的义士眼中,那些试探、那些脚印、那些自以为隐秘的来来回回,只怕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醒目吧——因为他们怀着同样的心情,走着同样的路,做着同样的事。

  萧何长舒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去,拱手道:“胡郡丞尽可直言,我等愿凭差遣。”

  “好!那老夫就直说了。”

  胡奎不再多做虚言,转身走回桌案之前,俯身,将桌面上的一卷帛书猛地一展,指尖按住图上斑驳墨迹,声音沉凝如铁,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老夫想借诸位的智勇胆略,为陈郡这群无家可归、朝不保夕的无辜民众闯一条生路,护送他们安全突围出去,妥善安置,绝不能让他们再落入宋赟的屠刀之下!”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主要稳稳落在刘邦、樊哙、卢绾这三个人身上。

  咸阳早已明发正式诏令,严令关东各郡全力清剿匪患、整肃地方、安定民生。

  周遭各郡早已奉咸阳诏令,尽数发兵清剿境内匪患,往日横行乡里的盗匪团伙接连被击溃清缴,就连地势险要的芒砀山匪众,也在围剿之下折损大半、溃散奔逃,再无往日猖獗之势。

  也正是这场声势浩大的芒砀剿匪,让蛰伏郡守府、时刻紧盯宋赟势力动向的胡奎,牢牢记住了刘邦、卢绾、樊哙一行人。

  几人骁勇敢战、行事有章法,剿匪干净利落,实在大快人心。

  所以待发现他们悄悄潜入陈郡,暗中查访官府、官匪勾结之事种种行径之后,胡奎更是大喜过望,几乎未做太多的试探,便以暗语相约、坦诚相见,以命相托。

  原因无他,实在是陈郡“真正的匪”太难剿了,契机难觅,转瞬即逝,需要他们的助力。

  陈郡那些真正啸聚山林、劫掠害民的所谓匪寇,明面上是打家劫舍、官府通缉的盗匪,实际上就是宋赟强掳人口、铲除异己、纵火灭证、掩盖罪证的爪牙利刃,之所以能坐大到这般地步,全靠宋赟的暗中纵容、物资资助。

  如今周边郡县剿匪收效显著,宋赟本就已折损了不少暗中勾结的外围势力,又怎么可能真的对自己麾下的核心爪牙下手?

  所谓奉诏剿匪,不过是虚张声势、做做样子,写几纸空文上报咸阳,用来糊弄过关罢了。

  反倒是以沈良为首的乡勇残部——那些多次从匪徒屠刀与火海中救下难民的义士,在被他隐隐察觉之后,扣上了“土匪”的帽子,转而成为重点围剿的对象,视作眼中钉肉中刺,除之而后快。

  甚至还借着“城西匪患猖獗”的由头,向朝廷申领大批兵刃粮草,中饱私囊,补足邻郡剿匪带来的损失。

  胡奎将这一切龌龊看在眼里,恨得咬牙切齿,却碍于身份掣肘,只能强行隐忍,不敢有半分轻举妄动。

  好在这回咸阳下了严剿匪寇的死命令,宋赟确实损失不小,不是轻易能弥补的,又觉得沈良等人不过一群残兵游勇,成不了气候,一直没有舍得耗人耗财派来重兵围剿。

  沈良这才能靠着胡奎暗中传递消息、周旋遮掩,依托城南废弃窑窟与隐秘地穴,带着救下的妇孺难民数次转移藏身,勉强在夹缝之中支撑存活。

  直到,使团将至的消息传来。

  对胡奎、沈良一行人而言,使团将至,既是千载难逢的翻身机遇,亦是步步紧逼的灭顶死劫。

  长公子扶苏本就牵头彻查关东略人要案,对官吏勾结匪类、强掳害民一事严查不贷。

  只要他们能将这数年来暗中搜集的全部罪证、受害民众的证词尽数呈上,即便缺少宋赟与匪寇直接勾结的印信铁证,只需使团入城后细细核查勘验,再加上当庭对质的活人证,根本不必冒着生死万里奔袭咸阳,便能将这祸乱一方的奸佞郡守,依法定罪、令其伏诛。

  同样的,这一层利害,老奸巨猾的宋赟自然比谁都清楚。

  他素来行事狠绝、不留余地,为求万全,必定会在使团正式入城之前,撕破所有伪装,调集麾下全部匪众与郡府正规兵卒,对沈良部众合围清剿,地毯式搜索捕杀,彻底堵死他们告状申冤、面见使团的所有生路,永绝后患。

  胡奎不怕死,沈良不怕死,那些一同辗转拼杀、数次从死局里闯出来的乡勇残部,也早已抱定了拼死一搏、以命证道的决心。

  只是眼下胡奎与沈良人手本就匮乏,能战的精锐不过数十人,既要分人保民、又要留力备战,早已左支右绌,根本无力兼顾两头。

  所以,他需要求助于萧何、刘邦等人的智勇,一刻也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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