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也没想到,韩非方才开口唤他,竟然不是在该他落子的时刻。

  这一个二个的,怎么都不按套路出牌呢?

  想起自己方才信誓旦旦的话,他面上一窘,隐隐有些发烫,连忙伸过手,要去捞棋盘上贸然落下的黑子,口中还不忘强撑着圆场道:

  “意外意外,抱歉,这一子不作数,我们重新来,继续继续!”

  “怎么能不作数呢?”

  韩非抬手,指尖轻巧按在他的手腕,稳稳拦下来他收子的动作,语气笃定:

  “落子无悔,子澄,你输了,该结束了。”

  别呀,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呢!

  周文清心中叫苦不迭,指腹压在那枚落错的黑子上,下意识微微地用了点力道,迟迟不肯松手。

  他心绪纷乱忐忑,脑筋转得飞快,片刻后抬眼,对上韩非沉静淡然的眉眼,面上已是刻意装出的几分不甘认输、耍赖模样:

  “我这不叫悔棋,叫调整,棋道博大精深、贵在变通。”

  他看着韩非,嘴角扯出一抹尽可能自然的笑容,语气故作嬉笑狡辩,眼底藏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试探:

  “韩子博学通达、胸襟开阔,总该会比寻常人更多些……宽容雅量吧?”

  韩非微微皱眉,总觉着周文清话里有话。

  往日都是他追着子澄下棋,子澄避之不及,今日却一反常态,主动邀请也就算了——短短一个时辰,竟连连输七局!

  便是周文清的棋力再糟糕,也不至于如此吧?!

  更何况一盘输得比一盘快,到后面几局,落子简直像在往棋盘上撒米,毫无章法可言,韩非就算连胜,也觉着索然无味。

  对面那人懊恼的表情都没有,光顾着走神发呆,赢了跟没赢似的,实在没有往日的畅快淋漓之感。

  韩非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周文清心中压着事情,还多半与自己有关,打定主意尽早结束,问问这人到底怎么了。

  所以他果断动手,毫不留情地将周文清的指腹从黑子上拨开:

  “对弈,我从未听说有什么调整的道理,子澄,落子无悔,这是三岁稚童都懂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怎么没有,你没听说就是没有吗,那我还说三岁稚童都听过‘调整’二字呢?!”

  周周文清脖子一梗,试图诡辩。

  他眼睛一转,将目光转向旁边正低着头,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扶苏身上。

  养徒千日,用徒一时,乖徒儿,你派上用场的时候到了!

  韩非也偏过头,将目光锁定在扶苏身上。

  扶苏:“……”

  扶苏整个人一僵,头皮都隐隐发麻了。

  他可怜又无助地回望周文清,心中无声呐喊:

  先生,您与韩子争辩,那是您二位神仙打架,我有没有那个本事掺和暂且不说,最重要的是——我也不是三岁稚童啊!

  我就是个添茶的,您不能指望我替您灭火吧?

  他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不该听闻先生与韩子在此间对弈的消息,想着从未见识过先生对弈风采,便挤出难得闲暇,兴冲冲地扯上他用来记录先生言行的小本子,急匆匆赶来观战。

  现在好了,先生的深厚棋力没看到,自己倒是先被架在火上烤了!

  扶苏指尖死死攥着那个全程空白、一字未记、早已合起的随身记录本,满脸的欲哭无泪。

  他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像一只随时准备窜出去的兔子。

  “先、先、先生,我突然想起,手头好像还有些公务没处理完,我就先告退啦!”

  话音未落,扶苏已经转过身,拔腿欲跑。

  周文清怎么可能放过这个能给他拖延些时间的好徒弟?

  “站住!”

  区区两个字,精准地套住了扶苏的脚踝。

  尊师重道、不敢违抗师命的好徒弟,僵硬地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磕磕绊绊:

  “先、先生……”

  “乖,扶苏。”周文清立刻收敛了方才喝止时的厉声,语调温柔得近乎诡异:“就一句话的事,很简单的,说完了再去忙,不耽误。”

  扶苏的嘴角抽了抽,他张了张嘴,多少有些昧不下良心撒谎,可对上先生那双殷切得过分、简直在冒绿光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硬是拐了个弯:

  “我、我是听说——”

  “子澄何必为难长公子?”

  韩非没等他说完,立刻出言打断。

  他扫了一眼扶苏那满脸“豁出去了”的决然模样,慢条斯理道:

  “古人言,观棋不语,是为君子,小人之言可是作不得数的。”

  “小、小人?!”

  扶苏裂开了。

  是他理解的那个小人吗?

  他堂堂大秦长公子,怎么就成了小人了?!

  下一秒,韩非悠悠解释道:“我与子澄对弈,插嘴之人,既非君子,不是小人,又是何人?所以子澄……”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移到周文清身上,似笑非笑道:

  “不必看长公子了,他便是说了,也没用。”

  扶苏:“……”

  少年当场失语,一双眼睛幽幽地黏在周文清身上,委屈巴巴耷拉着脑袋。

  先生,我尽力了,我就知道我“没用”,呜呜呜~

  感觉多少有些对不起自家乖学生,周文清心里发虚,摸了摸鼻尖,偏过眼去。

  韩非将这对师徒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抬起食指,在案面上重重顿了一下。

  “嗒”的一声轻响,好似落在耳边,周文清猛地一个激灵,瞬间从心虚走神中被拽了回来。

  “啊——我错了,我不该悔棋还不行吗?”

  他连忙坐直身子,堆起笑脸,一边伸手去捡棋盘上的棋子,往棋盘里放,一边说道:

  “再下一盘,咱们再来一局,这回我一定能赢!”

  韩非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帮他捡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周文清胡乱地把黑白子混拢到一起,又一颗一颗、格外仔细得将它们挑分开,重新放回棋盒中。

  一枚、两枚、三枚……

  头顶的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曳,沙沙作响,日光从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棋盘上,光影随着周文清的手来回晃动。

  一直到棋盘上只剩寥寥几颗棋子,周文清还在慢条斯理、一枚一枚地捡着,他手指捏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目光游离,分明又在走神。

  韩非终于忍不住了,抬手夺过周文清手里的那枚黑子,看也不看,“啪嗒”一声丢进棋盒,动作干脆利落。

  “子澄,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继续装傻的笃定。

  “你到底隐瞒了我何事,竟这般不好开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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